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9章 奪天工(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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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爐香盡, 白煙已散, 一雙手按住細細的琴弦奏出了最後一個音符,臺上那婀娜多姿的美人眼眸回轉, 娉娉婷婷的站了起來, 眾人張著嘴仰望著她,此刻的小蝶,已不是翠紅院的頭牌姑娘, 而是一位才藝超群的樂師,她站在那裏,眼眸沈靜如水,沒有一絲風塵氣息。

臺上臺下一片俱寂,忽然間不知道是誰喊出了一句“好”, 頃刻間全場都熱鬧了起來, 鼓掌者, 讚美者,各種聲音混在了一處, 就如除夕夜忽然間迸發的煙火。

小蝶驚訝的睜大了眼睛,心中有一絲絲感動。

在翠紅院是為了銀子, 為了讓自己不受老鴇的欺負而彈奏, 但在這一刻, 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彈奏很有價值, 能讓這麽多人鼓掌叫好。

盧秀珍從臺下拾級而上,伸出雙手朝下壓了壓,示意請大家安靜下來, 眾人也甚是配合,一個個閉上了嘴,好奇的望著盧秀珍,不曉得這位芝蘭堂的東家又要準備說什麽話。

“各位,今日我請小蝶姑娘過來是為了我們芝蘭堂新推出的花卉做推介的。方才大家也看到了這盆蝴蝶蘭。”她笑著將那盆花捧了起來,高高舉起:“方才這位錢爺已經摸過了,不是真花……”

難怪有錢,誰讓他姓錢,盧秀珍含笑朝那邊坐著的男子看了一眼,那中年男人聽盧秀珍提起了他,頗是得意,昂首挺胸的坐了個筆直。

“不是真花?”眾人盯緊了那盆蝴蝶蘭,眼中有疑惑之色:“可是跟真的一模一樣啊!”

“各位,這是我花重金請來的幾位師傅做的,他們手藝精湛,做出來的花能以假亂真,這些花不僅是逼真,更重要的是它四季不敗,枝葉也不會雕謝,而且不需要專人打理,只需掃掃灰塵便是,是不是比真花更實惠呢?”

一些人低頭想著,心裏打起了小九九。

“它可以用花盆盛了擺放在花園中,亦是一道別樣的風景,特別是秋冬兩季,草木雕零,而在你的庭院中卻能見到這般艷麗的花朵,是不是會覺得心情愉悅呢?”

說話之間,盧秀珍眉眼彎彎,神情很是怡然大方,就如鄰家小妹在勸說旁邊的大叔大嬸們添置點合用的東西一般。

“盧姑娘,你這花,不便宜吧……”有人猶猶豫豫的沖著臺上喊了一句:“若是太貴,只怕買不起。”

“喲,這位爺,看您說的,我還能獅子大開口哇?您可以問問錢爺,看我賣多少銀子一盆,他方才已經買了我手中這盆蝴蝶蘭了。”

能來江州花市買花的,不是家中富貴有錢就是愛花成癡,一般的老百姓,能養家糊口吃飽飯就夠了,哪還有閑錢買花回去?盧秀珍早就對於江州花市做過市場調查,對於價位也把握得很到位,她不會漫天要價將別人嚇跑了,也不會委屈了自己將花給賤賣,特別是這種請了尚工大叔們做出來的假花,她更是不能低價賣。

“錢爺,多少銀子一盆哇?”

那中年男人心裏得意,可臉上卻不顯,淡淡道:“不貴不貴,才十兩銀子。”

盧秀珍暗暗的翹了個大拇指,這位爺表情真到位,那神色看著仿佛在說,不就是十兩銀子麽,咱們還缺這十兩銀子?喝幾日燕窩湯也就差不多了。

他真不是自己請來的托,可咋就這樣配合呢,盧秀珍心中暗道,以後她要為這位錢爺提供星級服務才是,這可是芝蘭堂的VIP會員啊!

“十兩銀子?”圍觀者開始小聲議論起來。

這個價位對於不少人來說只能望而止步,可對於家財萬貫的主兒來說,只不過是九牛一毛,這人群裏,自然不乏這種家境寬裕的人,見著那位錢爺坐在一旁聽小蝶彈琴時就已經憤憤不平,現兒見他這般淡然的說出十兩銀子的話,好像就只有他一個人才能買得起的模樣更是氣憤不已:“盧姑娘,我要買一盆!”

有一個開口的,自然會有人緊跟著嚷嚷起來,剎那間好幾個人都喊了出來:“盧姑娘,給我留一盆!”

叫喊聲猶如鳥雀齊鳴,盧秀珍只覺耳邊一陣雜亂之音,仿佛間有幾十人都在著急要買這蝴蝶蘭一般。盧秀珍有些為難:“各位,各位,不是我不賣我給大家,實在是現在只做出五盆來,已經賣了一盆給錢爺,其餘還得要等著那邊做出來才能發售……”

話音未落,已經有機智敏捷之人奔著朝芝蘭堂跑了過去:“先到先得,我去會鈔!”

