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的令牌靜靜垂掛在她腰間，散著溫潤的光，只一眼，赫連燁的眸中便閃過幾不可查的滿意的笑意。但很快，他便收斂了情緒，恢覆一派嚴肅的神色：“那邊有案幾，坐那兒去。”

趙驚瀾回頭一看，不近不遠處瞧見了一張收拾妥帖的案桌，上面堆滿了卷軸，足足有一座小山之高。

她坐下，拾起其中一副卷軸翻開來看，霎時明白他的意圖，桌上堆滿的卷軸，全是各式各樣的密圖，案桌一旁的地上，堆著另一堆書冊，大致看去，盡是記有各國語言文字的書冊。

“這麽多？”趙驚瀾眉間微微蹙起，她倒不是擔心自己解不出來，只要時間足夠，再多的卷軸也不成問題。

“這是過去幾年來從西域各國手中劫下的密圖，無人能破解是以一直積攢著。”

趙驚瀾隨意翻了幾卷，便發現所有卷軸都依照國度和時間擺放得整整齊齊，還用一枚精致小巧的木牌做了標記，十分細心。她也登時松了眉頭：“我明白了。”說罷，一刻也不猶豫，便拾起筆墨，翻開卷軸，開始破解。

趙驚瀾過去主修的是傳統密碼學，因而對歷史、文學等等學科也略有涉獵，可畢竟自己曾處在一個科技高度發達的現代化社會，傳統密碼學的地位直線下降，長官與她聊起時，也時常感嘆時代的日新月異。

陸榆笙不時調侃她，架著黑框眼鏡、整日捧著字典書籍的模樣，就像個書呆子，但誰都知道，趙驚瀾並不呆，只是很實在，有時卻能夠精明得可怕，這也是為什麽她年紀輕輕就能夠成為密碼屆談之色變的風雲人物的原因之一。

一個主攻傳統密碼學的超級天才，有一日將目光轉向了現代密碼學，會是怎樣一番光景？當她用傳統密碼的思維解開困惑大眾長達一個世紀的“卡洛爾密碼”時，便註定她不再普通！

此刻坐在案桌邊的趙驚瀾安靜極了，已然是陷入到了自己的世界中，營帳內十分安靜，時不時能聽見她翻動卷軸發出的輕微響聲。

現在的她，就與那日在南潯街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赫連燁忍不住細細凝視她，當他知曉趙驚瀾是女兒身的時候，便愈發覺得此時垂眸的她五官精致極了，卻又不是尋常女人嫵媚的精致，而是多了幾分不羈的英姿，讓人看著十分舒服。

他記起幾個月前回朝覆命之時，為了勸自己的二弟前來參軍，二人約在了一座酒樓碰面。廂房很素凈，窗外卻是熙熙攘攘格外熱鬧。二人不知聊了些什麽，目光被窗外的一道倩影吸引。

那是他第一次見趙驚瀾，一身月牙白的男裝襯得她淡雅溫潤，他一眼便瞧出了她是女兒身，秉著幾分好奇之心，他親眼見證了趙驚瀾是如何將小乞丐面前的密圖破解開的。那淡漠之中帶著幾分意氣風發的模樣，當真是惹人註目。

他只是有些好奇罷了，她是誰？

二弟下樓搭話，他是排斥的，可好奇心終究沒讓他說出阻攔的話，他也因此得知了她便是禮部尚書趙洪郁之女，禮部尚書在官場的態度，他略有耳聞，卻不知他的女兒是如何練就這樣一身解密的本事。

他在都城待的時間不長，也曾一度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想要見趙驚瀾一面，終究是被各種各樣的理由耽誤了。他本以為自己這輩子是見不到她了，卻不曾想，禮部尚書一家入獄流放的消息傳來，再一次讓她的身影在自己腦海中鮮活起來。

他當然知道中書令殷唯在朝堂的作風，是以一直懷疑對方會下死手、奪了他們一家的命，便委托一路驛站的官員照看，臨近襄城，他甚至派出軍隊四將之一的赫連珵前去護送，他並沒有猜錯，她最終選擇了混在奴隸隊伍中，這樣一個清冷桀驁的人，怎麽能忍受自己屈身於軍妓營中？

對於自己能夠猜對心感有些愉悅，特意將幾人調來馬廄，便是因馬廄距離軍帳不遠，他有機會見上一面罷了，而後，便有了萬言樓一事。

如此想著，赫連燁凝視著她的眸光愈發疑惑，趙驚瀾，當真是趙洪郁的女兒麽？誰家的大家閨秀，不學琴棋書畫，反倒學些解密的旁門左道？

感受到視線的趙驚瀾默默擡起頭來，正巧撞上他意味不明的視線，她腦袋偏了偏，問道：“將軍可是有什麽事兒吩咐？”

意識到自己有些失禮的赫連燁面無表情地收回了視線：“今夜能完成幾份？”

她掃了一眼宣紙上龍飛鳳舞的字跡，略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不好說，我需要時間來了解各國的文字風俗。”簡言之，她在用極短的時間新學一門語言。這對他人來說幾乎是天方夜譚，而對有著極度強悍的記憶力的趙驚瀾來說，卻並不難。

在她低眉凝神期間，一名小兵模樣的男子進入過營帳，在赫連燁手邊放下一盤糕點便離開了，動靜實在是小以至於她根本沒發現有外人進入。她習慣性地伸了個懶腰，擡眸打算歇息片刻再繼續，便聽得男人厚重的聲音傳來。

“過來。”赫連燁道。

她起身靠近，以為是他有了什麽新的吩咐，卻不想他將案桌上的糕點碟子一推，面無表情道：“吃了。”

確是吩咐，只是……這樣的吩咐有些怪怪的。

“將軍是想讓我試毒？”她腦子一抽，脫口而出，說完就有些後悔了。

赫連燁睨了她一眼，露出些許嫌棄的神色：“我的食物，還輪不到你來試毒。”

“那這是……給我準備的？”她用平靜到不能在平靜的語調如此問，見他用鼻音沈沈地“嗯”了一聲，便不猶豫地端過了碟子，“多謝將軍。”正巧，她還未用晚餐，如今已有些餓了。

赫連燁故作滿不在乎地繼續看書，眼神卻是悄悄瞄了一眼，見她面色如此平靜，登時皺了眉頭。她難道不應該露出些感激的模樣麽？！

果然不是正常人。

他幾乎是突如其來地“嘖”了一聲，將手中的書扔在了一邊，發出一聲脆響，而後也有些為自己的情緒所驚訝。

趙驚瀾此時也有些楞神，接過糕點的動作卻是一刻也不猶豫，委屈什麽也不能委屈自己的肚子：“若是沒什麽事兒，我繼續回去忙了？”她瞥了一眼面前這人的面容，這又是什麽表情？

赫連燁一聲不吭，略有些嫌棄地擺了擺手，催促著她趕緊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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