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的目光齊刷刷的落在盧大根身上。

盧大根顯得有些局促, 抱著那個小小繈褓站在那裏, 不曉得到底是上來跟盧秀珍認親還是咋的，一雙腳不安的擦來擦去, 眼神可憐巴巴的朝盧秀珍望了過來。

“哎呀哎呀, 你可真是沒用！”盧大根婆娘有些拉不下臉，轉身朝盧大根走了過去，伸手拽住他的胳膊：“你倒是過來哇, 他姑姑還沒見過三柱哩，肯定是想得慌了哪！”

盧大根被他婆娘扯著走到了盧秀珍面前，似乎有些拉不下面子，咧嘴想要笑，可卻怎麽也笑不出來, 好半日才吭吭赫赫道：“秀珍, 這日子過得挺好的。”

盧秀珍點了點頭：“托死去爹娘的福, 還算不錯。”

“秀珍，你瞧瞧, 你這三柱長得可不是有些像你？他剛剛生出來，不少人就說這娃子隨他姑姑, 將來肯定會有大出息的哩。”盧大根婆娘打量了下盧秀珍身後的青磚大瓦屋, 滿滿都是羨慕：“瞧他姑住上這麽好的青磚房子, 婆家肯定老有錢！”

她不免心中暗暗懊悔, 不該信了那個媒人的話只要了十五兩聘禮銀子，那媒人只說崔老實家窮得喝西北風，十五兩銀子都要到處借才能湊得上, 哪裏曉得都是騙人的！早知道崔老實家境這般殷實，她早就要趕著盧大根來崔家蹭吃蹭喝了——自家就這個妹子，親戚間自然要多多走動，一個月少不得來上三四回，吃了飯還兜著肉回去，家中一旬的菜就有著落了。

盧秀珍低頭看了看那個繈褓裏的孩子，圓頭圓腦的倒也可愛，只是一想到是這對夫妻的兒子，她就喜歡不起來，她很快就擡起頭，沖著盧大根點了點頭：“那時候你們打發我出門歡喜得不行，就跟扔掉了一塊破布，現在怎麽又這般熱情的貼著上來了？”

“啊呀呀，什麽你們我們的，我們可是你的哥哥，還能不心疼你這個妹子？我們今日過來就是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要是婆家對你不好，我們可是要來給你撐腰的。”盧大根婆娘說起這些話來的時候，竟是臉不紅心不跳，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秀珍，你告訴我，你婆家對你咋樣？”

盧秀珍冷著一張臉站在那裏，看著盧大根婆娘在那邊上躥下跳的演戲，半分也不想搭理她，院子裏的一群尚工和袁遷高尋聽得清楚，心裏不由得都有些火氣。

在青山坳這麽久，也聽這裏的村民說過崔老實家的事情，盧秀珍嫁過來的時候只有一個小小的土磚房，屋頂上的瓦都沒蓋全，後來盧秀珍帶著一家大小努力發家致富才有現今這好日子。

“盧姑娘的娘家人哩？沒管過她麽？”

“她的娘家人？從來就沒見過影子，就是那日來青山坳，帶來的嫁妝寒酸得差點把人的大牙給笑掉。我們這邊再窮的人家，女兒出嫁的時候總得打發兩樣新東西，貼個喜字再送過來，她們家倒好，一床舊棉被就打發過來了，上頭還有補丁哪。”

“還有這樣的人家？”尚工們嘖嘖嘆息，看著盧姑娘每日裏笑容滿面，誰又能想到她的娘家竟然如此薄待於她！

“可不是嘛，這分明是在賣女兒哪！”說話的人不住搖頭嘆氣：“說真話，這鄉下人要娶個媳婦不容易，不少人家會將女兒的聘禮銀子留下一部分，可不至於像這般摳得一個子兒都不給，總得讓女兒在婆家擡得起頭哇。”

“可不是？大郎媳婦的娘家實在太薄情了，為著這十五兩銀子就一定要塞著水靈靈的姑娘來守這望門寡，可不是缺德？唉，幸得崔老實一家都心好，要不是還不知道這日子該怎麽過呢。”

有些人家，總會把家裏的不幸歸結到媳婦身上，像崔大郎暴斃這事情，換一家人很有可能會說盧秀珍是克夫之命，盧秀珍在婆家過的日子肯定會很差，別說讓她幹很多累活重活，就是每日的咒罵都能磨死她。

“我說這兩位，你們跑過來攀親戚，可盧姑娘好像不認識你們啊。”李尚工端著酒碗慢慢悠悠的喝了一口：“是不是看著崔家殷實了就想過來打秋風？”

盧大根更加局促了幾分，腦袋低了下去，一雙手都不知道朝哪裏擱。

他本來不想過來的，可經不住婆娘在耳朵邊上嘀嘀咕咕：“你是傻了不成？秀珍的大伯都捎信過來了，分明就是想讓咱們過去認個親！”

