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瓦蓋墻(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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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老漢!”

一個肥胖的身子跑了過來,胖是胖,可此刻行動一點也不遲緩,走得腳下帶風,三步兩步就奔到了崔富足的面前,額頭上的汗珠子都來不及擦,喘著氣大聲道:“你那三弟家挖地基,挖出了二十兩銀子!”

臉頰脹鼓鼓的,紅了一大片,就如秋日的蘋果,是那種極圓潤,極其成熟,一雙眼睛瞪得溜圓,比起平常那眼睛大了不少,裏頭還閃閃的發出綠光來。

“啥事這樣慌慌張張的?你也四十五六的人了,還這般跟火燒了屁股一樣,也不怕人笑話。”崔富足白了婆娘一眼,繼續坐在那裏抽水煙,悠悠閑閑吐出了一口白色的煙霧,將他的臉遮去了一大半:“又聽了啥閑話哩?”

“閑話?”崔大嬸哼了一聲:“那可不是閑話,是跟咱們相關的話!你那三弟家裏,挖出一箱銀子來啦!”

“啥?”崔富足手裏的水煙袋“吧嗒”一聲掉到了地上,眼睛都有些發直:“一箱銀子?真的假的?”

“可能假得了?在你三弟家幫工的人說了,今日一早就在地下挖出個鐵皮箱子,裏頭裝的是銀子,是銀子!”崔大嬸一邊說話一邊跺腳:“沒想到那個破地方裏邊藏了這麽多銀子!早知道我們分了那個棚子就好了!”

崔富足彎下腰去,伸手想要撿水煙袋,可是他發現自己的手忽然不聽使喚了,抖抖索索的,手指尖都有些發軟,那個水煙袋躺在那裏,用個小手指勾一勾就能撿起來的,可他好半天都沒有抓住桿子。

“你咋的了?”崔大嬸見著男人不直起身子,有些奇怪:“你準備怎麽怎麽做,倒是說一說啊!”

“你緩緩,緩緩。”崔富足長長的出了一口氣,這才將心神穩定下來,伸手抓住水煙袋站了起來:“走,瞧瞧去。”

此時已經是正午,日頭高高的掛在中天,崔富足兩口子一邊急急忙忙朝前走,一邊不住的擦汗,現在是四月時分,再過些日子便要初夏了,難怪這般熱,衣裳緊緊的貼著背,汗津津的一片。

崔老實家此刻很是安靜,幫工的人都各自回家吃飯去了,沒有方才那會的喧囂。許是得了好處,鄉鄰們做得賣力氣些,砌院墻的速度比昨天要快,此刻已經差不多有一個人高了。挨著院墻的那排杏花樹正在花期,開得花團錦簇,枝頭密密匝匝的都是花,地上嫣紅粉白一片,雜色紛呈,煞是好看。

樹下有幾個人正在揮汗如雨的幹活,一個遞磚,一個砌磚,一個拌灰漿,忙得不亦樂乎。崔富足與崔大娘在門口看了看,見那幾個小子絲毫沒有轉頭理睬他們的意思,兩個人都很不滿意:“一群小兔崽子,家裏有了幾個大錢就不把咱們放眼裏了。”

“可不是麽!”崔大嬸氣呼呼道:“村裏這麽多人都來給你三弟幫工了,他們竟然不要咱們的寶柱和玉柱!”

崔富足三個兒子,老大崔寶柱和老二崔玉柱都已經娶妻生子,兩人都沒有去江州城找活計幹,全在家裏種田,只有老三崔金柱前年開始就去江州城幹活了,在一家飯莊當跑堂,才去的時候五百文錢一個月,後來因著他大義滅親舉報自己的堂妹崔六丫偷飯莊油米,東家很是賞識他,提拔他做了個堂倌的頭兒,現在也有了一兩銀子一個月的工錢。

崔大嬸很以自己這個兒子為驕傲,不用在家中吃住,每個月還能有一兩銀子的工錢,村裏像他這樣聰明伶俐的實在不多了,只不過有一點她覺得很遺憾,她叮囑過崔金柱要按月將銀子拿回家,可他卻置若罔聞,每個月最多給個兩百文,其餘的都沒了影子。

