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忘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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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軍醫收拾好了藥箱，在席子邊擱下了一只小巧的瓷瓶：“這是外傷藥，每日更換，若是這小子能扛過這三天，便是他陽壽未盡，人世棄他不得。”起身便要離開。
趙驚瀾隨著他一道出了草棚。
“閣下止步吧。”老軍醫出手攔住了她。
趙驚瀾立時停下了腳步，一瞬不瞬地看著他，隨即，擡手，俯身，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
“欸欸欸，快起來快起來，老夫受之不起！”老軍醫連忙上前去扶她。
“多謝軍醫出手相救。”
“分內之事，何須多謝。”
“軍醫難道不嫌這草棚破敗？”
老軍醫一怔，忽的笑了，白須飄然：“說到底，我既是個大夫，治病救人在所不辭，大夫眼中，可沒有什麽高低貴賤、世家奴隸之分，都是人罷了。”
趙驚瀾頓了頓，眸中亮堂了些，作為一個來自不同思想世界的人，她竟是習慣性地將這兒的所有人當作了一類人，殊不知這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她心中有些懊悔，低頭：“是我冒犯了。”
“你說出了心中所想，且言之有理，何來冒犯？倒是老夫有一事弄不明白。”想著，老軍醫似是很好奇，打量了一番趙驚瀾，“若非我常年深居簡出，外頭的世道變了？”
“軍醫此話怎講？”趙驚瀾只覺得面前之人和藹極了，用這兒的話說，便是仙風道骨、眉目慈善，於是乎神情也柔和了許多。
“老夫好奇，怎的女子發配軍營，竟來了這馬廄？”
語畢，是死一般的沈寂，風起蕭瑟，將老人沙啞的話吹散至細風之中。
許久，趙驚瀾才張了張嘴：“軍醫你可是看錯了……”
“老夫行醫數十載，見過數以萬計的病人，又怎會連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你……應當是女兒家吧。”
趙驚瀾的面色不變，定定地看著他，胸中翻湧著驚濤駭浪。她回眸，見老翁和小野並未跟出，不禁松一口氣，沈聲道：“軍醫既然知道了，打算怎麽處置我？”
聞言，老軍醫終於是沒忍住，哈哈大笑起來：“原來在閣下眼中，老夫是這種容不得女子之人麽？”
趙驚瀾一怔，想起方才他盡心竭力地救治，一時噤了聲。
老軍醫捋了捋白須，若有所思道：“老夫不知閣下緣何來這兒，但既然來了這苦力營，老夫有幾句忠告，還請閣下記著。”
“軍醫請講。”
“這軍營不比別處，外頭或許諒你是個女子而體恤一二，在這兒，你只有兩種選擇，一，便是自己將身份和盤托出，究竟未來會去哪兒，老夫無法保證，或許留下，又或許去往你該去的地方，無論結果如何，至少能護你周全。”
趙驚瀾思忖片刻，道：“二是什麽？”
老軍醫一怔，臉色也嚴肅了些：“二，便是永遠地隱瞞下去，或許能維持你現在的狀況，不再發生意外，但你能確保永遠不會有人發現麽？”
趙驚瀾楞住，猛然間想起方才在軍醫營帳中，赫連燁的那番話——趙驚瀾的美名，都城誰人不知……
眸光一瞬便暗了下來，還是讓人發現身份了麽……
“老夫見你面善，隨口提點幾句，若是閣下選擇了二，老夫也絕不會多說什麽。”
趙驚瀾定了定神：“我與軍醫不過是第一次相遇，軍醫何故如此幫我？”
老軍醫面不改色，只是目光柔和了許多：“老夫方才說了……”
“面善？”趙驚瀾打斷了他，“我不信。”如今的她，全身心的只剩下了戒備。
她才打算留在這個世界，才打算做些什麽保護她的家人，她不能就這麽不明不白地離開。
老軍醫笑了：“閣下可知老夫姓甚名誰？”見趙驚瀾目不斜視，沒有回應，倒也不惱，“老夫姓孫，名齊，平陽人士。”
孫齊，不認得。