崔大嬸打聽到了盧秀珍的娘家在桃花村，吃力的挪著身子跑去找了盧大根夫妻倆，唾沫橫飛的將崔老實家的風光訴說了一遍：“你們可真是傻啊，我們那老三這麽有錢，你們作為大郎媳婦的娘家人，也不過去走動走動？他們家客氣隨和，待人又熱情，多多少少能打發點值錢的東西給你們帶回來。”

盧大根婆娘得了這話，眼睛都睜圓了，激動得身子不住發抖，崔大嬸見著她這模樣，知道她已經心動，也很是高興，全身肥肉抖動起來，盧大根從田間回來，就見著兩個肉球在那裏動個不歇，時而發出肆意的笑聲。

“秀珍她那大伯家幹嘛這樣好心，還喊著咱們去占便宜？”盧大根搖了搖頭：“咱們那時候怎麽對秀珍的？現在秀珍的日子好過了，咱們又趕著上去，這……這……”

他覺得自己實在是沒臉再見妹妹。

“漢子！”盧大根婆娘站起身來，一只手拽住他的胳膊朝外頭帶：“你瞧瞧咱們家！這寒酸的樣子看得過意不？大柱二柱都還年紀小幫不上忙，現在又來了個三柱，咱們怎麽才能給他們掙夠媳婦本兒？有地方去蹭就要趕緊過去，去了可就不成了！秀珍那個大伯娘，也是想要借著咱們過去的機會占她婆家一點便宜呢，人家多機靈，你咋就這樣傻了哩？”

盧大根張了張嘴，沒有說話，他實在找不出反駁婆娘的話來。

現在全家五口人，都靠著租了幾畝田地種著，除了交租子，剩下的糧食能賣去糧肆掙錢的實在不多，三個娃兒以後娶媳婦還要的是銀子，婆娘說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後日便是中秋，咱們明日便去青山坳那邊順點東西，今年好好的過個中秋。嗯……”她眼珠子一轉，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秀珍那個大伯娘送了一盒子東西過來，咱們就拿著去她婆家，說這東西是咱們送給她公公婆婆的，伸手不打笑臉人，他們家肯定會熱情款待，你妹子縱是有千般不樂意，也得聽她公婆的話。”

盧大根站在那裏好半宿沒說話，直到二柱蹦蹦跳跳的跑了過來：“爹，爹！聽哥哥說姑姑那邊來人了，咱們是不是要去看姑姑啦？”

二柱的眼睛又黑又亮，臉上全是笑：“我好想好想姑姑喲，爹，娘，是不是真帶我們去？”

“可不是嗎？明日就帶你們去看姑姑！”盧大根婆娘很是得意，一雙手叉在腰間——當然，她其實是沒有腰的——洋洋得意的看著盧大根：“你瞧瞧，二柱他們都想去看秀珍了。”

“嗯，我可想見著姑姑了，我要告訴她，從她走以後，大黃每天都在門口望著她回來哪。”他擡頭望著自己那個圓滾滾的娘，略帶悲傷：“我知道姑姑不想回來，因為娘你總不讓姑姑吃飽飯，咱們去跟姑姑說，以後都讓她吃得飽飽的，姑姑就會經常回來了，是不是？”

盧大根心裏一陣抽痛，回想起來，自己真的對不住妹子，可是婆娘說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家裏沒有銀子，哪裏會有底氣？他默默的站在那裏，聲音低沈：“咱們去跟秀珍賠個不是，好好將話說清楚……”

“嗐，什麽叫賠個不是？咱們又虧待了她麽？沒有咱們替她選一戶好人家，此時她跟著咱們過著窮得要命的日子哪！”盧大根婆娘不以為然的一擡頭，滿臉都是氣憤之色：“你這腦子越來越不好使了，現在她吃香的喝辣的，披金戴銀，還不都是咱們有眼光？她該要感謝咱們才對哩！”

這幾句話說下來，盧大根忽然覺得自己那沈重的愧疚之感又輕了幾分。

婆娘說的沒錯，要不是他們堅持將盧秀珍送過去守望門寡，她哪裏能過上現在這般稱心如意的日子？盧大根伸手摸了摸二柱的腦袋：“明日爹娘便帶你們去姑姑那邊瞧瞧。”

“太好了，太好了！”二柱歡喜得拍手叫了起來，飛奔著跑了出去：“哥哥，哥哥，爹答應了，咱們能去看姑姑咯！”

盡管盧大根在家裏覺得沒有那麽心虛，可今日見著盧秀珍，卻還是有些尷尬，哪怕是盧秀珍身上穿的衣裳不錯，身後的屋子是青磚築成，他還是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一雙眼睛盯住自己的腳尖，腦袋都不敢擡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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