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3章 做了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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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兒是中秋, 江州城大部分的店鋪都關門歇業了,只有那做糕點賣節禮的鋪子還開著,故此芝蘭堂也隨大流關了門, 掌櫃夥計們都各自回家過節, 可盧秀珍還是帶著大柱二柱進了一趟江州城。

兩個小子還沒進過城,盧秀珍帶他們去江州就是想讓他們開開眼界, 見識見識外邊的世界,不要像他爹娘一般, 生在小鄉村長在小鄉村, 擡頭就是那片天,低頭只有那塊地,眼珠子就只能看到自己腳前邊幾尺之遠, 故此這眼界也就窄眼皮子各位淺了。

讀千卷書, 行萬裏路,多走出去看看,對一個孩子的成長無疑是極好的。

崔三爺聽盧秀珍說要去江州城, 毫不猶豫就趕緊去套車:“好勒, 跟你走一趟。”

在家閑著也是閑著,跟著盧秀珍去江州城也不會讓他吃虧——盧秀珍從來就不會想著法子占便宜, 反倒總是想著法子多給些東西, 最最要緊的是,這姑娘心眼兒好,特別會為人考慮,自從她來了青山坳, 崔老實家生活改善了不少,就連青山坳不少人家也跟著能掙到一些零碎銀子。

自家的秧田,可是她帶著崔家幾個後生給紮好的大棚,今年春上倒春寒,自家的秧田一點也沒遭殃,還不是多虧了那個棚子,看著不起眼,沒想到還有這般效用。後來崔家蓋新房,村裏不少人幫著去幹活掙了錢,自己兒子也跟著去了,那些日子裏頭一家人都高高興興,不用出村子就能找到活計,而且待遇還好,這樣的事情真是難找!緊接著盧秀珍又開了芝蘭堂,向村裏人收花籃,村子裏不少媳婦婆子都能掙到錢,在家裏腰板都硬了幾分。

兒媳婦一直攛掇著自己和盧秀珍去說,給自家兒子到芝蘭堂去謀個活計的活兒幹幹,崔三爺沒好意思說,畢竟自家兒子嘴拙,做夥計的嘴巴不好怎麽能幫東家掙到銀子?崔三爺決定不開口,免得盧秀珍不好做人,可沒想到盧秀珍自己找上門來,請自家兒子去幫著開苗圃,還說到時候要請他做什麽管理員,每個月發一兩銀子。

“你們可千萬別說出去,旁人問起只說看我們家人手不夠過來幫忙。”

崔三爺一家趕緊點頭,盧秀珍這般做自然有她的道理,村子裏的人或多或少有些紅眼病,見不得人好,自家若是說每個月能掙一兩銀子,他們少不得要在背後說三道四,如果說是不拿銀子的,人家只會笑話自己蠢。

就讓他們笑話去,反正錢到了自己兜裏就行了,崔三爺一家很是滿意,故此對於盧秀珍,崔三爺心裏頭充滿了感激,今日聽著說她要帶侄子進城,二話不說就趕著騾車朝江州城趕:“我就把車停在老地方,你們逛好了就來找我。”

“多謝多謝。”盧秀珍帶著大柱二柱下了車:“也就是到城裏轉轉,若是有成衣鋪子開門就給他們倆買幾件。”

江州城今日街頭走動的人沒有往日多,可在大柱二柱眼裏已經是熱鬧非凡,兩人瞪大了眼睛到處看,只覺新奇:“姑姑,為啥會有這麽多人?他們都不用在家裏幹活的麽?怎麽就在街上閑逛呢?”

農家的娃,從小就跟著父母勞作,大柱每日要去菜園子裏澆水,農忙時節還要跟著盧大根下地,二柱年紀雖然小,可也已經跟著大柱去菜地裏轉悠,沒事的時候還要幫著趕雞趕狗,秋收季節帶個小籃子到地裏頭拾稻穗。

“今兒中秋,大家都在過節,當然不用做事啦。”盧秀珍笑了笑,牽著兩個侄兒的手就朝江州花市走:“姑姑帶你們去個好地方。”

雖然芝蘭堂沒有開業,可她還是習慣性的想要去瞧瞧。

“好哇好哇,姑姑,咱們快走吧。”兩個小家夥一聽說好地方,都高興得快要跳起來,以前一直在桃花村窩著,今日出得門來才發現這世上還有這麽好玩的地方,由不得快活得想要飄起來——姑姑多好啊,帶他們來逛江州城!

快步走到芝蘭堂,大門緊閉,盧秀珍摸出銅鑰將門打開,大柱二柱急急忙忙跨步進去,見著滿屋子的花花草草,興奮得快說不出話來。

這些花草很多都是他們以前沒有見過的,即便有些曾經在後山見過,可也修剪得跟原來不一樣了。二柱蹲下身子,用手輕輕摸著那些樹枝,驚訝得合不攏嘴:“哥哥,哥哥,你快來看,這不是那些矮腳松麽?”

