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全福, 顧全福！”

木板被拍得砰砰響, 在這將靜未靜的夜晚顯得有些刺耳。

“是啊，這般吵鬧。”顧全福婆娘嘟囔了一句, 甩著手朝外邊走了過去：“慢點慢點, 也不怕把自己的手拍痛了麽。”

“吱呀”一聲門開了，盧秀珍站在門檻處，冷眼打量著從裏邊走出來的中年婦人。

今晚月色還好, 能很清楚的看出顧全福婆娘的模樣，四十多歲年紀，容長的臉兒上顴骨高高，嘴唇薄薄，一看就是個厲害角色。

顧全福婆娘見著盧秀珍, 楞了楞, 再朝後邊看了過去, 看到了崔二郎與秦文龍：“喲喲喲，你們又回來了？開始還不是神氣活現的撂狠話哩, 這下子咋還耷拉著腦袋過來咧？秦文龍，你到底有沒有娶我家小圓的打算？要是想娶她, 十五兩銀子拿出來, 你就帶著她走, 你想將她當菩薩一樣供起來, 花銀子給她治病抓藥，我們都沒意見！”

“曾大叔，麻煩你把這女人的嘴給我堵了。”盧秀珍皺了皺眉：“跟只烏鴉似的, 聒噪得很。”

那曾衙役吃了一驚，知府大人派他跟著來看看有什麽地方需要他鎮住場面，可沒說以來就要堵顧全福婆娘的嘴啊，盧姑娘這也太兇悍了，咋能這樣做？總得師出有名罷？

“你是哪根蔥哪根蒜，竟然要堵老娘的嘴！”顧全福婆娘氣得跳了起來，伸手就往盧秀珍臉上抓：“老娘活了四十五歲，還沒有誰在我面前這般厲害的，你一個小女娃子想到老娘面前耍威風，你可是活膩了？”

這手還沒伸到盧秀珍面前，就已經被人抓得牢牢，崔二郎眉毛一豎，手上用勁，就如一把鐵鉗牢牢將那婦人的手腕擎住，讓她半分也不得動彈：“敢對我大嫂動手？”

他兩道眉毛豎起，不怒而威，一雙眼睛裏帶著濃濃的寒意，看得顧全福婆娘打了個哆嗦，膽怯的望向盧秀珍：“小嫂子，你到底準備要做啥？”

盧秀珍笑了笑：“既然你能心平氣和的說話溝通了，那咱們來商量商量。”

她的態度忽然變軟，顧全福婆娘有些摸不著頭腦，只能陪著笑道：“商量啥哩，小嫂子？”

“我少個貼身丫鬟，秦文龍跟我推薦了你們家小圓，我給你十兩銀子，賣個死契，以後她就是我的人，跟你們家啥關系都沒有，你看這樣可好？”

若是按著顧全福家裏的主意，將那奄奄一息的小圓賣了給人坐媳婦，他們還多了一個可以壓榨的女婿，只有索性讓小圓與這家人脫鉤，以後老死不相往來，這才不會有麻煩，否則，依著這家人的尿性，還不知道會有多少後患。

“啥？十兩銀子就想將我家小圓買走？”顧全福婆娘好像被人踩著尾巴了一樣，尖聲叫了起來：“我家小圓生得這般美貌，怎麽著也能值個二三十兩吧？早些日子那個唐家三公子將她搶了過去想做小妾，只是我家小圓不願意哩！小嫂子，你是不是開花樓的……”她上上下下打量了盧秀珍一番，覺得她跟那些花街柳巷裏的老鴇兒實在不搭調，一時間有些猶豫：“真是買回去做丫鬟的？”

“顧家嫂子，你這也太不厚道了，小圓都病成這樣了，你還能問人家要二三十兩銀子？盧姑娘可是正經人家的姑娘，你別想得太齷齪，她出了十兩銀子已經算夠可以的了，你去找牙婆問問，這時候誰願意出十兩銀子來買小圓的？”曾衙役站在後邊實在看不過眼：“顧家嫂子，見好就收吧。”

“啥叫見好就收？我家小圓可是寶貝疙瘩，怎麽能這樣賤賣？”顧全福婆娘腦袋一揚：“三十兩銀子，沒多話好說。”

“那好，既然你執意如此，那我便替小圓姑娘算算賬。”盧秀珍的手緊緊的捏成了一個拳頭，極力克制住自己想沖上去將那婆娘教訓一番的心思：“聽說最初唐家花了一百兩銀子彌補那位三公子犯下的過失，後來又給了五十兩銀子將小圓姑娘送回來，你們現在不僅不拿銀子出來給她看病抓藥，還要將她賣掉掙錢，禽獸也知舔犢情深，虎毒尚不食子，你們竟是連那禽獸都不如！”

“你罵誰呢？”顧全福婆娘一瞪眼：“你再敢罵我，我……”看了一眼盧秀珍身邊的崔二郎，她有幾分膽怯，又將那話吞了回去：“反正你拿三十兩銀子過來我就把小圓賣你，沒有銀子，啥話都別說了！”

