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龍的家在江州城的北城門那邊, 一長溜兒的屋子都很是低矮, 不少屋子是土磚的，上邊的瓦片瞧著已經很是陳舊, 急需要翻新, 可看起來主人家並沒有重新替換新瓦之意，只是簡單的在上邊蓋了一層茅草，枯軟的茅草經過日曬雨淋, 此時已經有些泛白，有幾根還耷拉了下來，垂到了屋檐下邊。

崔二郎一低頭，避過了一根茅草，鉆進了走廊下邊, 秦文龍雙手推開門, 一腳邁了進去：“二郎, 過來坐坐，我先將家裏收拾收拾。”

秦文龍的家不大, 四間小小的屋子，外邊還有一個小小的院子, 院子裏有一口井, 蓋著蓋子, 旁邊栽了幾株花, 看上去也算是整潔，不像是很久沒有人住的樣子。

“我隔三五日就要回來打掃一下。”秦文龍拿著笤帚彎腰掃地，不多時便將那層淺淺的灰掃得幹幹凈凈, 又打了一盆水過來，手腳麻利的將桌子椅子擦了下。他家中並沒有太多家具，故此打掃擦拭沒花多少時間，才一眨眼的功夫便已經弄好。

做完這些之後，他洗幹凈手，從屋子一角拿出了一炷香點上，跪倒在地。

堂屋正中靠墻之處有一張桌子，上邊擺放著一個香爐，香爐之後有兩塊木質靈牌，崔二郎沒有走過去細看上頭寫著什麽字，可是這只消看一眼便很清楚，那該是秦文龍父母的靈位，他每次回來都要給他們上香。

站在那裏看著秦文龍跪倒的背影，只覺他孤零零的甚是可憐，崔二郎心中忍不住也有幾分憐憫之心，自己的生父生母雖然將他扔了，可他還有養父母，這麽多年來一家人和和睦睦，也算是一種幸福，總比秦文龍要好，即便他想要見到自己的父母雙親，可卻再也沒有機會。

秦文龍跪在那裏，手中握著香燭，口裏念念有詞，也不知道他在祈禱著什麽，磕了幾個頭以後，他站起身來，將香燭插進香案裏，轉過頭來看了看崔二郎：“二郎，讓你久等了。”

“沒事沒事。”崔二郎慌忙搖手：“反正咱們也沒啥要緊事兒去。”

顧小圓的家在秦文龍家的斜對面，有兩進屋子，兩進屋子中間有一方不算窄小的院子，瞧上去不像是特別窮的人家。顧全福這時候沒有在家，據說是去和朋友到外頭喝酒去了，顧全福婆娘見著秦文龍，親親熱熱的拉著他的手道：“文龍啊，咋這麽久不上我家來了哩？都給大嬸盼得眼睛都要望穿！”

秦文龍一怔，啥時候顧全福婆娘變得這般熱情了？以前對他可不是這副模樣。

顧全福與他婆娘都是見錢眼開的主兒，那時候秦文龍與寡母相依為命時沒少受他們白眼，秦文龍與顧全福的二小子顧二貴交好，每次過來看他時顧全福婆娘總是鼻孔朝天看，都不帶瞧他一眼的，而今日怎麽忽然就這般模樣了？

秦文龍有些茫然，只不過臉上依舊是笑容滿面：“鋪子裏最近生意忙，沒時間過來，一直想著過來看看二貴，今日才得了空。”

“哦……”顧全福婆娘的聲音拉得老長，臉上的假笑收斂了不少，手也縮了回來，秦文龍有些莫名其妙，沖著她點了點頭：“嬸子，我去找二貴了。”

秦文龍的腳還沒邁出堂屋，顧全福婆娘追著走了上來，沖著他的後背嚷嚷著：“文龍，你就不去看看小圓麽？你不是喜歡她的？可不能因著她現在得了病就不管她了，我們還想著等小圓病好了就跟你來說，給你們倆辦親事哩。”

秦文龍身子一僵，轉過頭來：“嬸子，你在說啥哩？我可是把小圓當妹子看的。”

他與小圓一直關系融洽不假，可他真是將她當妹妹看，他喜歡的人是小蝶，不是顧小圓。

“哎哎哎！文龍你可不能這樣哇！”顧全福婆娘拍手拍腳的趕了過來：“你是不是嫌棄小圓現在得病了？小圓年紀輕，有個啥三病兩痛的也會很快就好起來，她能當用，你娶回去也不吃虧，只管使喚著她做事生娃就是了！咱們都是老街坊鄰居了，我也不給你多要聘禮銀子，十五兩，十五兩就成！”

