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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疑雲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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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蘭花開得很好,潔白碩大的花朵掛在枝頭,在厚實的綠葉間展開了它們的美麗,微風一過,陣陣香氣撲鼻而至,有著醉人的芬芳。

樹下站著幾個人,一人穿著白色長袍,手拿花鋤,像模像樣的在挖地,看上去他做這事很是嫻熟,鋤頭的高度恰如其分,落下去入土和深,握著鋤頭抖一抖,結得像一塊板似的地面即刻便沿著那細縫裂開,黃泥漸漸從鋤頭底下鉆了出來,細碎的落到了腳邊。

盧秀珍擡起頭來,驚訝的看了崔大郎一眼:“你還真跟那花匠學過種花。”

原本以為崔大郎不過是隨口搪塞她,可沒想到他一掄鋤頭,盧秀珍便看出來了,這是個做過農活的,而且是一把好手。

這位蘭公子,幼年時肯定是異常孤獨的,竟然能跟著花匠學種花——雖說在盧秀珍看來,勤勞能幹是好事,可對於這種大戶人家來說,哪有公子與花匠混到一處去了的?可見他的幼年並不幸福。

“如何,我能與盧姑娘一起合夥做生意麽?”崔大郎的聲音裏透著一種欣喜,得到了盧秀珍的肯定,他感到特別開心,仿佛間眼前有閃閃金光,照得一片亮堂。

“蘭公子,其實……”盧秀珍微微一笑,看得崔大郎的心無端抖了抖,她的笑容真甜啊,他寧願就這樣癡癡的看著她,直到天長地久的那一刻,有她在身邊,心裏就有一種很踏實很溫馨的感覺。

“其實怎麽?”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盡量將心放平靜些,讓自己的話聽上去顯得不那麽緊張。

“我想說,其實你不必要跟我合夥做生意啊,你們家這麽富有,還用得著跟我這小村姑去合夥開個苗圃?”盧秀珍搖了搖頭:“你父親知道了肯定不會答應的。”

而且她也曾對蘭先生說過她無意於蘭公子,若是現在與蘭公子合作,會不會讓蘭先生有所誤會?盧秀珍擡起手來摸了下自己的臉,只覺有些燙得慌,再偷偷瞥眼看了下崔大郎,見他身姿挺拔的站在那裏,實在算得上是個偉岸的美男子——除了戴著那張面具,真的是高大威猛。

“我父親?”崔大郎輕聲哼了一下:“他不肯答應我也會讓他答應。”

“蘭公子,你可不能這樣,或許你父親在多年前沒能給你關心照顧,可在他心裏卻還是很珍惜你的,你不要只看表面現象,我能看得出來,蘭先生對你有一份深深的感情,只不過你與他之間早已形成了隔閡,很難跨越。”

自己也得了蘭先生這麽多好處,自然要替他多說好話,蘭公子對於他父親有一種怨恨,若是自己能幫他們修覆關系,不僅是做了一樁好事,也算是對蘭先生的一種感激吧。

崔大郎站在那裏,靜靜聽他說話,有些哭笑不得,她還真以為蘭如青是他的父親?只不過他又沒法子與她說清楚這件事,他只能聽她繼續滔滔不絕的說下去。

“蘭公子,有時候我們都沒有意識到我們心底裏對父母有多麽深的依戀與感情,直到有一日你離開了他們,才會明白親人分離的那種痛苦。”盧秀珍諄諄善誘,對於面前這個年輕人,她的直覺是,他絕不是個冷漠的人,只是身邊可能沒有人跟他說過這樣的話,只要自己將親情說得透徹明白,他或許就會知道,這世間最愛他的人,便是他父親。

“是,我明白親人分離的痛苦。”崔大郎點了點頭,這滋味他理解最深,當時蘭如青與胡三七將他從青山坳弄出來,睜開眼再也見不到爹娘,那時候他的內心是極度崩潰的,他希望還是像以前一樣,走出房間就能看到爹坐在走廊下修理鐮刀鋤頭,娘在廚房裏忙忙碌碌,弟弟妹妹們圍著他喊大哥。

可是……一切都不再存在了,這些都已經成為了過去,想要再享受這樣簡單的生活都已經成了一種奢望,他被困在這庭院深深的蘭府,找不到可以說話的人,也再聽不到爹娘溫柔呼喚的聲音。

“大郎,回家吃晚飯啦……”

那時候他進山打獵,若是回來晚些,就能聽到爹站在山口呼喊著他,每次聽到這聲喊叫,哪怕是再疲憊,他也忽然全身都有了力量。

家,只有家才是彌足珍貴的,可現在他卻是一個失去了家的人。

“啊,不好意思,我言語冒犯了。”聽出了崔大郎聲音裏的失落,盧秀珍驀然也有些後悔,聽說蘭公子幼年喪母,三年前又失去了最疼愛他的祖母,這已經是死別而不只是生離,對於他來說,更是一種痛苦。

