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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中秋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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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瓷盤裏擺著一只只煮得通紅的螃蟹, 旁邊裝著配料的小碟如眾星拱月一般點綴在旁邊,清冽芬芳的梨花白盛在碧色的酒盞裏,微微蕩漾, 映著天上的明月, 燦燦清輝,顯得格外誘人。

挽秋閣的山石之側有一張長席, 上邊放置著古琴琵琶之類的樂器,前邊放了一個香爐, 裏頭燃了一把百合香, 裊裊白煙蒸蒸而上,清新的香味幾乎要將遠方桂花的芬芳掩蓋。張皇後深深吸了一口,笑道:“跟本宮記憶裏月娘手制的香味一般無二。”

張國公夫人點了點頭:“這是月娘的女兒做的, 得了她娘的真傳, 絲毫不差。”

張皇後目光悠悠,嘴角浮現出一絲笑容:“那時候我總是纏著月娘讓她教我制香,百合香鵝梨香安息香, 什麽都試過, 虧得月娘不嫌我聒噪,每次都格外耐心。”

胡太後嗤嗤一笑:“若嫿, 做下人的, 誰敢嫌主子聒噪,你這也真想過於擔心。”

雖然胡太後已經有六十餘歲,可她那一笑,眼角眉梢依舊有昔時風韻, 看得人不由得心中一動,只在感嘆紅顏易老。

“母後取笑了,那時候臣妾可真覺得月娘定然覺得我煩,每日都糾纏於她。”張皇後說到此處,忽然見著一個穿淡黃衣裳的少女走到長席之側,朝涼亭這邊行了一禮,笑得格外嬌柔,不由得一怔:“父親,這姑娘是誰?”

“這是娘娘長兄的女兒,閨名喚作芫蓉,她彈得一手好琴,今晚由她開場來為兩位娘娘彈奏一曲明月思鄉曲。”

提到自己的長孫女,張國公明顯有幾分驕傲,言語間帶了些快意。

聽張國公如此推舉,胡太後與張皇後兩人都好奇的朝張芫蓉打量了過去,這位張國公府的大小姐約莫有十六七歲年紀,臉孔嬌嫩,兩眉淡淡如遠山,額間貼著一片梅花,盈盈妙目有如秋水含波,站在那裏亭亭玉立,就如秋日芙蓉般動人。

“張家果然出美人。”胡太後頷首讚嘆:“若嫿,你這侄女兒可要趕上昔日的你了。”

“母後,長江後浪推前浪,芫蓉比若嫿當年可是要美了不知幾分。”張皇後笑著看了看那花朵兒一般的張大小姐:“就讓芫蓉開始彈那明月思鄉曲罷。”

輕煙扶搖而上,涼亭之側漸漸的有了一層淡淡的暮霭,張芫蓉踏上長席,跪在古琴後邊,一雙纖纖玉手放在古琴之上,等著萬籟俱寂之時,開始抖動手腕按出了一個起調。

“錚……”

厚重的琴聲悠悠回響,繞著花木朝上盤旋,還未等眾人回過神來,那如流水一般的琴聲慢慢的在耳邊飄蕩。

這琴聲恰似珍珠散落,敲擊著冰晶玉盤,高高低低錯落有致,清脆得令人心顫,仿佛扶著白玉闌幹在遠遠眺望,見著遠處的雪山上有蓮花盛放,一朵又一朵開遍山巔,燦爛漫然成了一片錦繡。

曲調層層疊疊的向上翻動,引著人屏聲靜息的聽著,總覺得這調子到了極致,可偏偏接下來又朝上翻了一層,似乎沒有窮盡之時。

“不錯!”

當琴音漸漸平息,胡太後率先拍掌叫好:“張大小姐這琴技果然極妙,快讓她過來,哀家實在喜歡,有小東西要賜她。”

張芫蓉得知琴藝得了太後娘娘的讚賞,心中得意,舉步上了涼亭,向兩位娘娘問候了一句,福身以後站直了身子,微微低下頭站在一側,那身姿婀娜,看得胡太後更是歡喜:“琴彈得好,人也生得美,張國公府果然真是出人才。”

張芫蓉抿嘴微笑,心裏甜滋滋的。

“張大小姐,你且過來,哀家有好東西要賜你。”胡太後朝張芫蓉招了招手:“過來些,讓哀家好好兒看看你。”

張芫蓉含笑上前,胡太後拉著她的手仔細打量了一番,嘖嘖稱讚:“原先隔得遠看得不是很清楚,只說生得美貌跟花朵兒一般,現兒在近處打量,竟是找不出一絲生得不好的地方,國公夫人可真是會養人,怎麽就將這孫女兒養得這般水靈靈的哪?”

誇讚了張芫蓉一番,胡太後從自己手上抹下一個和闐白玉手鐲來:“張大小姐,這個鐲子哀家隨身戴了四十多年,養得還算圓潤,今日就賜給你罷。”

張國公臉色一變:“太後娘娘,芫蓉怎麽禁得起這般貴重的東西!還請娘娘收回!”