“嬸子，你咋能這樣說話哪？”秦文龍滿臉通紅，站在門檻那裏，進也不是，出也不是，都不知道該怎麽回話。

崔二郎在旁邊瞅著，實在有些看不過意，這顧全福婆娘不是明擺著在賣女兒嗎？還說什麽能當用，娶回去也不吃虧，只管使喚著她做事生娃就是了，這是一個做娘的能說出來的話嗎？

“文龍，嬸子是關心你才這樣說哩，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滿二十了唄，也該娶媳婦了，你娘不在沒人管你這事，嬸子給你管了還不好哇？”顧全福婆娘熱情的湊了上來：“小圓長得俊俏，又能幹，你還有啥不滿意的哩？”

“嬸子，不是我不滿意小圓，可我真的只是將她當妹妹看，您還是幫她再找找吧，小圓妹子生得好，又心靈手巧勤勞能幹，肯定有人願意娶她的。”

秦文龍用力掙脫了顧全福婆娘的手，逃一般的朝顧二貴的房間跑了過去，崔二郎瞥了顧全福婆娘一眼，也趕緊跟著走到了後邊那進屋子。

屋子裏有些窄小，可裏邊的東西卻是收拾得很整潔，其實也是沒什麽東西好整理——房間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只小杌子，一把椅子而已。

“二貴，二貴！”

房間裏沒有人，秦文龍有些奇怪，扯著嗓子喊了兩句，就聽旁邊房間裏傳來了回答的聲音：“文龍，我在這邊哩！”

秦文龍猶豫了一下，顧二貴的聲音很明顯是從顧小圓的房間傳過來的。

“文龍，怎麽了？”見著秦文龍踟躕不前，崔二郎有些奇怪，伸手拍了下他的肩膀：“咋啦，你不是說過來看看顧二貴和他妹子的麽？”

“嗯，去看看吧。”

此刻秦文龍的心有幾分別扭，素日裏到顧家來，雖有時候也會因著顧全福夫婦覺得不舒服，可從未如今日這般尷尬，為何顧全福婆娘要趕著將小圓嫁給他哩？他們倆不是一直說要把顧小圓嫁個有錢人家麽？這裏頭肯定有啥古怪。

走進隔壁房間，才看了一眼，秦文龍與崔二郎都大吃了一驚。

靠著墻的床上躺著一個人，一張臉瘦得凹陷進去，似乎皮包著骨頭，雙眼緊閉，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沒有醒。

那還是當初那個水靈靈的小圓嗎？秦文龍有些茫然，都認不出來了。

這姑娘……崔二郎心中瞬間生起了濃濃的憐憫之情，這姑娘也真是遭了大罪，面如金紙，瘦得像一把枯柴。

床邊坐著的那人扶著椅子吃力的站了起來，扶著一根拐杖，一瘸一拐的朝秦文龍走了過來：“文龍，你今日咋就來了？方才聽著我娘嚷嚷著，還不曉得跟誰在吵架，原來是你過來了，她說啥你都別搭理她，她跟我爹可真是瘋魔了，不管小圓的病還想著把她賣錢！”

“小圓的病怎麽樣了？”秦文龍一步走了過去，低頭看了看床上的顧小圓，見她面色蒼白裏泛著一層淡淡的暗黃色，露在破被外頭的手腕枯瘦如蘆葦竿子，不由得心中氣憤：“不是說唐家打發了一筆湯藥銀子的？沒去給她找大夫看病？”

“唉……”顧二貴搖了搖頭：“就是把唐家帶回來的那幾副藥吃了就沒管過她，我將自己偷偷攢下的半兩銀子去藥堂裏抓了十來副，早幾日已經吃完了。”他的眼圈子一紅：“都怪我這個做哥哥的沒能耐……”

“你爹娘不管她，大貴三貴呢？也不管麽？”秦文龍氣得咬緊了牙齒：“好歹大貴成親的時候小圓還給了幾兩銀子去做聘禮哪。”

“大哥……”顧二貴擡起頭來，眼睛紅紅，眼淚珠子只差一點點要掉下來：“你又不是不曉得我大嫂厲害，大哥掙的銀子全給她拿住了，我爹娘那邊都沒份兒，三弟麽……他只說自己的媳婦本都沒著落，哪有銀子給小圓去買藥。”

“小圓生病不給她治，這是在叫她等死？”秦文龍氣得滿臉通紅：“難怪剛剛還說要我給十五兩銀子做聘禮娶了她去，這是……”

這分明是想著在小圓死之前撈最後一筆哪！秦文龍心中一股怒氣騰騰的升了上來，沒想到顧全福夫妻倆不要臉到了這種地步！

“不不不，小圓不會死，小圓才不會死！”顧二貴聽到秦文龍說出一股死字便有些狂亂起來：“小圓是我最親的妹子，她一定會長命百歲的！”他低頭望向躺在床上的顧小圓，怔怔了看了幾眼，挪著步子走到了床邊，扔下拐杖，一把抱住了顧小圓：“小圓，你會好起來的，你肯定會好起來的！”

床邊的桌子上放著一只裂了一條縫的瓷碗，空的，瓷碗內壁有些許黃褐色的印記，這表明它曾經拿來裝過藥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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