“想當初，老夫身為禦醫，還是見過些風風雨雨的，若非跟著孫女來了這荒蕪之地，怕是也能一屋一酒，逍遙快活。老夫見你，便想起了我那孫女。”
“孫大夫的孫女……”趙驚瀾喃喃，心想她來這兒，還未接觸過什麽人，姓孫的，自然也是不認得的。
孫齊咳聲笑道：“若是你今後留在這兒，能見到她也說不定。”
“孫大夫這般幫我，只是因為我令您想起了您的孫女？”
“是啊。”孫齊輕輕嘆一口氣，“元君她，這些年來實屬不易，罷了，我與你說這些做什麽，你可決定了？”
趙驚瀾垂眸，沈默片刻，擡起眸來，忽的笑了，眸中熠熠生輝：“驚瀾，謝過孫大夫的好意。”
孫齊一怔：“這麽說來，你是決定繼續留在這兒了。”並非反問，而是肯定。
趙驚瀾不點頭也不搖頭，神色不覆曾經的淡漠：“孫大夫有所不知，來這兒，並非我意，但留這兒，卻是我意已決。我雖為女子，更是趙家血脈，奸人構陷，我無法無動於衷，至少在我離開之前，能夠護得家人周全，便沒有遺憾了。”
僅僅只是護得家人周全？不，那些構陷趙家的奸人，她也絕不會放過。
孫齊沈默了許久，眸中染上了星點笑意：“好，好，好。元君若是見著你了，必然歡喜。”說罷，他提了提肩上的藥箱，“老夫與你也算有緣，敢問趙小公子，是否願意與老夫結個忘年交？”
趙驚瀾楞住：“忘……年交？”
突如其來的結交令她有些猝不及防。
“趙小公子可是不願意？”孫齊幹脆改了稱呼，一口一個趙小公子，格外親切。
趙驚瀾面色不改，垂眸片刻，行禮：“榮幸至極。”
孫齊哈哈大笑：“好，天色不早了，趙小公子還是好好歇著，若是今後有難處，只管來找老夫便是。”說罷，輕輕一擺衣袖，欣欣然便走了。
趙驚瀾輕吐一口氣，擡頭看著月朗星稀，胸中的疑霧散去了些，回過身去，便撞見小野孤零零地站在門口望著她。
她心中一咯噔，淡淡道：“什麽時候出來的，裏面怎麽樣了。”
小野微微一笑，拿起地上的樹枝寫道：“蘭冬好多了，無需擔心。”見驚瀾正定定地凝視著他，小野撓了撓頭，繼續寫道，“方才聽見外頭有笑聲，便出來看看，可是有什麽喜事？”
趙驚瀾垂下眸，只一會兒便是輕輕一勾唇：“無事，進去吧。”說罷，越過小野徑直朝裏闊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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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驚瀾隨著他一道出了草棚。
“閣下止步吧。”老軍醫出手攔住了她。
趙驚瀾立時停下了腳步，一瞬不瞬地看著他，隨即，擡手，俯身，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
“欸欸欸，快起來快起來，老夫受之不起！”老軍醫連忙上前去扶她。
“多謝軍醫出手相救。”
“分內之事，何須多謝。”
“軍醫難道不嫌這草棚破敗？”
老軍醫一怔，忽的笑了，白須飄然：“說到底，我既是個大夫，治病救人在所不辭，大夫眼中，可沒有什麽高低貴賤、世家奴隸之分，都是人罷了。”
趙驚瀾頓了頓，眸中亮堂了些，作為一個來自不同思想世界的人，她竟是習慣性地將這兒的所有人當作了一類人，殊不知這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她心中有些懊悔，低頭：“是我冒犯了。”
“你說出了心中所想，且言之有理，何來冒犯？倒是老夫有一事弄不明白。”想著，老軍醫似是很好奇，打量了一番趙驚瀾，“若非我常年深居簡出，外頭的世道變了？”
“軍醫此話怎講？”趙驚瀾只覺得面前之人和藹極了，用這兒的話說，便是仙風道骨、眉目慈善，於是乎神情也柔和了許多。
“老夫好奇，怎的女子發配軍營，竟來了這馬廄？”
語畢，是死一般的沈寂，風起蕭瑟，將老人沙啞的話吹散至細風之中。
許久，趙驚瀾才張了張嘴：“軍醫你可是看錯了……”
“老夫行醫數十載，見過數以萬計的病人，又怎會連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你……應當是女兒家吧。”