“盧姑娘,你說得很對,親人分離的那種痛苦是這世間最大的痛苦,我很想能回到過去,可是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崔大郎喃喃自語,一只手握緊了花鋤:“若是能讓我再回到從前那樣的日子,我定然會比現在要更開心。”

雖然看不出他臉上的表情,可盧秀珍卻能從他的聲音裏體會到那刻骨銘心的痛,她垂下睫毛,眼睛望向自己的腳尖,都不知道該怎麽去安慰對面站著的這個年輕人,只覺得心底裏油然升起一絲愛惜和憐憫。

他一個人孤孤單單的生活在這裏,父親與他那麽遠的距離,肯定不開心,他的要求很簡單,他只是希望有人能陪著他說話陪著他一起做些事情打發下時間,難怪他執意要與自己合夥做生意,原來是他內心孤單。

“蘭公子,昨日已經是昨日,既然回不去了,那就該努力向前看,只有將以後的日子過好了,才能讓你九泉下的親人放心。”盧秀珍朝崔大郎笑了笑,眼睛宛若天上新月:“蘭公子,我答應與你一起合夥開苗圃。”

“真的?”崔大郎心中一喜,兩道眉毛揚了起來,沒想到她竟然答應了。

“這麽便宜的事我幹嘛不答應?”盧秀珍假裝出一副輕快的笑容:“我與你一道開苗圃有不少好處呢。首先,你爹若是答應你跟我一起合夥,他少不得要為你這事去操心,到時候他只要將江州城裏的富商介紹給我,那這生意就好做啦。”

唔,崔大郎點了點頭,心中暗道確實如此。

聽靈鵲靈燕她們閑聊,蘭如青這一步棋是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經布下,當時肯定不是為了尋找他而將蘭如青放在江州,但不管怎麽說,蘭如青在這江州城也算得上是老住戶了,來往的都是富貴人家,讓他去推介一二總會有好處,更別說……他想到蘭如青說的,他出身皇親國戚,若是能讓說動那些所謂的親戚們來買就再好也不過了。

見著崔大郎點頭,盧秀珍心裏有幾分篤定,看起來這位蘭公子對於讓他父親蘭先生幫忙做生意還是很有把握的,這就好辦了。

“蘭公子,與你合作還有一個優勢,這是我想了很久要解決的問題,始終沒有得到穩妥的法子。”盧秀珍臉上帶著融融笑意,心裏更是輕快了幾分。

這問題便是苗圃選址的事。

青山坳的村民現在大部分與崔老實家關系不錯,但是人心叵測,總有那麽幾個心眼小嫉妒旁人的,比如說她的大伯二伯兩家,若是她將那山谷裏的奇花移栽出來,賣上了大價錢,只怕是那些人會去官府告狀,說她的花是出自棲鳳山,該屬官家的產物,現在若是與蘭公子合作,這就能蓋上一層合理的外衣,可以說是蘭府斥重資在外邊尋來的——江州城沒見過這些花草,可不是從外邊找過來的?

更何況她也怕苗圃裏的花草樹木被人偷盜,這是一件挺麻煩的事情。

最開始她想著要將一部分花木栽到自家院墻之內,可她是準備要掙大錢的人,苗圃的規模怎麽能這樣小?自家園子裏最多也就栽個幾十株奇花異草也就夠了,而且還得防著村裏的頑童和雞鴨搗蛋,若是能在蘭府這邊開一片地種上那些珍貴的花卉……

盧秀珍眼睛裏出了光來。

銀子,好多的銀子在她面前上上下下的跳著——或許她還能將這苗圃做大做強,到京城裏去開一家分號吶。

“盧姑娘,怎麽了?”見著盧秀珍眼神驀然一亮,就如有萬千星子落在她的眼底,崔大郎的心不由得堪堪亂跳了一拍,緊張得都要說不出話來:“到底是個什麽問題?”

“我若是種出了奇花異草,種到青山坳總有些不放心,蘭公子,可不可以到這內院開一塊地來做苗圃,由專人看護?”盧秀珍笑容甜甜:“是不是打算得太長遠了?”

站在一旁的靈鵲靈燕默默點頭,原來這位盧姑娘也知道自己想得太多,奇花異草豈是說種就能種出來的?

“奇花異草?”崔大郎也覺奇怪:“盧姑娘就這般確定?”

“我上次賣給蘭先生的幾棵樹,大家都說沒見過,那是不是算奇花異草呢?”盧秀珍明眸朝胡三七望了過去:“胡先生,以前你見過這些樹沒有?”

胡三七搖了搖頭:“未曾。”

“這是我在棲鳳山的一處山谷裏找到的,這棲鳳山有很多好寶貝,只是沒人會花功夫細致的去找,據說好些年前有人挖出了血靈芝,還賣了好幾百兩銀子哪。”盧秀珍聲音堅定,一字一句道:“我打算再去棲鳳山裏找找看,應該能找到不同的花種樹種。”

“原來如此。”崔大郎微微的舒了一口氣:“盧姑娘,都聽你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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