大柱沒有回答他,這時候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多寶格上那盆絲絹做的蝴蝶蘭上頭:“姑姑,這花真好看。”

“你摸一摸。”盧秀珍將那花盆端了下來:“摸摸看,是不是真的花?”

“難道是假的?”大柱張大了嘴,彎下身子,伸手想去摸花瓣,可似乎還是有些膽怯,手伸到前邊又縮了回來:“姑姑,是真的吧?我會不會把花瓣扯攔?”

盧秀珍伸手將花瓣揉成一團,又將手張開,手掌裏那被揉皺成一團的花瓣慢慢展開,花瓣如蝶翼飛舞,在她手心裏微微顫動。

“真是假的?”大柱湊近了些,興致勃勃的看起那花來,二柱聽到這邊說話的聲音,也擠著過來趴到一處看,盧秀珍笑了笑,將身子挪開了些,好讓兩人看個仔細。她剛剛轉過身,就聽著外邊有人喊她:“盧姑娘,盧姑娘!”

今兒芝蘭堂歇業,還有誰會來這裏買花?盧秀珍有些奇怪,趕緊走到了門口朝外邊張望了一下,就見門口停著一輛馬車,馬車旁邊站著胡三七、靈燕和靈鵲。

“咦!”盧秀珍忽然想了起來,顧小圓還在回春堂裏頭呢,靈燕靈鵲是不是想將顧小圓送過來——不對啊,崔二郎今兒一早不就來江州城了,他不是說去回春堂接顧小圓回青山坳的麽,怎麽沒有看見崔二郎呢?

再說了,送顧小圓過來也不用這麽多人呢,怎麽連胡三七也趕過來了?

“嘿嘿嘿,盧姑娘,你還真在這裏!”胡三七呵呵的笑著走了過來,很是熱情:“我那賢侄還生怕你不在吶,我說先來看看,沒在就再想辦法,還是我說得對,你果然在芝蘭堂!”

馬車裏坐著的是蘭公子?盧秀珍聽到“賢侄”兩個字,一顆心不由得砰砰的亂跳了兩下,只覺喉間幹澀,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坐在裏邊麽?盧秀珍的眼睛朝那馬車側窗望了過去,忽然間有一種被人偷窺的感覺。

仿佛有人正在目不轉睛的看著她,這讓她微微有些尷尬,站在門檻那兒,一雙手交疊於胸前,嘴角雖然帶笑,可卻笑得有些不自然。

“盧姑娘,我那賢侄說他的臉不方便出來走動,想請你去馬車上一趟,他有話要與你說。”胡三七見著盧秀珍不挪腳,有些著急:“盧姑娘……”

“胡先生,我覺得你這賢侄總是這樣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也不好呢。”盧秀珍聽到胡三七這話,總覺得有些別扭,為啥要自己上去見他?他真想見自己,跳下車來便是,臉被火燒壞了又如何,總得要見人的,更何況他現在不是戴著面具嗎?

“都是你們將他慣壞了,他的自卑本來只有一點點,可你們全不讓他出來見人,特地給他戴上一張面具,這讓他的自卑更深了,久而久之他便不敢出來見人了。”

盧秀珍覺得自己能理解蘭公子的那種心理,畢竟十多年都戴著面具過生活,沒有將自己的真面目給旁人見過,他那種自卑的心理慢慢累積下來,就如一只蝸牛躲進了自己的殼裏不願意伸出腦袋來一般——這是一種逃避,可並不是最好的方法。

他總會要有見人的時候,比如說他成親,總得拜堂吧?難道還要旁人替他拜堂不成?想到這裏,盧秀珍的臉紅了紅,心中有種說不出的別扭之感——怎麽就想到那上頭去了,輪得到自己給他來瞎操心麽!

“盧姑娘,你說得很對,可是今日卻實在是要緊之事……”胡三七撓了撓腦袋:“我那賢侄馬上就要去京城了,他想見你一面,我們這麽多人在場,好像不怎麽方便。”

“什麽?去京城?”盧秀珍的臉色微微一變:“去京城作甚?走親戚麽?”

“可能……不會回江州城了。”

“啊?”盧秀珍楞了楞,一雙腳不由自主的朝馬車那邊移了兩步——早兩日他還送了月餅給她呢,怎麽今日就要離開江州城了?今日分明是八月十五,是萬家團圓的日子,怎麽她卻攤上了離別?

更要緊的是,胡三七說他可能不會回江州城了!

說好的要等她孝期滿了呢?說好的他心悅於她要娶她為妻的呢?盧秀珍望著那輛馬車,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舉步朝馬車走了過去。

撩開簾幕,身子微微傾斜,盧秀珍看到了一個穿著銀色衣裳的年輕人靠在馬車上坐著,臉上依舊戴著那張銀色的,眼眶深深處,鑲嵌的一抹金色發出了淡淡的光芒,看上去端的是清俊無比。

“盧姑娘。”

崔大郎的眼睛亮了起來,她終於過來了,方才他坐在那裏,提心吊膽,生怕她不會上車見他,謝天謝地,她還是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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