薛老將軍擡眸定定地看了那人一眼，道：“赫連軍送出的軍令，令其在子時攻城，而襄城軍隊聲稱，收到的密函中，令其在卯時攻城，整整三個時辰，給足了契月賊人反攻的時機。”

語落，席間響起一片私語聲，先前提問的那人瞪大了眼：“這麽說來，是襄城軍隊在撒謊？”此言一出，仿若導火索一般，將眾人心中的慷慨激憤點燃。

“我就說襄城軍隊要反，他們跟我們赫連軍作對不是一天兩天了，事關收覆涼城，他們竟也能被私欲蒙蔽，實乃鼠目寸光！”

“那襄城駐城軍隊怕是擔心赫連軍奪了他們的名聲，故意和我們對著幹吧？！”

“我倒覺得，事關國家大事，他們應當不至於……”

“怎麽不至於？我可聽說襄城的軍隊長官在朝中便與赫連大將軍為敵，只怕是公報私仇，枉顧全城百姓的性命！”

討論聲越來越輕，只因眾人看見薛老將軍的目光中彌散出的威壓鋪天蓋地而來，紛紛噤了聲。數十人之中，唯有角落中的赫連珵四人端坐如常，未有討論。

薛老將軍的目光隨即落在了那四人身上，赫連珵、孫元君和秦塵瑞三人，他是認得的，角落中的趙驚瀾，卻是十分眼生。薛老將軍似乎脾性不好，冷著一張臉便擡起下巴對著她，目光如炬：“你，起來回話。”

趙驚瀾一怔，不，應當說是營中的所有人俱是一怔，紛紛回過頭來瞧她。

至於薛老將軍為何喊她回話，恐怕也只有她自己一人知曉了。只因她方才聽了幾人的竊竊私語，情不自禁地勾起唇角冷笑。

“你笑什麽。”薛秉承目光冷冽，氣場強大，直勾勾地註視著她。這下好了，所有人都知道了她方才在笑，這般嚴肅的時刻，她也能笑得出來？

倒是赫連珵站了起來：“回薛將軍的話，此人乃我好友，素來便愛笑，絕非心存他意……”

“……”素來便愛笑？趙驚瀾頓了頓，這下便真有些忍俊不禁了，這話，也就只有他說得出口。

眼見薛老要發怒，趙驚瀾自己站了起來，毫不退縮地直視著他：“我笑，眾位將軍所說不對。”

赫連珵猛地回過頭來，沖她擠眉弄眼，她視若無睹，擡手，對著各位將士行了一個禮：“驚瀾所言，絕非故意針對各位將軍，只是，將軍們方才所說，驚瀾不認同。”一字一句，不卑不亢。

許是因她行禮了，又許是薛老將軍在場，眾將士也不好公然動怒，只能一個個大眼瞪小眼，等著她解釋。

薛秉承細細凝視著她，不吭聲，默認了她繼續說下去。

趙驚瀾這才單刀直入道：“方才薛老將軍所言，我軍送出的軍令和襄城軍隊收到的密函，內容上出現了誤差，關鍵點，應當是找出出現誤差的原因。”

薛老將軍瞇了瞇眼：“繼續說。”

趙驚瀾得了令，便不再拘束：“驚瀾覺得，原因有三。一，便是如那位將軍所言，襄城軍隊收到了無誤的密函，但依舊延誤出兵時機，他們在撒謊。”

“二，便是他們確實收到了無誤的軍令，但因不可控原因耽誤了出兵，能夠耽誤整支軍隊的不可控因素應當不多，比如洪水、地震……”

“這點可以排除。”薛老將軍打斷了她，竟是回答了她的疑問。

趙驚瀾便也不追問：“既然二可以排除，那便只有三了。三，即是我們雙方都沒有蓄意做錯事，中間環節出了問題。”

眾人沈默了會兒，倒是秦塵瑞率先回過身來追問：“中間環節出了問題，這是何意？”

“軍情的傳達出現了問題，簡單來說，我們的軍令，被人為地進行了篡改。”趙驚瀾如是回答，字字珠璣，“這是當前能夠想到的最好的解釋了。”赫連軍派出的時間是子時，襄城軍隊收到的密函成了卯時，很大的可能便是信函出了問題。

薛老將軍盯著她，卻不說話，似是在沈思。

最早先那名懷疑襄城軍隊撒謊的將士似有些不服氣，當眾反駁：“你一個下人懂什麽？你怎麽知道他們就一定不是和我們作對？”

趙驚瀾霎時怒了，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不了解真相而妄加揣測，這是一個赫連軍人該有的行事作風？！我身為下人卻也知道，他們好歹是軍人，軍人的職責就是保家衛國，同時，他們也是你的戰友，在不清楚真相之前，你們應是互為兄弟，互相扶持，戰鬥到最後一刻，而不是懷疑你的戰友！”

趙驚瀾似乎是真的生氣了，孫元君側過頭來看她，不知在想些什麽，赫連珵和秦塵瑞則是微微楞神，訝異地盯著她。

他們驚訝的，不是她說出的話，而是這樣一句話，竟是從一個下人口中說出的，至少她並非將士，卻比將士看得通透。

那將士有些羞赧，愧疚地說不出話，自尊使他下意識想要開口反駁，然而趙驚瀾說的實在有理，他無從反駁。

“好了。”薛老將軍一開口，威壓彌散開來，登時將現場尷尬的氛圍打破，他掃了那將士一眼，有些不滿道，“坐下。”那將士咬咬牙，坐了下去，卻是時不時回過頭去看趙驚瀾。赫連珵微微皺眉，只覺當下的境況愈發地不可收拾了。

趙驚瀾未得指令，依舊是站著，薛秉承的目光恍若刀劍，毫無掩飾地刺向她：“你方才所說，細細講講。”

她斂了斂神，這才繼續道：“薛將軍行兵作戰多年，必然知曉通信和傳遞軍情之於一場戰爭的重要性。通信兵便猶如一支軍隊的眼睛，唯有眼睛看得清明了，方能無往而不利。”

“這一點本將自然知曉，軍隊之中也設置了專門的軍使。”

“驚瀾敢問將軍，赫連軍中，目前共有多少名軍使？”

薛秉承老將軍楞了楞，瞇了瞇眼，趙驚瀾的模樣，恍若全然不懼他的身份，而是在於一個同輩同齡人談論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兒一般。他也有些好奇，便回道：“若本將沒記錯，赫連軍中，專門的軍使，當是不足五十人。”

“赫連軍共二十萬軍隊，其中十萬都來了西域，假設這五十名軍使皆數配備至西域，赫連軍可能確保分配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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