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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中秋夜(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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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暖陽分外溫馨, 張國公府的主院裏,一片燦燦的陽光從明當瓦裏漏了下來,直直的照進了大堂, 裏頭坐著的夫人小姐們頭上的簪環首飾被那陽光照著, 亮晃晃的一片,讓人睜不開眼睛。

“表公子。”

打門簾的丫鬟嬌滴滴的喊了一聲, 昨兒她們還對這遠道投親的表公子不以為然,今日全然變了副口氣——聽說昨晚表公子極得太後娘娘和皇後娘娘的喜歡, 還賞賜了一塊玉佩給他, 看起來大有前途呢,就連老夫人都特地在今兒這時辰將他喊來認親,這不存著一份要籠絡的心思?

主子們尚且如此, 更別說這些做下人的了, 要想在高門大戶裏活得好,必定要學會見風使舵踩低捧高。

崔大郎卻沒註意到兩個丫鬟那近似乎阿諛的笑容,微微低了下頭, 跨步進去。

“見過姨祖母。”

甫才向張國公夫人請過安, 就被她熱情的喊著走到了前邊:“來來來,懐瑾, 今兒你要來忍忍親。”

左首坐著的都是長輩, 三個舅舅此時都已上朝去了,只有三個舅母坐在那裏,三個人都穿著雲錦褙子,頭上滿池嬌分心配著翠羽壓發, 大舅母帶著珍珠抹額,二舅母用的是黃玉,三舅母年紀還未過四十,故此沒有戴抹額,在鬢邊簪了一支珠釵,粉色的東珠垂到耳邊,圓潤光亮。

崔大郎在管事娘子指引下,向三個舅母一一行禮,三人打量了他一番,個個點頭稱讚:“怪不得皇後娘娘喜歡,確實是個齊整孩子。”

見過舅母之後便是見表兄弟表姐妹們,朝右邊看了過去,就見挨挨擠擠的坐了不少人,管事娘子帶著崔大郎過去認親,他聽得有些昏頭轉向,只知道有三位表兄,沒有表姐,其餘的人都比他要年紀小。

“表兄,昨□□娘賞你的那塊玉佩,能不能給我掛著玩幾日?”

這邊還沒介紹完,忽然就有個六七歲的孩子跳了出來,奔到了崔大郎面前,伸手拽住了他腰間的玉佩:“他們都說宮裏的東西都是寶貝,讓我來瞧瞧。”

崔大郎吃了一驚,身子側了側,這是他母親所賜,如何能輕易給了旁人?

“表兄你可真小氣!”那孩子不依不饒,扯著他腰間的絲絳不住的往下拉扯:“不過是塊玉佩罷了,就是給我也只有這麽一回事,更何況我只想借著去玩幾日,又不會將你的拿走。”

“小七!”

張國公夫人臉色一變,厲聲叱喝,眼睛朝自己的三兒媳望了過去。

張慎知乃是老三張鳴群最小的兒子,故此嬌養了些,可今兒竟然當眾失禮,看起來這老三媳婦實在嬌縱得太過了些。

張三夫人也有些面子上掛不住,不就是皇後娘娘賞賜的一塊玉佩麽,犯得著在人前這般失格?她慌忙朝張慎知招了招手:“慎知,你且過來,到母親這邊來。”

“母親,我要這塊玉佩,你和表兄說一句,讓他給我好不好?”也不知究竟是什麽原因,張慎知似乎鐵了心一定要堅持到底,牢牢抓住了那根絲絳不放,擡頭望著崔大郎:“你為何這般小氣?”

大堂裏響起了竊笑之聲,崔大郎臉色紅了紅,無言以對。

“七弟,休得胡鬧!”

清脆的嬌叱之聲響起,一個少女站起走到了張慎知身邊,伸手將他胳膊抓住:“七弟,有客人來了自當熱情款待,怎麽你相反的要起人家的東西來了?你羞也不羞,難道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

張慎知被那少女抓著胳膊動彈不了,扭了扭身子,爭辯道:“我要是得了這玉佩,四哥和五哥就輸了賭約,我就贏了!”

“胡鬧!”張國公夫人氣得一拍桌子:“慎行慎為,你們倆給我出來!”

從那群年輕公子裏站出了兩個人來,崔大郎看了他們一眼,原來就是昨晚坐在自己旁邊不遠的那兩個華服少年。

“你們兩人竟敢唆使慎知做出這般丟人現眼的事情來,可真是無法無天!”張國公夫人恨恨的盯住了這兩人,庶出的便是庶出的,做娘的上不得臺面,生出來的兒子也是這般小家子氣,即便自小便與嫡出的放在一起養,還是脫不了那個底子。

“罰你兩人去將家訓抄十遍,抄好了交與你們的父親去過目,讓他們好好來考量考量你們,看看你們究竟有沒有明白咱們張家的祖傳訓誡。”張國公夫人手一揮:“快些下去,再莫讓我見到你們做出這樣丟人的事情。”

張二夫人與張三夫人瞧著張慎行與張慎為耷拉著腦袋走下去,心中很是高興,這兩個庶子的娘雖然對她們並不會有太大的威脅,可畢竟是別的女人與自己夫君生的孩子,無論如何她們也不會大方到一點芥蒂全無,更何況以後分家,他們還得分去本屬於自己孩子的一部分呢。

“慎知,還不快些去坐好。”那少女輕輕將張慎知的手掰開:“沒見祖母生氣了?”