這婆娘實在是不要臉至極，完全是準備大肆消費他們的同情心，盧秀珍瞧著那兩個高高的顴骨，不由得一陣惡心。

“怎麽了？沒銀子？沒銀子就走啊，我們家可不歡迎你們這種假惺惺的人，裝出很有錢卻只有一張嘴在說大話！嘴巴上下兩塊皮，張開就吹牛，這個誰不會！”顧全福婆娘越說越高興，一雙手叉在腰間，唾沫星子噴出了幾點，直奔盧秀珍面門過來。

崔二郎再也沒辦法忍，伸手捉住了顧全福婆娘的胳膊，直接將她朝門邊角落一塞“要放屁你到旁邊站著去放！”

“哎呀呀，打人了打人了！”那婆娘尖聲叫喊起來：“大貴二貴三貴，快出來幫忙！老漢，老漢！”

“娘，又咋的了？”從後邊院子傳來騰騰的腳步聲，顧大貴和一個年輕後生穿過堂屋跑到了前邊來：“誰敢欺負我娘？”

借著月光，顧大貴瞅見了站在門邊的崔二郎，腳步馬上慢了下來，有些遲疑，挨挨擦擦的不敢朝前頭走，那顧三貴畢竟年輕氣盛，也沒管那麽多，直接蹦到了崔二郎前邊，舉起拳頭就沖他身上捶了過來：“敢打我娘？你要命不？”

崔二郎擡手格擋，顧三貴只覺自己的拳頭打在一塊鐵板上一般，疼得他“哎呀”大叫出聲，朝後邊退了一步，卻是不敢再朝前邊走。

“顧家嬸子，我這人是最講道理的，凡事都要講理，若是你聽不進道理，那我們也只好先禮後兵。”盧秀珍站在門邊，聲音心平氣和：“你自己好好想想，可是不是這個理兒。”

“我不管你有理沒理，想買小圓，十兩銀子哪裏夠了？”顧全福婆娘吃了虧，可卻還是繼續在撒潑，一雙手叉在腰間，兩只腿邁得很開，這讓盧秀珍不由自主想到了魯迅先生描寫的“圓規”，果然很形象。

“啥？十兩銀子？”顧大貴眼睛都瞪圓了，自家老娘是發昏了不成？那可是十兩銀子哪，現在的小圓哪還有人肯花十兩銀子買她？好不容易來個冤大頭，老娘還要將人家朝外邊趕，這是啥意思？

“娘，人家願意出十兩銀子，你咋就這樣想不開哪？”顧大貴有幾分氣惱，沖了過去將顧全福婆娘拖了回來：“小圓能賣十兩銀子已經不錯了，你還想咋的？”

顧全福婆娘回過頭來瞪了他一眼：“你知道個屁，人家有的是錢，我這問他們要三十兩呢。”

“三十兩！”顧大貴激動得全身都打起哆嗦來，他疑惑的看了看盧秀珍，這女人穿得也不怎麽樣哇，真能有三十兩銀子？他有些不相信，只不過老娘素來厲害，能多榨一兩銀子便是一兩，讓她去多訛點回來。

“顧家嬸子，你可真是會打如意算盤，你以為你說三十兩我就能給你三十兩？”盧秀珍簡直要被這貪婪的女人氣得笑了起來，她朝著顧全福婆娘輕輕點了點頭：“你相不相信，我一個銅板都不給你，還會讓你倒貼銀子？”

“啥？倒貼銀子？”顧全福婆娘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瞪著眼朝盧秀珍上上下下又打量了個夠：“你這小嫂子吹啥牛，你能讓我倒貼銀子？”

“我會替小圓姑娘寫一份訴狀送去江州府衙，請知府大人替小圓姑娘主持公道。”盧秀珍淡淡一笑：“你可別忘記了，唐家出的一百五十兩銀子是給小圓姑娘的，可沒說給你們家，你們就這樣公然占為己有，還不給小圓姑娘治病抓藥，可曾想到過那筆銀子根本就不是你們的麽？”

“誰說不是給我們的！”顧全福婆娘可真是著急了，扯開嗓門直嚷嚷：“小圓是我生的，人家給她的東西不就是給我的？我怕你寫狀紙？你寫了遞去江州府衙，我倒要看知府大人會不會接你這張狀紙！”

“呵呵，你要不要試試去公堂受審的滋味？”盧秀珍笑得風輕雲淡：“曠大人方才與我一道晚宴，現兒想來還沒走，直接將你與你那老漢捉到他面前去，如何？”

這話猶如一聲驚雷，震得顧全福婆娘耳邊好一陣回響，她朝盧秀珍身後的曾衙役看了過去，猶猶豫豫問道：“他叔，果真……如此？”

“這還能有假？盧姑娘可是蒙皇上召見過的，哪裏會是一般人！”曾衙役朝她一瞪眼：“你還想與盧姑娘鬥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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