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蝴蝶蘭(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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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漸漸的沈到了山嵐後邊,殘餘的光輝普照,園子裏金色與紅色融成了一片,斜陽綠柳,乳燕歸巢,一切都顯得那麽寧靜美好。

朱紅色的廊柱在餘暉裏顯得顏色格外深沈,盧秀珍站在那裏,被那深紅的廊柱映襯著,顯得肌膚白了幾分,一雙眸子即將出現在夜空裏的星辰,燦燦有光。她的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神采飛揚,看得蘭如青有些吃驚——面對著這樣一個與眾不同的姑娘,他覺得自己竟然有些自慚形穢。

或許……蘭如青忽然覺得,這位盧姑娘與公子竟然很相配。

“盧姑娘,你的意思是什麽?你要銀子,你又不願意接受我給你的銀子,那你到底想怎麽樣?請你直言,只要蘭某能做到,蘭某會盡力去做,只是希望盧姑娘不要再與犬子有什麽瓜葛。”

這位蘭先生還真乃土豪是也,盧秀珍笑微微的看著蘭如青,既然土豪,那就不要怪自己心狠手辣。

“盧姑娘,你笑什麽?”蘭如青越發糊塗了。

“我笑先生飽讀詩書,卻看不透這世間的事情,這書都白讀了。”盧秀珍抿嘴搖了搖頭,臉色愉悅:“先生覺得你用銀子便能買斷一份感情?這情之一字,不知從何而起,焉能簡單粗暴的用銀子就能買走的?想必先生也曾讀過防民之口甚於防川,這感情也是一樣呢,愈是用力防止,它便愈會積堵爆發而不可收拾,先生本來與貴公子已經關系冷淡,若他真是有意於我,先生用這樣的法子,豈不是更是父子反目?”

蘭如青一怔,仔細想想,不由得暗自點頭,只不過臉上卻不露半分聲色來:“盧姑娘請將話說清楚。”

“蘭先生,秀珍乃出身鄉野,也沒想過要攀上先生這高門大戶,先生盡可以放心,我不會想盡法子來打主意勾引貴公子,先生最重要的是與貴公子疏通,所謂堵不如疏,只有將這事情疏通了,父子之間才會更和睦。”盧秀珍伸出手來,板著手指道:“首先,先生該以自己的當年來理解貴公子現在的狀態,人都是從青年階段過來的,不能等著自己到了中年就如當年先生的父母壓迫先生一般來壓迫自己的兒子。”

壓迫?蘭如青琢磨著這兩個字,忽然想到了當年。

盧姑娘說得不錯,當年他的父母對他,何嘗不是一種壓迫?

“古人頭懸梁錐刺股,三更燈火五更雞,才有後來的成就,你這般不思進取,意欲何為?”

他本來並無意於功名,就是被父母督促著,沒日沒夜的挑燈夜讀。也算他走運,萬事順意,十二歲便進了秀才,十五歲時就中了舉,一時間聲名大噪,不說街坊鄰居,便是整個州郡,凡是讀書人,都知道他的才名。

父母十分得意,替他打點好盤纏,父親甚至還大著膽子修書一封給京城的遠房親戚張國公,求他照拂同宗。張國公見著蘭如青,頓起憐才之心,於是安排他在國公府住下,專心為春闈做準備。

他本以為能一舉成名天下知,可萬萬沒想到一路順風順水的他竟然止步在春闈,那一年名落孫山,金榜上仔仔細細搜了幾遍都沒有他的名字。

回到張國公府,他十分愧顏,張國公只是笑道:“年輕人受點挫折乃是常事,勿想太多,住下來好好溫習,我送你去京城的廣才書院如何?”

那時候的蘭如青臉皮薄,自覺無顏再在張符住下,辭別了張國公打道回府,卻被父母痛斥一頓,又打發他進京來投奔張國公。蘭如青帶著書信在張國公府前邊轉了三回,最終沒好意思進去,自己去了城外的大相國寺,找了一間寮房,安心讀書。

後來……蘭如青的手掌緊緊的握成了一個拳,不敢再回首往事,他的額頭已經有汗珠滴滴沁出。

“蘭先生,你怎麽了?”盧秀珍見著蘭如青忽然神色微變,不知道自己哪句話戳中了他敏感的神經——別看蘭如青這麽大年紀了,畢竟讀書人的心思要比一般人要細膩一些。

“啊,沒怎麽,沒怎麽。”蘭如青被盧秀珍的聲音喚醒,睜眼看了看周圍,還是他熟悉的庭院,還是他苦心經營了十多年的家,雖然看上去富貴,可卻沒有一絲溫暖的氣息,他想要陪伴的那個人沒有在身邊,一切都沒有意義。

“那……我可以繼續往下說了?”盧秀珍沖著蘭如青笑了笑:“蘭先生,你不如這樣做比較好,既然貴公子喜歡種地,那不妨讓他種便是,畢竟難得有件他喜歡做的事,是不是?你不想讓我與他合夥開苗圃,到江州花市租賃鋪面開花店,那不如就借我一筆銀子,等我將花店開了起來掙出了銀子還你,如何?”