這人剛剛擠入芝蘭堂,後頭跟著好些人嘩啦啦的朝芝蘭堂的鋪面奔了過去,坐在一側的錢老爺顯得氣色不錯,更是得意於自己的好眼光,看著這群蠢貨到現在去擠成一堆,還不如自己當時第一個上臺哪,既能穩穩當當的買到蝴蝶蘭,還能拿到優惠。

盧秀珍也很高興,其實尚工大叔們這些天趕工,已經做出了十多盆蝴蝶蘭來,她故意只說五盆,就是要顯得這物事金貴,有銀子也未必買得到,果然眾人上當,紛紛前去搶購,看這樣子,至少有二三十人願意買這人造蝴蝶蘭的。

“盧姑娘,你可要記得我還訂了一盆真的蝴蝶蘭啊,等春節的時候要給我送過去。”

錢老爺很不放心的叮囑了一句:“可別給我送了假的就忘記了真花。假花有假花的好處,可畢竟還是比不得真花,賞花還是得賞真花。”

“錢爺,您放心,我都記著呢,您會是我們芝蘭堂第一個送貨上門的,到時候我還會派夥計上門指導,如何養那蝴蝶蘭,如何打理這假的花。”

假花其實也不需要什麽特別的打理,只不過盧秀珍覺得什麽事情都要弄得有神秘感一點,分明只需一點點水,一塊抹布的事情,她就一定要說得格外與眾不同,仿佛是什麽了不得的事兒一般,反正大周沒有這種假花,一切都是她說了算。

那位錢老爺聽盧秀珍這般說,心中舒服,點頭微笑:“那我就等著芝蘭堂給我送花過去了。”

一場推介會下來,劉掌櫃的嘴巴好久都沒有合攏過。

“東家,這……”他舉著本子給盧秀珍看:“已經有三十五位預訂了假的蝴蝶蘭去了,有位客商還定了十五盆呢,只不過他家沒在江州,幸得東家有先見之明,說好了江州城之外要另外加付運費銀兩。”

“總數是多少?”

盧秀珍也很高興,沒想到江州城的購買力蠻不錯的,當然,肯定不全是本地人的手筆,江州花市是大周最大的花市,這場推介會裏肯定有別處前來買花的客商,那定十盆的,不消說就是別的州郡過來進貨的,看著上邊登記的地址就明白了。

“這人給了多少運費?”盧秀珍指著“益州”兩個字,心中琢磨,不知道這地方離江州城有多遠,若是少收了運費,自己還是吃虧了些。

“東家,他定了一月之期,說下次來江州進貨時自己來取。”

果然是外地來進貨的客商,盧秀珍暗自有幾分興奮,若是這蝴蝶蘭由他們帶去了遠處,推廣到大周各地,只怕需求會更多。

當然,新鮮事物一出來,總會有模仿者,這假花不可能是由芝蘭堂壟斷,但她可以將這買賣做到極致,芝蘭堂不賣粗制濫造的東西,只賣精工細作的珍品——她相信,尚工大叔們的手藝不是一般人能達到的。

就如前世的老幹媽,雖然後來出了不少品牌都是做的這個套路,可老幹媽還是老幹媽,銷量依舊是全國第一,甚至還遠銷國外。

“盧姑娘,我要走了。”

耳畔傳來嬌軟的聲音,盧秀珍回頭一看,就見小蝶站在那裏,身姿婀娜得如楊柳。

這般美人,淪落在那煙花之地,真真可惜,雖說她是清倌人,可誰知道那花樓的鴇兒以後會不會強逼著她去接客,萬一用了那些下三濫的手段,這一朵嬌花就要雕零在那陽光照不進的地方。

“盧姑娘,多謝你。”小蝶的眼裏全是感激的光:“以前我彈琴都是為了取悅男人,今日我才發現原來我也可以為了別的事情來彈琴,也可以為了自己的心情而彈琴。”

今日坐在古琴之後,小蝶有一種全然不同的感覺,她不再要為那些男人展示琴藝不是為了任何人,只是單純的彈奏,將自己的一顆心全部放在了那幾根琴弦之上。而造成這樣區別的,便是這位芝蘭堂的盧姑娘,是她讓自己體會到了由著本心去做事的樂趣。

“小蝶姑娘,你太客氣了,我還要感謝你呢,謝謝你答應為了芝蘭堂的推介會前來演奏。”盧秀珍轉向站在一旁的秦文龍:“秦文龍,你快去配一籃鮮花給小蝶姑娘帶回去。”

“啊?”秦文龍本站在那裏有些發呆,聽著盧秀珍喊他,猛然回過神,有些慌亂:“配花?給誰?”

盧秀珍嘆了一口氣:“給小蝶姑娘帶回去。”

這小蝶果然是天生尤物,就連秦文龍這樣的傻小子都迷上她了,方才一直呆呆的站在小蝶身邊,平常的那機靈勁兒早就沒見了蹤影。

“小蝶姑娘,你別見怪,我這夥計平常沒這麽呆,可能是他第一次見著小蝶姑娘這般貌美如花的,故此有些不知所措。”盧秀珍毫不客氣的將秦文龍出賣了,好在他正在後邊鋪面忙忙碌碌的配著花,沒聽到盧秀珍與小蝶的話,若是聽到了,肯定都不敢走出來了。

一大籃子鮮花被捧了出來,小蝶的眼睛睜得又圓又大,她第一次看到由好幾種花插到一處的籃子,不免覺得新奇,特別是後邊那精心修剪成鳳尾樁的葉片,更讓她覺得有一種無比的震撼,看得出來這修剪樹葉的人很是用心,每一片似乎都修出了鳳凰尾翎毛絨絨的感覺,片片撐開,猶如朝陽的丹鳳。

“多謝你,秦家小哥。”

這一聲謝,是真心實意的,與她素日裏向那些打賞她的人道謝截然不同。

秦文龍的臉瞬間就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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