胡太後的眼睛朝他橫了一眼,又轉過來望向張芫蓉,笑著道:“張大小姐,你可別被你祖父嚇住,這手鐲兒並不貴重,只不過是哀家貼身戴了四十多年罷了,都說玉養人,哀家現在是個老婆子了,還說什麽養不養的呢,還是給了你們這些年輕姑娘罷,讓這玉養養你們年輕人才是正經。”

張芫蓉嘴角微微上翹:“多謝太後娘娘賞賜!”

“我最喜歡你這樣的性格,直爽。”胡太後笑著點了點頭,拉住張芫蓉的手,親自將那白玉手鐲戴到了她的手腕上:“哀家當年戴這手鐲的時候也覺得手腕太瘦撐不住,後來竟越來越合適了。”

“是麽?”張芫蓉擡頭望向胡太後,笑意深深:“那是太後娘娘福氣多了,自然就戴得滿了些。”

“啊呀呀,可真是會說話。”胡太後笑得更是開心了,旁邊張皇後不由得多看了張芫蓉一眼,心道兄長這女兒越長越機靈了,早在五年前她曾跟著祖母進宮一次,那時候看著還只是一團孩子氣,現兒瞧著卻是貌美如花兼著冰雪聰明。

張國公面色沈沈,深恨長孫女怎麽就這般不知輕重,竟然真的就這樣將那白玉手鐲給收了,難道她不知道這白玉手鐲對於胡太後意味著什麽——戴到手上四十多年從未離過身,這手鐲自然有不同尋常的意義!

張芫蓉下去以後,緊接著張府的年輕人輪番上場,不僅僅是小姐們,就是公子們都到長席這邊來展示才藝,有彈琵琶的,有吹笛子的,有拉二胡的,一時間各種曲調悠悠,挽秋閣十分的熱鬧。

不會樂器的公子小姐們也有自己的本事,長席之側還有幾張桌子,有丫鬟站在一側研墨,幾位公子手裏提著筆苦苦思索,似乎是即興賦詩,還有一個約莫四五歲的小公子跑到涼亭前邊,用稚嫩的童音背了一首長歌行,臉上的表情極為豐富,逗得胡太後與張皇後兩人笑了個不歇。

“若嫿,你們張家果然是詩禮傳家,這麽小的孩子都能背如此長的詩了哪。”胡太後伸手指了指那得了賞賜的小公子,連聲稱讚:“此子日後必成大器。”

張皇後含笑道:“不過是母後誇得好罷了。”

心中得意之餘,她卻有一絲隱隱的焦躁,轉頭朝涼亭不遠處的一張案幾看了過去,案幾後邊坐著張鳴鏑,她的兄長。

他分明知道自己回張國公府的目的,為何還不將她的懐瑾喊出來讓自己過目?

張皇後覺得現在她正處於迷霧深深之處,日頭就在迷霧之後,而她卻只能看到一點點微微的日影,看不到那燦燦光華,這讓她實在有些不安。多麽希望一伸手就能將那層迷霧撥開,能看到迷霧後邊的一輪紅日。

張鳴鏑垂首坐在那裏,手裏拿著一只螃蟹慢慢的剝著殼,仿佛那只螃蟹是現在他唯一關心的事情。他決定先將螃蟹的鉗子給解決,將兩只大鉗子拽了下來,鉗子簽子一起上,白嫩嫩的蟹肉便從紅色的蟹殼裏慢慢的被掏出,一點點的落在小碟子裏邊,用筷子夾起一塊蟹肉朝調味的碟子裏蘸了過去,就聽著家仆報出一個名字:“懐瑾公子的畫作已成。”

他的心砰砰一跳,筷子好半日都沒有落下去。

不知外甥畫了什麽畫?蘭如青告訴他,皇長子殿下天資聰穎又勤奮好學,不僅學了儒家典籍,還學著畫畫,而且畫得很有神韻,似乎天生便有這本領。張鳴鏑有些將信將疑,畢竟再怎麽樣也只有六個月的光景,這半年的辰光又能做成多少事情?貪多嚼不爛,就怕皇長子殿下什麽都會一點,又什麽都不精。

一個穿著銀色長衫的少年捧著一幅畫從涼亭之側轉了出來。

張皇後的身子微微搖晃了一下。

她聽到了“懐瑾”兩個字,全身即刻間繃緊,似乎一張拉滿的弓。

上回張鳴鏑進宮向她密報皇長子殿下已經找到:“他被青山坳一對夫妻收養,自小聰敏好學,鄰村那個老秀才給他取了個名字叫懐瑾,只是他那養父母不識字,不知道如何寫,只喚他大郎。”

懐瑾,這是個好名字,張皇後點頭:“很好,我的孩子就叫懐瑾。”

自那以後,每日她都會心中默念懐瑾這兩個字——懐瑾,懐瑾!她琢磨過很多次,她的懐瑾是一副什麽模樣?最終,今晚她要見到她的孩子,在他出生二十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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