在大周想要發家致富,她需要一筆啟動資金,而如果只是靠著種地,那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在短期內籌到一筆足夠她到江州開鋪面的銀子,現在蘭如青願意資助她,她當然要接受了,這可是打瞌睡有人送枕頭,實在如意。

至於那位蘭公子……盧秀珍的心緊了一緊,有幾分惆悵。

“借我的銀子?”蘭如青有些詫異:“不用借,我給你。”

“蘭先生,你是實在太闊了銀子花不完嗎?”盧秀珍笑了笑,這時候,她覺得自己笑容有些僵硬,可能是自己笑得太多了?她將目光調轉開來,無意識的瀏覽了一下眼前的庭院美景,忽然有些盼望會見到某一個人。

會不會有人告訴他自己來了蘭府呢?盧秀珍用腳碰了碰放在身邊的背簍,蝴蝶蘭的葉片不住的簌簌發抖,發出輕微的響動。

“蘭先生,能不能讓我先去將這幾株蘭花栽上?有什麽話咱們等會再說。”盧秀珍小心翼翼將那幾株蝴蝶蘭從背簍裏拿了出來,捧到蘭如青面前道:“先生可見過這種蘭花?”

蝴蝶蘭一般是春季開花,有極少數的品種在夏季也能見到嬌艷的花朵,盧秀珍挖的這幾株,恰巧是正在花期,綠色的花梗挑出了玫瑰紅的花朵,花型極為嫵媚,看上去就是一雙雙蝴蝶的翅膀,不住的隨著晚風搖曳多姿。

蘭如青的眼睛瞬間瞪大了:“盧姑娘,這是什麽花?蘭某以前從未見到過。”

“這花名叫蝴蝶蘭。”盧秀珍用手指輕輕撫摸過花瓣:“先生看著這花朵似不似一只展翅欲飛的蝴蝶?”

“像,真像。”蘭如青不可置信的望著那幾株蝴蝶蘭,一臉驚訝:“這是盧姑娘自己種出來的花麽?”

“不,這是我在棲鳳山的山谷裏找到的,只不過我能將這些花培植出更多的品種,花型各異,顏色也不同。”盧秀珍擡頭望向蘭如青:“先生以為,我在江州開花市,還能混到一口飯吃麽?”

“能,肯定能!”蘭如青連連點頭:“盧姑娘,我願與你合作,這開鋪面的銀子我來出,花草培植由你負責,如何?”

“蘭先生,我已經答應了貴公子,自然不能再答應你。”

“方才不是說了,我給你銀子,你別與犬子有來往?”蘭如青嘆了一口氣,怎麽又繞回到這個問題上了?

“蘭先生,可方才你自己也說了要給我一筆銀子。”盧秀珍笑著搖了搖頭,既然自己有了啟動資金,為何還要與旁人一起合著開鋪面?畢竟獨資比合資要手腳輕松許多。

蘭如青望著盧秀珍,點了點頭:“盧姑娘好志氣!”

“不敢當。”盧秀珍欠了欠身子:“我還尚未去打聽江州城鋪面的價格,等著我把一切都籌備好,再來問蘭先生借銀子。”

“唔……”蘭如青摸了摸稀疏的胡須,看了看盧秀珍:“盧姑娘先將這蝴蝶蘭移栽到內院去罷。”

盧秀珍有些訝異:“啊?”

蘭如青不是要阻撓她與他兒子見面,為何現在又改口了?莫非是打這蝴蝶蘭的主意不成?她捧著花,有些猶豫,看了看蘭如青,帶了點戒備:“蘭先生,你不會想偷偷將我的花給賣掉罷?”

“盧姑娘,你也太小看蘭某了,不過是區區幾株花罷了,往高處賣不過幾百兩銀子,蘭某犯得著為了這幾百兩銀子壞了自己的名聲?”蘭如青又好笑又好氣,這位盧姑娘真是警惕性高:“蘭某記得盧姑娘曾說過,讀書人皆愛歲寒三友,蘭某尤愛蘭花,見著這般珍品,自然愛惜,故此想讓盧姑娘盡快將這蘭花種上,免得它有所損傷。”

原來如此,看起來自己還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呢,打量了那位站得筆直的蘭如青,盧秀珍決定自己應該相信他,她沖著蘭如青笑了笑,抱著那幾株蝴蝶蘭放進背簍,擡腿就朝內院走了過去,蘭如青張開口本欲想喊住她,可最終還是將那話吞了回去。

有些事情誰也說不清道不明,正如盧姑娘所說,與其去堵,還不如疏。特別是像盧姑娘這般聰慧的女子,自然知道什麽是她該做的,什麽是她不該做的,她或許真的對公子沒有半分企圖,只是的想尋找一個合作夥伴而已。

他站在走廊上,看著那道纖細的身影慢慢走遠,輕輕的嘆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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