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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戰東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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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二伯,你們兩家這麽急急忙忙跑過來,只怕是還沒吃午飯吧?”

見著崔才高走了,盧秀珍這才松了一口氣,她慢條斯理的走下臺階,沖著崔富足崔富裕兩兄弟笑吟吟道:“我們家裏還有些冷飯冷菜,兩位伯伯伯娘若是不嫌棄,侄媳婦這就給你們去熱上一熱,拿了填點肚子。”

站在崔二嬸身後的崔貴柱一點也沒聽出這是盧秀珍在挖苦他爹娘,憨憨的笑著道:“堂嫂莫要客氣,我們家已經吃過飯了哩,我這就幹活去,堂嫂你給我畫個勾啊。”

畫一個勾就是三文錢,崔貴柱覺得一個勾都不能少,攢著錢好娶媳婦,要娶個跟眼前堂嫂一樣好看的媳婦兒。

崔二嬸從來沒有像今日這樣覺得自己兒子有些遲鈍,她轉過身去,正想揪著兒子說上幾句,崔貴柱已經開開心心甩手走開,只留給她一個背影。他的腳步很輕快,看得出來是滿心歡喜的。

“大伯二伯,侄媳婦真不明白你們今日為何有臉跑過來說要分銀子。”見四個人杵在那裏不接腔,盧秀珍冷冷一笑,索性不再說場面上的客套話,將那層紗給撕開,狠狠的打他們的臉:“想當年,你們分了好田地好房子,誰又來關心我爹娘住在牛棚馬廄裏?這麽二十多年來他們做牛做馬養活一大家子,還要每年給奶奶那麽一大筆供養銀子,你們有誰說過半句同情的話沒有?更別說拿銀子來周濟一二了。這屋子既然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分給我爹娘了,那就是我家的私產,從這地底下挖出的東西都是我們家的,莫說是二十兩銀子,即便是兩千兩兩萬兩你們也只有幹瞪眼的份!”

“大郎媳婦,你咋這麽說呢,好歹咱們也是一家人,親戚不幫襯些,還能幫襯誰?”崔大嬸有些不樂意,一雙手叉在圓滾滾的腰上,嘴巴嘟出來老高:“要是挖出兩千銀子,你們總要多多少少分我們一些。”

“大伯娘,正所謂遠親不如近鄰,有時候親戚遠了,還不如幫襯自己的鄰居呢。”盧秀珍輕蔑的望了崔大嬸一眼,見她那著急的模樣就覺好笑,自己不過是打個比方而已,她還拿著當真了,正兒八經的和自己討論起挖出兩千銀子怎麽辦。

“我們怎麽會是遠親?分明就是近親,近得不能再近的親戚!”崔二嬸急急忙忙插了一句話:“大郎媳婦,你這話可說錯了哪。”

“大伯娘,二伯娘,我這話可一點也沒錯,我不是說那種血緣關系比較遠,或者是住得比較遠的親戚,我是在說這人心的遠近。”盧秀珍冷冷一笑,臉上漸漸有了一絲寒意:“同住在一個村子,可能眼睜睜的見著自家兄弟忍饑挨餓,這樣的親戚能被叫做近親?我問過我爹娘弟妹們,當年他們窮得缸子裏沒有一顆米的時候,曾經也去你們兩家求點施舍,可你們都說自家夜是沒米下鍋就將他們打發了,還是三爺和村裏其餘人給他們湊了些糧米才對付過去,那個時候你們怎麽就沒想到自己是近親呢?”

崔大嬸與崔二嬸兩人登時沒了話說,兩人站在那裏,一臉尷尬。

“做人莫要太計較,莫要太狠厲,人心都是肉長的,誰心裏都有一竿秤一條尺子,誰都知道去衡量親疏遠近,你對我怎麽樣,我就會對你如何。若是當年大伯二伯你們隊我爹娘好,今日挖出銀子來,都不用你們開口,我爹娘也會分出一些給你們兩家。”盧秀珍說到此處,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大伯二伯,侄媳婦爹娘死得早,也沒人教我該怎麽和長輩說話,若是有說得不對的地方,還請兩位見諒。”

“大郎媳婦,你說得好,一點沒錯,不正該是這樣的?”旁邊有村民拍掌點頭:“你大伯二伯兩家就只會占便宜,吃不了虧,合該要被人教訓!”

崔富足與崔富裕轉頭去尋那說話的人,可是看熱鬧的人太多,根本找不出來是誰,只見著一張張帶著譏諷笑容的臉孔。

“走,咱們走。”崔富足有些尷尬,又有些怨恨,轉頭盯住了盧秀珍,咬牙切齒說了一句:“大郎媳婦,你先別著急得意,人總有要幫忙的日子,到時候別來求我們幫忙!”

“大伯,我便是求你幫忙,你也不會幫的啊。”盧秀珍笑著彎了彎腰:“大伯二伯走好,侄媳婦家裏事情多,就不陪了。”

周圍的人發出一陣大笑之聲,崔富足與崔富裕兩人臊得滿臉通紅,低頭繞過人群朝外邊走了去,崔大嬸猶自還在嘀嘀咕咕:“怎麽了,他爹,就這樣走了?”

