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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母子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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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明, 這麽久了你為何還沒一點動靜?”

陸思堯雙眉皺起,盯住了站在面前的陸明, 臉上有很不高興的神色:“莫非你還想違背我的命令不成?”

他等了好幾日,就等著詔獄那邊傳來消息,國師在某個晚上身亡,也不知道是被毒蛇還是毒蟲所傷, 反正第二日清晨獄卒們發現他倒在稻草堆裏, 全身浮腫,臉色青灰。

這該是最好將丁承先致於死地的法子,詔獄那邊潮濕陰暗, 有蛇蟲也屬正常,只要陸明做得足夠隱秘, 去詔獄的時候不被人發現, 那自然也查不出究竟是誰下了毒手——即便他們有所懷疑,可懷疑畢竟只是懷疑,總得要有證據。

陸明低頭站在那裏, 高大的身形似乎矮了一截, 他沈默著沒有說話, 直到陸思堯擡高了聲音厲聲喝道:“陸明, 你意欲何為!”

“大人, 你真準備對國師下手?”

陸明擡起頭來, 眼神裏有一絲說不出的意味,看得陸思堯一怔,良久, 他的嘴角才露出了一絲猙獰的笑容來:“陸明,你還想保住他?”

陸明今日與他說話似乎有些不對,以前都是稱他老爺,而現今卻用了“大人”,這讓陸思堯隱隱有些不安,忽然間有種心驚肉跳的感覺,不由得讓他朝後邊退了一步,疑惑的盯住了陸明,一只手按住書桌一角,一只手已經悄悄摸上了硯池。

“畢竟國師是大人的好友,大人對國師下手難道心中不會內疚?我們江湖中人最講究的便是義氣,故此陸明覺得這般做實在不妥當,這幾日我都在等著大人對陸明說上一句此事緩行,可卻沒想到大人要一意孤行。”陸明搖了搖頭:“大人,你這樣做真的太不講究了。”

陸思堯漸漸的將那顆心放了下來,手悄悄從硯池上撤了回來,五個手指上已經有三個上頭是墨黑的一片,他轉過身扯了兩張宣紙擦了擦手,黑乎乎的一團。

“陸明,做事不能有婦人之仁,你這個江湖中人怎麽還沒我看得清楚?若是我不先下手,哪一日皇上忽然起了心要好好的審他,他架不住那些刑具將我供了出來,那我豈不是得要死?”

昔日做了太多的壞事,全是兩人坑瀣一氣的掩著藏著,一人開了口,另外一個便跟著完蛋,每每想到這事兒,陸思堯便全身汗涔涔的一片。

“唉……”陸明微微嘆息,他給陸思堯也做了十七八年的事情了,當然知道他做過些什麽,若這些事都被國師抖出來,那陸思堯肯定是自身難保,這麽說來也怨不得他要下手。只是怎麽說都對不住義氣兩字,算是陸思堯為了自保便把道義丟到一旁了吧。

“去,速速下手。”

陸思堯有些暴躁,前一日宮裏舉行游宴,給四公主慶生,聽說皇後娘娘沒有出來用午膳,本來他開始還挺高興,覺得自己女兒板了一局回來,得了太後娘娘的賞識,可仔細琢磨著,越來越不對勁,張皇後素來是個講規矩之人,即便心中再不滿意,這面子上的事情總要做到,特別是這游宴是胡太後發的請柬,就沖著她與胡太後多年婆媳情深,也不至於這般不給胡太後面子。

這裏頭定然有蹊蹺,可到底是什麽蹊蹺,陸思堯琢磨不透。

越是琢磨不透,他便有些焦慮,總覺得跟自己可能有什麽關系,而陸明遲遲不動手,便讓他更是有些暴躁,總要將各種隱患全部消滅,這才能安安心心的睡上一覺呢。

陸明轉身走到門邊,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了陸思堯一眼。

“毋庸多說。”陸思堯揮了揮手:“快去!”

陸明深深的看了陸思堯一眼,絕塵而去。

他失去了活著的最後一線機會,今晚動手以後,他會偷偷替國師收屍,然後在他墳前自刎,以自己之死替陸思堯謝罪。

九月的天氣已經有些寒冷,穿上夾層衣裳似乎都不能抵禦住秋風的肆虐。月亮躲在雲層裏沒有露臉,京城的夜晚一片漆黑,已經過了宵禁,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打更人拿著一面銅鑼慢慢悠悠的走著,一邊走一邊拿著手中的棒子敲打著鑼:“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聲音悠長,蒼涼嘶啞的在長長的街頭響起,就如要敲碎人們的夢境一般,飛過了高高的院墻,傳進了園子裏邊。