趙驚瀾的面色不變，定定地看著他，胸中翻湧著驚濤駭浪。她回眸，見老翁和小野並未跟出，不禁松一口氣，沈聲道：“軍醫既然知道了，打算怎麽處置我？”
聞言，老軍醫終於是沒忍住，哈哈大笑起來：“原來在閣下眼中，老夫是這種容不得女子之人麽？”
趙驚瀾一怔，想起方才他盡心竭力地救治，一時噤了聲。
老軍醫捋了捋白須，若有所思道：“老夫不知閣下緣何來這兒，但既然來了這苦力營，老夫有幾句忠告，還請閣下記著。”
“軍醫請講。”
“這軍營不比別處，外頭或許諒你是個女子而體恤一二，在這兒，你只有兩種選擇，一，便是自己將身份和盤托出，究竟未來會去哪兒，老夫無法保證，或許留下，又或許去往你該去的地方，無論結果如何，至少能護你周全。”
趙驚瀾思忖片刻，道：“二是什麽？”
老軍醫一怔，臉色也嚴肅了些：“二，便是永遠地隱瞞下去，或許能維持你現在的狀況，不再發生意外，但你能確保永遠不會有人發現麽？”
趙驚瀾楞住，猛然間想起方才在軍醫營帳中，赫連燁的那番話——趙驚瀾的美名，都城誰人不知……
眸光一瞬便暗了下來，還是讓人發現身份了麽……
“老夫見你面善，隨口提點幾句，若是閣下選擇了二，老夫也絕不會多說什麽。”
趙驚瀾定了定神：“我與軍醫不過是第一次相遇，軍醫何故如此幫我？”
老軍醫面不改色，只是目光柔和了許多：“老夫方才說了……”
“面善？”趙驚瀾打斷了他，“我不信。”如今的她，全身心的只剩下了戒備。
她才打算留在這個世界，才打算做些什麽保護她的家人，她不能就這麽不明不白地離開。
老軍醫笑了：“閣下可知老夫姓甚名誰？”見趙驚瀾目不斜視，沒有回應，倒也不惱，“老夫姓孫，名齊，平陽人士。”
孫齊，不認得。
“想當初，老夫身為禦醫，還是見過些風風雨雨的，若非跟著孫女來了這荒蕪之地，怕是也能一屋一酒，逍遙快活。老夫見你，便想起了我那孫女。”
“孫大夫的孫女……”趙驚瀾喃喃，心想她來這兒，還未接觸過什麽人，姓孫的，自然也是不認得的。
孫齊咳聲笑道：“若是你今後留在這兒，能見到她也說不定。”
“孫大夫這般幫我，只是因為我令您想起了您的孫女？”
“是啊。”孫齊輕輕嘆一口氣，“元君她，這些年來實屬不易，罷了，我與你說這些做什麽，你可決定了？”
趙驚瀾垂眸，沈默片刻，擡起眸來，忽的笑了，眸中熠熠生輝：“驚瀾，謝過孫大夫的好意。”
孫齊一怔：“這麽說來，你是決定繼續留在這兒了。”並非反問，而是肯定。
趙驚瀾不點頭也不搖頭，神色不覆曾經的淡漠：“孫大夫有所不知，來這兒，並非我意，但留這兒，卻是我意已決。我雖為女子，更是趙家血脈，奸人構陷，我無法無動於衷，至少在我離開之前，能夠護得家人周全，便沒有遺憾了。”
僅僅只是護得家人周全？不，那些構陷趙家的奸人，她也絕不會放過。
孫齊沈默了許久，眸中染上了星點笑意：“好，好，好。元君若是見著你了，必然歡喜。”說罷，他提了提肩上的藥箱，“老夫與你也算有緣，敢問趙小公子，是否願意與老夫結個忘年交？”
趙驚瀾楞住：“忘……年交？”
突如其來的結交令她有些猝不及防。
“趙小公子可是不願意？”孫齊幹脆改了稱呼，一口一個趙小公子，格外親切。
趙驚瀾面色不改，垂眸片刻，行禮：“榮幸至極。”
孫齊哈哈大笑：“好，天色不早了，趙小公子還是好好歇著，若是今後有難處，只管來找老夫便是。”說罷，輕輕一擺衣袖，欣欣然便走了。
趙驚瀾輕吐一口氣，擡頭看著月朗星稀，胸中的疑霧散去了些，回過身去，便撞見小野孤零零地站在門口望著她。
她心中一咯噔，淡淡道：“什麽時候出來的，裏面怎麽樣了。”
小野微微一笑，拿起地上的樹枝寫道：“蘭冬好多了，無需擔心。”見驚瀾正定定地凝視著他，小野撓了撓頭，繼續寫道，“方才聽見外頭有笑聲，便出來看看，可是有什麽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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