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3章 憐嬌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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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星星盼月亮, 盼到了夜幕沈沈, 盼到了星光已現,這才看到村口的路上有一群人迤邐而至。崔大娘端著飯碗的手微微的顫動了起來, 滿肚子的話都爬到了喉嚨那處, 卻不知道該怎麽開口,等及盧秀珍走到面前,那些話全換了內容:“秀珍, 吃過飯了沒有?”

說完崔大娘便覺得實在懊悔,二郎他們不是告訴自己,盧秀珍請了尚工師傅們在江白樓吃飯麽?自己還問這問題,可不是傻?

盧秀珍笑著點頭道:“娘,讓你掛心了, 我吃過了呢, 你快些自己吃飯吧, 這麽晚了,飯菜都涼了。”

“吃飽了沒?”

崔大娘問完這句, 差點要咬自己的舌尖,這都是什麽話?怎麽自己今日竟是話都不會說了, 一個問題比一個問題傻。

“娘, 我吃飽了呢, 您莫要擔心。”盧秀珍伸手攙扶住崔大娘朝院子裏頭走, 心中琢磨,大概崔大娘有話要和自己說,只是不好意思開口, 東拉西扯的問了些不相幹的問題,其實是她心裏頭有些緊張,不知道怎麽說罷了。

想來想去,也不過是跟銀子有關系,盧秀珍看了一眼身邊的崔大娘,也很能理解。

窮了大半輩子,忽然間蓋新房了,養小豬了,開鋪面了,幸福來得如此突然,總會有一種患得患失的感覺,生怕哪一日睡醒,自己依舊還是躺在破床板上,家徒四壁到處漏風,那種幸福生活只不過是一個夢。

“娘,您坐著先吃完飯,有啥事情等您吃完飯再說。”盧秀珍將崔大娘按在座位上,看了看桌子上的幾碗菜:“菜都涼了,我去給您熱熱。”

“不用不用,秀珍,真的不用。”崔大娘說得磕磕巴巴,心中更是緊張,人家閨女對她這般好,可她還在挑鼻子挑眼的,怎麽好意思喲。

“她嫂子,吃飯做官你最大,別管這些了。”

不遠處站著酒足飯飽的高尋,手裏拿著一根竹簽子正在剔牙,滿臉紅光,說話的聲音很是響亮:“盧姑娘,你這花鋪生意應該不錯罷?我看哪,這都是老套路,新鋪子開業總會生意好。”

崔大娘的耳朵豎了起來,認真的聽著盧秀珍說的每一個字兒。

“借高大叔吉言,今日開業生意果然不錯,只盼著能好上一段辰光,也能打點基礎哪。”盧秀珍將桌子上兩盤菜端到手中往廚房那邊走:“萬事開頭難,這做生意也一樣,開頭順暢就是個好兆頭,是不是?”

“可不是這樣。”高尋眉開眼笑:“盧姑娘以後肯定會掙大錢的。”

崔老實家的花鋪掙錢,他才能吃到更好的飯菜,兩者還是息息相關的,故此高尋也盼望著盧秀珍這花鋪要開得順順當當的就好。

“唉,也不求賺大錢,平平安安的能有幾個銀子補貼下家用就夠了。”崔大娘心中根本就沒有掙大錢的意識,每個月掙上二兩三兩的,一年就能解決兩個兒子的親事,過兩年娃兒們都能成親,這也算是把大事給做完了。

“大嫂。”

盧秀珍剛剛引好火,準備將柴火送進竈膛,一個人晃著走進了廚房,手裏抱著一捆柴火:“我來幫你生火。”

擡頭看了盧秀珍一眼,崔二郎又飛快的將腦袋低下,不敢再看盧秀珍,選了兩根容易燃的好柴火朝竈膛裏塞,沒多久火苗就熊熊的上來,白色煙霧通過煙囪裊裊向夜空升起,隨著微風四處招搖,就如少年郎此刻忐忑不安的一顆心,忽而向東忽而向西。

眼前浮現的是盧秀珍與那些窮酸書生辯論的場面,是她巧手將幾種不同的花搭配到一處的情景,他忍不住又偷偷擡頭朝竈膛對面看了過去,盧秀珍正拿著鍋鏟翻動菜肴,她臉色安詳嫻靜,沒有白天那般潑辣勁頭,可看上去依舊是那麽讓人心動。

他呆呆的望著盧秀珍,手裏拿著柴火都忘記朝裏邊塞。

雖然答應過不再提那件事情,可他卻總過不了自己心理上這一關,強忍著幾日不去想她,可過了幾日之後,總會有意無意的會閉眼想到那個纖細的身影,快活的神色,奔跑跳躍著從他腦海裏飛快的過去。

他罵過自己很多次無恥,怎麽能言而無信,怎麽能讓大嫂為難,可過了一段時間以後,他還是會這樣無恥,還是會……想她。

“二郎,怎麽了?”