“還不走作甚?到老三家幫工麽?”崔富足瞪了自家婆娘一眼,真是蠢笨,也不知道審時度勢,自己這一輩子,這虧就吃在婆娘身上,每次都幫不上一丁點忙。

“我倒是想到這裏掙工錢,大郎媳婦不答應哩。”崔大嬸有些憤恨,金家那個婆娘,背地裏沒少說盧秀珍的不是,可人家還是讓她來幫工了,自己還是她大伯娘哩,竟然一句話便把自己回絕了。

“你能做啥?莫讓磚頭砸了你的腳問大郎媳婦要賠償就行了!”周圍的人指指點點,這崔大嬸也實在不像話,她那圓滾滾的身子,只有看到銀子才會身手敏捷,其餘時候都是懶得出奇的,請她來幫工,無異於請了個祖宗來供著。

盧秀珍沒有再理會崔大嬸,跟這種人糾纏不休只是在浪費時間,她拖著鋤頭跳下了挖出的那個坑,開始一鋤頭一鋤頭挖著地,黃色的泥土濺了出來,又落回到地面,就如打了個補丁一般。

她盯著那幾點黃泥,心中有些不舒服。

那個戴著面具的蘭公子,他這樣突兀的埋了二十兩銀子到地上,只是出於同情,還是因為閑得無聊要尋些樂子?指不定他派出的人現在就躲在村裏某個角落,或者是扮個貨郎,或者是扮個路人,正打聽她家發生的事情呢。

盧秀珍有些氣惱,掄起鋤頭重重的挖下去幾鏟子,心裏有說不出的郁悶,自己怎麽就被人看輕了去?即便蘭公子只是同情心大發想要改善她家的生活,她也覺得有些屈辱——自己看上去是那種一心尋求救濟的人?

回憶起那次在蘭府躲雨時的交談,盧秀珍自認為話裏並沒有透露出任何想要求家貧請求幫助的意思,為何蘭公子卻要這樣做?她咬了咬嘴唇,她不想欠人東西,特別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蘭先生已經幫了自家很大的忙,這就已經足夠了。

明日,她一定要去蘭府將話說清楚。

銀子現在已經被崔大娘收起來了,她只能保證以後掙到錢以後還給他。

日頭沈沈的朝西邊落了下去,在崔家幫工的人慢慢的散去,一院子的喧囂已經漸漸消失,剩下的只有寧靜。暮鴉帶著夕陽的光影飛翔在空中,在地面上留下淡淡的黑色影子,時而東時而西,顯得很是愜意。

“倒也修得快。”崔大娘望著高高的院墻,咧嘴笑了起來,沒想到大家手腳這麽麻利,才兩日光景,這院墻便修了一人半高了:“秀珍,差不多高了罷,明日便蓋瓦。”

“娘,還得修高一點才行。”盧秀珍擡頭看了看那院墻,總覺得有些不放心,或許是她來自藩籬重重的兩千年後,沒有高高的院墻將屋子與外邊隔開,她總有些不放心:“娘,沒事的,青磚準備得很足,夠咱們用的。”

“唔,那倒也是,今日還挖出了二十兩銀子,可真是福氣。”崔大娘眉眼都堆到了一塊,心裏格外舒坦:“秀珍哇,現兒咱們家還花不了這麽多銀子,放在家裏又怕有人打主意,明日你拿著到城裏的錢莊去存上,行不?”

“好。”盧秀珍點了點頭:“娘,我也正是這樣想的呢。”

都不用找借口了,明日放放心心的去江州。

第二日一早,盧秀珍便與崔六丫一道去了江州城,一路上崔六丫嘰嘰喳喳的與她說起蘭府的事情:“蘭先生這幾日沒在府裏,蘭公子便出來透氣了,看起來他們父子兩人真的是有些矛盾。”

聽著六丫提到蘭公子,仿佛有誰用針紮了她一下,盧秀珍忽然有些坐立不安。

“蘭公子不喜歡別人打擾他,總是一個人站在那裏想事情,就連貼身丫鬟都不靠近。”崔六丫嘆息了一聲:“昨日我們聽著說蘭公子到外院來了,也想見見這位少東家,幾個人一塊去了外院,只可惜……”

“怎麽了?”聽著崔六丫聲音有幾分惆悵,盧秀珍有幾分緊張:“只可惜什麽?”

“只可惜沒見著他,趕著過去的時候他已經回內院了,聽說他只在太湖石旁邊站了一陣子,然後就回去了。”崔六丫搖了搖頭,有些惋惜:“聽說蘭公子小時候生得跟那粉團子一般可愛,只是萬萬沒想到幼時竟然臉被燙傷,要不也是個俊秀的公子哥兒呢。”

聽到這話,盧秀珍無端的也心疼了起來。

臉被燙傷,那是遭了多大的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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