詔獄門口的站著一排士兵,手裏拿著的刀槍在這暗夜裏偶然閃出一絲光亮,此時已經是午夜,來巡查的官員早就回家歇著了,門禁沒那麽嚴,士兵們也不再是挺直著腰桿傻傻的站在那裏,松弛下來,幾個人湊在一處低聲交談,不時的發出了愉快的笑聲。

詔獄裏是死一般的沈寂,外邊卻還有歡聲笑語,一墻之隔,兩個天地。

幽暗的甬道朝前延伸著,只有在拐彎的地方才有一盞油燈亮著,燈盤裏的油雖然有不少,可燈芯卻不粗,故此燈光並不明亮,火焰模糊的跳躍著,一團淡淡的黃色照著周圍狹窄的地區,再往前一點便是灰褐色,漸漸的融入那片黑色裏。

忽然間,一條黑影掠過,快似天空的驚鳥,一忽兒便不見了蹤跡,仿若從地下鉆出來的一個精怪,帶著令人恐懼的寒意。靠著墻角的獄卒揉了揉眼睛,望了望飄忽不定的燈火,輕輕“噫”了一聲,定神看了看周圍,不見有別的不適,將一顆心放了下來,將膝蓋支起,腦袋沈沈的又朝下邊墜了去。

丁承先靠墻坐著,眼睛睜得大大,嘴角有一絲笑意,在這黑暗的夜裏,沒人看得出來他的表情,但他卻覺得仿佛身邊有誰在看著他,監視著他,一把利劍高高的懸掛在他的頭頂上,隨時都要落下。

細微的響聲從遠處傳了過來,若是在平常,他根本不會註意,而今晚他睡意全無,很容易便聽到了這絲詭異的聲響。他對面的牢房裏,忽然有一個黑影躍起,猛的一揚手,嗤嗤的聲音響起,就如有一根針落到了地面上,丁承先站了起來,快步走到了鐵柵欄前邊,一手握緊了冰冷的寒鐵桿子:“陸明,你來了。”

陸明怔住了,身子貼著欄桿站著,就如一只壁虎攀援在那裏。

“呵呵,你真的來了。”丁承先笑了起來,聲音嘲哳啞嘔,很是難聽,就如一把刀子在鋸著木片,一點點的拉著響,哢嚓哢嚓的在耳朵裏發出回旋之音。

“你怎麽知道我要來?”陸明沒有忍住,最終開口:“莫非你連這都能算到?”

國師果然是國師,雖然也出現過失手算錯的時候,但大部分還是能看得準的,這次便是他來行刺都能算到,這也真是個人物了。

“老夫蔔了一卦,今晚子時犯太歲,幸得有貴人相助才能躲過此劫。”丁承先沿著墻面悄悄的溜了下去,低頭看著自己已經分辨不出顏色的衣裳,嘿嘿的笑了起來:“有時候以為自己交到了知心的朋友,可卻萬萬沒想到這人竟然如此狼心狗肺。”

陸明站在那裏,沒有出聲,好半日才低聲道:“國師,是我想來除了你替陸大人清理後患的,你莫要怪他。”

“你替他清理後患?”丁承先冷笑了一聲:“陸明,你是什麽人,我還不知道嗎?你雖然替陸思堯辦事,可你卻是個仁義人,在陸府裏頭,也就你還是個角色,你在他府裏為他做了這麽多年大總管,你難道不覺得虧了嗎?”

“陸大人對我恩重如山,我自然要盡心報答他。”陸明的手指抓緊了欄桿,身子漸漸繃緊,繃得筆直,這大牢附近還有一個武功高強之人,他已經感受到了他細細的呼吸之聲。方才他用繩索探路,忽然被一個東西飛過來釘住,肯定也是這人所為,國師是不會有這般功力的,看起來今晚要動手是有些難度,詔獄裏已經布置好了人手來對付他。

難道是走漏了風聲?還是國師真的能算出今晚有人要對他不利,故此特地請求詔獄加強防備?否則這裏怎麽會出現一個人在保護他?

就在陸明思索之時,耳邊忽然又起了桀桀怪笑之聲:“我就笑有些人看不穿事情真相,白白的給人做了十多年大總管卻不曉得真兇是誰。”

“你這是什麽意思?”陸明身子顫栗了一下,國師這話裏頭有話,分明是針對他來的。

“你與陸思堯是本家,他幫你報了血海深仇,但你又知不知道這血海深仇究竟是怎麽來的?”丁承先呵呵笑了一聲:“所以說武夫便是武夫,雖然你瞧著辦事穩妥,實則還是腦子只有一根筋的武夫。”

陸明的身子漸漸的冷了幾分,僵硬得就如他攀援著的鐵欄桿:“國師,你這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唉,有些話,一定要挑明來講?”丁承先嘆息一聲,這嘆氣的聲音在這暗夜裏顯得格外悠長:“有時候不一定是真正結了仇,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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