見著崔二郎手中拿著一根樹枝,火苗正在朝他手掌拿出蔓延,盧秀珍吃了一驚:“二郎,快將樹枝塞到竈膛裏去。”

“哦哦……”崔二郎心慌意亂,低下頭將樹枝胡亂朝竈膛裏塞,臉上已經是紅通通的一片,額頭上有汗珠子不住的朝下邊落了下來,好一陣心虛,似乎此刻他是一個被人捉了個現形的竊賊。

盧秀珍凝望著那個黑黑的腦頂,心中暗道二郎有些不對呢,這個情形似乎是……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是正常的事情,可就怕他沒解開心結,還在想著能與自己成親那就麻煩了。

“二弟,你明年就二十了。”

“嗯。”崔二郎不敢擡頭,費力的咽了一口唾沫。

“二十乃是及冠之年,既然已成年,那也該定親了。”盧秀珍說得風輕雲淡,裝出一副很輕松的口吻:“你喜歡什麽樣的姑娘,和大嫂說說,給你慢慢去相看著,遇到合意的就聘下,等過半年就能成親了。”

掌心滿滿都是汗,樹枝都快要拿不穩,一種絕望從心底升起,難過得似乎腸子都結到一處,怎麽理都不能理通順。一陣陣的心痛,一陣陣的心悸,讓崔二郎彎下腰去,佯裝正在撥動竈膛裏的樹枝,可眼裏已經有了隱隱的淚意。

大嫂是個聰明人,她肯定看出來自己的那種特殊感情,故此才用話來試探他。

崔二郎咬了咬牙,眼睛盯住了那熊熊跳躍的火苗——自己又讓大嫂覺得為難了,是吧?原來想著要讓她幸福,讓她感到日子舒心,為何自己一定要給她添加煩惱呢?

“二弟,不要害羞,你到底想要找什麽樣的?”盧秀珍將菜出了鍋,用手敲打了下鍋鏟的柄,鍋鏟上貼著的一片菜葉掉到了碗裏。

眼巴巴的看著菜葉落下,崔二郎覺得自己的那顆心仿佛落到了冰冷的地上,他勉強笑了笑:“大嫂,還早呢,總該有個先後順序,等你成親了,才能談我的親事。”

他會一直守護著她,直到她找到了自己幸福的歸宿,否則,若是他成親了,就該對自己的妻真心,也就不好來過多的關照她,只有他是單身的時候,才能全心全意的守望她。

“等我成親?”盧秀珍驚呼了一聲:“我可比你還小,現在家裏是你最大哪。”

“不不不,大嫂,你現在就是我們的長姐一般,當然是要等你成親以後再談我們的親事。”崔二郎說得很堅決,一雙眼睛裏慢慢都是倔強的神色。

“呵呵……”盧秀珍無奈的笑了一聲。

她成親?怎麽著也該兩年以後再說了。

曾對蘭公子說過,一切要等她孝期滿了再說,那還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哪,崔老實與崔大娘肯定心裏頭著急抱孫子了,崔二郎的親事不會拖很久,左右不過明年的事情。

朝崔二郎看了一眼,盧秀珍點了點頭:“二弟,你要替爹娘多想想。”

說罷,她端著菜碗朝外邊走了去,將崔二郎一個人留在了廚房裏。

竈膛裏的火沒有滅,繼續亮亮的燒著,火苗舔著鍋底,呼呼作響,亮光照出一張悲傷的臉龐,眼角終於有一滴淚珠落下。

這一輩子與她是沒有緣分了,他只能眼睜睜的站在遠方看著她的一顰一笑,盡力去守護著她,不讓她受到傷害。崔二郎楞楞的看著火苗漸漸變弱,眼淚從臉龐爬過,到腮邊時已經幹涸,牢牢的粘在他的唇邊,輕輕一舔,又鹹又澀。

“娘,菜熱好了。”

盧秀珍將菜擺到桌子上邊,拉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您先吃著,邊吃邊聊。”

“啊?”崔大娘有些慌神,秀珍咋知道自己要和她說什麽事情哪,唉,或許是自己做得太明顯了,秀珍給發現了吶。

“娘,你別太擔心這花鋪的問題,我有個把握哩。”盧秀珍笑瞇瞇的望著崔大娘,不緊不慢的與她拉家常:“咱們家好不容易才擺脫那吃了上頓兒沒下頓兒的日子,我不會讓這日子再回來的。”

“中,中,中……”崔大娘的話哽在喉嚨口,更是說不出來。

“我素日做什麽都有自己的計劃,您和爹莫要著急。比如說今晚請尚工大叔們去江白樓吃晚飯,花了三兩多銀子……”

崔大娘聽到這個數目,倒吸了一口涼氣,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說才好,不是說花鋪一個月才能掙這麽多?這請人吃個飯就花了這麽多,以後這一個月都得要白幹填這個窟窿,可秀珍還說她有自己的把握!

崔大娘只覺得凳子上裝著一排針,紮得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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