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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鉤心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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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家回來了。”

門房見著那清油帷幕的馬車停了下來,趕緊殷勤的迎了過去,掀開門簾一臉的笑:“東家這次出去了好幾日呢。”

蘭如青從馬車上跳了下來:“府裏一切可安好?”

“沒事沒事,啥事都沒有。”門房跟在蘭如青身後朝前走:“只不過胡先生出去了一趟說要給公子去花市選個鋪面。”

“什麽?”蘭如青停住了腳,詫異的望向門房:“選個鋪面?”

“是啊。”門房有些納悶,摸了摸腦袋:“東家你還不知道?”

蘭如青一甩衣袖,飛快的朝大門走了過去,門房莫名其妙的望著他的背影,喃喃自語:“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哪?”

庭院裏雜花生樹群鶯亂飛,一片盛春美景,蘭如青此時心中煩亂,看什麽都沒有興致,只是腳步匆匆的朝前邊走。

胡三七最近越來越放肆了,竟然一點都不按照他的吩咐去做,這點讓蘭如青很是煩心。多年的好友在一起,他不忍心向國公爺去告狀,可瞧著他越來越胡作非為,他不知道到底該怎麽樣才能將這個家夥給扳回到正路上來。

去花市選個鋪面?幹啥?

蘭如青一邊走,一邊只覺頭疼,到底是誰給公子出了個這樣的主意?莫非……他的眼睛盯住了那扇垂花門,心裏想到了一個人。

看門的婆子見著蘭如青走過來,滿臉堆笑:“東家回來了。”

“這幾日可有人去了內院?”

“有有有,那位盧姑娘去找了公子一趟。”婆子笑得十分殷勤:“盧姑娘去過以後,公子每日精神都好了許多,我聽到內院經常有公子的笑聲傳出,聽上去很是歡喜。”

果然是她。

蘭如青沈默的站在門口,心裏忽然沈了沈,這難道就是命中註定的緣分?有些姻緣是月老在姻緣石上寫著的,旁人想拆散可總會功虧一簣,他們還是到了一起。他舉步走進了內院,還沒走幾步,果然便聽到了一陣爽朗的笑聲:“我的手藝不差罷?”

“公子雖然幾個月沒有下地幹活,可這功夫還是沒扔下。”

這是胡三七的聲音,蘭如青順著聲音來源疾走幾步,就看到了園子那邊有幾個人,再仔細一打量,氣得差點鼻子都歪了。

崔大郎穿著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一身短褐,袖子挽得高高卷在了胳膊上頭,下邊兩條褲管也挽到了膝蓋上邊,腳下穿的是一雙草鞋。他手裏握著鋤頭高高舉起,用力挖了下去,頃刻間黑色的泥土濺落在他身邊,他拿著鋤頭兜起一個土團子,用鋤頭的末端壓了幾下,土團變成了齏粉,崔大郎笑了起來:“要這樣整地才會細,才能更好吸水。”

“公子,論拳腳你比不上老胡我,可這田裏頭的功夫,那公子可就懂得多去了。”胡三七也握著鋤頭跟在崔大郎身側開始挖土,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地面:“咱們把挖出來的地龍拿了去釣魚。”

“胡護衛,可不能全部拿走,這地龍能幫著松土哪。”崔大郎用鋤頭撥了撥泥土裏露出來的一條灰紅色的爬蟲,把它撈了起來看了看:“這塊地真是肥,地龍的色才這般亮。”

蘭如青負手站在那裏看了好一陣,心裏頭又急又氣,這兩個月他花了多大的功夫才將公子變成風度翩翩的濁世佳公子,可才離開了幾天,公子又回到了最初他的那個模樣——這不就是青山坳裏那個崔大郎麽!

國公爺才叮囑過務必要將公子改頭換面,要讓皇上見到他的時候喜歡,可這樣子……蘭如青壓了壓心頭的怒火,極力的吸了一口涼氣,這才朝崔大郎那邊走了過去。

“公子。”

“喲,老蘭,你總算回來了!”胡三七將鋤頭一撒,從那塊地裏走了出來,很習慣的伸手來拉蘭如青的衣袖,蘭如青皺眉看了他一眼,將手移了個位置。

胡三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恍然大悟般嘿嘿的笑了起來:“老蘭,你是嫌我手臟,是不?我擦擦,擦擦。”他將上衣的衣襟撩了起來,用力擦了兩只手幾下,將手掌心朝上擺給蘭如青看:“咋樣?幹凈了唄。”

“胡三七,別再胡鬧!”蘭如青很嚴肅的瞪了胡三七一眼:“我交代過你,我不在這幾日裏務必要陪好公子,你瞧瞧你都做了些什麽?”