張慎知望向張國公夫人,見她一臉鐵青,也明白是闖了禍,趕緊松了手一溜煙竄到了自己的椅子旁邊,挪著屁股蹭了上去,坐在那裏不言不語,只是眼睛還盯住崔大郎腰間的那塊玉佩,心裏頭琢磨著那東西究竟有什麽好,為何四哥五哥都說是個寶貝。

“表兄。”那少女朝崔大郎微微一笑,點了點頭,坐了回去,崔大郎呆了呆,趕緊也點頭回禮:“表妹。”

“這是你的大表妹,你大舅舅的長女。”張國公夫人伸手指了指張芫蓉:“她琴藝還算過得去,昨晚入了太後娘娘的耳,賜了她一只白玉手鐲。”

崔大郎朝張芫蓉手腕那邊看了過去,果然見到一只白色的玉鐲,油沈裏透出些光來,他仿佛能看出壓在下邊的衣裳顏色,她手腕微微一動,似乎有流光飄忽,恰似泉水飛濺。

張國公夫人見著崔大郎的目光落在張芫蓉身上,滿意的笑了起來。

昨晚中秋夜宴以後,張國公與她秉燭談心。

“太後娘娘很喜歡芫蓉。”

“看得出來,竟將自己隨身戴了這麽多的手鐲賜給了她。”張國公夫人提到這事就覺得滿心歡喜:“又有誰能得此殊榮?”

張國公沈默了片刻,誰又知道那只白玉手鐲的來歷呢?這麽多年都安安靜靜的過去了,就讓那段陳年往事埋藏在某個角落裏,何必再提。

“老爺,你說太後娘娘賜芫蓉手鐲的意思是什麽?”

耳畔又傳來夫人的話語,張國公轉頭看了過去,就見一張歡喜的臉孔被暖黃的燈光映著,皺紋似乎淺了不少。

太後娘娘的意思?他苦笑了一聲,或許是想物歸原主吧,從張家出來的東西又回到了張家,這只手鐲轉了個圈,又回到了起點。當年他送給她的禮物,現在她又轉送給了他的長孫女,太後娘娘這舉止,不僅是讓他的芙蓉猜不透,也讓他猜不透——風風雨雨四十多年她一直戴著,為何忽然間又有此舉動?

“我想,可能是太後娘娘見著咱們芫蓉合眼緣,想要給她賜婚?畢竟芫蓉也是好年華,正是要說親的時候了。”張國公夫人一點也沒料到她夫君此刻所想,興致勃勃的推測起太後娘娘的用意來:“老爺,我覺得懐瑾和芫蓉是極好的一對,若是能求太後娘娘賜婚,親上加親,再合適也不過了。”

“唔?”張國公吃了一驚,親上加親?

“是,難道芫蓉配不上懐瑾?”張國公夫人忽然興致高漲:“年紀、樣貌極為合適,等著懐瑾回宮,這身份也是剛剛好相當,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張國公微垂著頭,心中暗自思量,若外孫順利回宮,定然會是儲君——哪怕周世宗不喜歡他,可現今這形勢,不立他還能立誰?即便周世宗堅持不立他,自己也會想辦法讓太子之位落到外孫頭上,等著皇上駕鶴歸西,大周便是外孫的天下。

只是女兒是皇後,孫女又是皇後,只怕宗人府那邊會有異議,畢竟這份榮耀接二連三的都落到張家,孔遭人議論。

“老爺,你可是在擔心風頭太過?”張國公夫人臉上帶笑:“這又算得了什麽,史上一門幾後也不是沒有的事情。”

“此事需從長計議,看看再說罷。”

張國公想了想,還是將心腸冷了冷,自家榮華富貴已經夠夠的了,不在乎多一個皇後來給張家添光彩,宮裏頭的日子畢竟不是那麽好過,女兒已經搭進去一輩子,又何必再將孫女這一輩子給搭進去?

懐瑾要是做了皇上,那可是他的親外孫,這難道不就已經足夠了?孫女做皇後這絕非錦上添花,反而是敗筆。

可張國公夫人哪裏想那麽多,她只是純粹的以一個婦道人家的心思來給兩日牽線搭橋,今日將崔大郎介紹給張府諸人,她越看越滿意,外孫和孫女站在一處,再合適也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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