他那玉樹臨風的公子,此刻已經成了躬耕於南畆的農夫,鄉土氣息撲面而來,蘭如青越看越覺辛酸,公子本該錦衣玉食的養在宮中,造化弄人,他流落到民間,在青山坳生活了二十年,那種農夫的意識已經深深紮根在他心裏,自己好不容易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的一點點成果,就在幾天裏轉瞬便灰飛煙滅,站在他面前的,只是青山坳裏那個年輕莊稼漢。

“我哪有胡鬧啊?”胡三七也很不滿意,瞪了蘭如青一眼:“公子早上跟我學習武藝,白天我們一起松土準備種花種草,這有啥不好的?”

“公子是要成就大事的人,怎麽能就安心做一個農夫?”蘭如青沈著臉朝,很不高興:“你自己胡鬧也就算了,還要帶著公子胡鬧,這……唉……我都沒與國公爺說你的不是,只盼你能審時度勢,做些正經事兒。”

“蘭先生,莫要責怪胡護衛,是我要挖土種地的,他只是陪著我罷了。”崔大郎見著蘭如青朝胡三七撒氣,趕緊站出來維護他:“真的不關胡護衛的事。”

蘭如青沈默了一下,雙目直視崔大郎,崔大郎在他的註視下有些窘迫,挪了下腳,將鋤頭放到了一旁:“先生可有話說?”

“公子,這些事情不是你該做的。”

“為什麽?”崔大郎有些疑惑:“先生,難道還有什麽規定我不能松土種花?”

“公子,你現在身份金貴,已不是當年那個青山坳裏的崔家大郎,如何還能像那些鄉野村夫一般,穿著短褐在田間勞作?公子要做的事情,是坐在書房裏博覽群書,修習繪畫,過幾日我還要教公子彈琴,這些風雅之事才是公子該做的。”蘭如青望著眼前的崔大郎,只覺他氣質上佳,如璞玉已經脫了那石頭的底子,漸漸的露出了光澤來。

“蘭先生,可我並不這般認為。”崔大郎搖了搖頭:“先生,若論身份高貴,有誰會高貴過皇上?”

蘭如青眨了下眼睛:“公子,此言何意?”

“昔日漢文帝漢景帝貴為天子,可卻在皇宮內親自開田種菜,他們的皇後母儀天下高貴無比,身著粗布衣裳紡紗織布,按著這身份來說,沒有誰能比他們更高貴,可他們卻依舊做著最低賤的事情,天子尚且能做,我又為何不能?”崔大郎臉上帶著微微的笑容:“先生莫非忘記這典故了?一個月前先生親自與我解說的。”

“公子真是好記性!”蘭如青忽然沒了話好說,崔大郎擡出了文帝景帝的例子來,他找不到辯駁之處——誰的身份能比皇帝要高?皇帝都能親自勞作,更何況崔大郎了。

既惆悵又興奮,蘭如青此刻的心情沒法描述,崔大郎比他想象裏的領悟力高多了,假以時日,肯定會大有成就。望著崔大郎,他忽然覺得有了希望,滿臉帶笑,蘭如青朝崔大郎點了點頭:“公子真是天資聰穎,過不了多久蘭某就該甘拜下風啦!”

“公子自然要比你聰明。”

見著蘭如青自己認輸,胡三七很是得意:“再說了,公子挖地種花可是準備掙錢的。”

他這一句話將蘭如青從躊躇滿志裏拉了回來。

對了,現在當務之急是解決面前這個棘手的難題——公子與盧姑娘糾纏不清可不行,國公爺說了,現在朝中形勢慢慢好起來了,指不定哪一日便將那國師與陸思堯給扳倒了——只要證明國師預言並非都是對的,公子回宮也不是不可能,畢竟宮裏還有太後娘娘與皇後娘娘在呢。

“公子,聽說盧姑娘這幾日裏進府來了?”蘭如青決定快刀斬亂麻,直接將這話挑明,不想與崔大郎打啞謎:“公子,蘭某曾經與你說過期間的厲害關系,難道公子忘記了不成?”

“蘭先生。”崔大郎挺直了背:“這是我的私事,你無須置喙。”

一句話噎得蘭如青瞬間無話可說,白凈的臉皮上漸漸的滲透出些許紅色來,慢慢的,那紅色蔓延開來,一直紅到了脖子那處。

“公子……”蘭如青定了定心神,掙紮著道:“盧姑娘不適合你。”

“適不適合不是你說,是我覺得。”崔大郎說得分外堅定:“我覺得盧姑娘很好,沒有誰比她更適合我了。”

“公子,蘭某也不想多言,這婚姻之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時候你父母肯定不會同意你們的親事,不如還沒有開始。”蘭如青嘆息了一聲:“盧姑娘確實是個不錯的,蘭某這一輩子裏,還是頭一次見著這般聰明伶俐的姑娘,若她出自公侯之府,蘭某決不會勸阻公子,只是她這出身太尷尬,公子的父母肯定是不會同意的,與其那時候傷心,不如沒有開始,公子你是聰明人,應該一點就通。”

崔大郎昂首站在那裏,巋然不動,良久才聽到他輕輕的嘆息:“蘭先生,真心喜歡一個人,不會計較她的出身,她出身鄉野又如何?只要我喜歡她,那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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