“還有八百文呢?幹啥去了?”崔大嬸很不滿意。

崔金柱冷笑著道:“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少不得拿我的銀子去貼補大哥二哥,我的銀子還是自己收著放心,這兩百文可是我的媳婦本,你不能把我的昧下了,我都記著呢。”

崔大嬸被他氣了個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可銀子攥在崔金柱手裏,她也不知道該怎麽樣才能從他手裏摳出來,讓崔富足去問,崔金柱也是死咬著牙齒不肯松口:“我又沒吃家裏的用家裏的,大哥二哥他們兩家人得花多少銀子,我才不要把銀子拿出來給他們花!”

沒有比這個更糟心的了,崔富足與崔大嬸氣得將崔金柱痛罵了一頓,說他不顧手足之情,沒有孝悌之義,結果崔金柱索性到江州城住著不回來了,只有逢年過節才在家裏晃上一晃,沒呆得一日便腳底抹油給溜了。

崔大嬸也想著打發崔寶柱與崔金柱去江州城找事情做,可家裏有二十多畝地要人照顧,那些東家們聽說只能是農閑的時候才能來幹活,一個個的都搖頭:“哪能這樣哩,農忙的時候你不能來,我又要重新請人,等你閑下來了我又將人給退了?”

去江州城走了兩三趟,一無所獲,兩兄弟索性歇了到外面找事情做的心思,就窩在青山坳不動了,老婆孩子熱炕頭,沒有比這 更好的事情了,何必到外邊孤身一人漂泊?

兩兄弟歇了氣,崔大嬸很是不爽,可她也沒法子,家裏缺人手,崔寶柱與崔玉柱又不願出去,只好呆在這青山坳了。早些日子聽著說崔老實家出錢雇工,就連原來在盧秀珍背後說三道四的金家大嬸都被雇上了,崔大嬸覺得這大郎媳婦典型的錢多人傻,正是自己兩個兒子幹活掙工錢的好時機。

可萬萬沒想到,盧秀珍竟然對她搖頭說“不”。

“我聽聞大伯家裏有二十多畝地,現在正是農忙時候,兩位堂兄光是地裏的活都就夠忙的,哪裏還有多餘的時間來給我家幫工幹活?”盧秀珍笑著推擋:“大伯娘,你們家大業大,還指望要來掙這點零碎錢麽。”

這話說得實在有幾分道理,不動聲色的拒絕了她,又說了幾句好話讓崔大嬸心裏頭高興,崔大嬸站在那裏美滋滋的,只覺盧秀珍說的實在有道理,於是扭著身子轉回家去,等及回到家時,忽然醒悟過來:“啊喲,這小寡婦是故意不要我家寶柱和玉柱哪!”

崔大嬸對於這事一只耿耿於懷,今日聽說崔老實家挖出了銀子,更是心裏難受,拉著崔富足跑到崔老實這邊,準備好好的鬧騰一番,怎麽樣也得將那箱銀子分了一半不可!

“三弟,三弟!”崔富足此時也是心急如焚,走得風快,一眨眼就到了破屋子那邊:“三弟,聽說咱們家挖出了一箱銀子?”

盧秀珍站在門廊那裏,聽到“咱們家”三個字,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崔富足表面上說得親親熱熱,其實還不是在打著分銀子的主意?咱們家,那不就是說這銀子他也有份?

“大哥,今日是挖到了銀子,可沒有一箱。”崔老實從屋子裏走出來,兩只手上全是泥巴,他蹲到走廊下邊,將放在那裏的桶子斜了斜,倒出些水來將手洗幹凈,這才迎上前去道:“大哥,你聽誰說的?真沒有一箱銀子,他們說錯了。”

“三弟,你莫非是想藏著掖著?大家都是這麽說,在挖地基的時候挖出了一箱銀子哩!”崔富足的眼睛鼓成銅鈴大:“你莫要撒謊!”

崔老實的臉瞬間就漲紅了,他搖著手想說話,可卻一個字也蹦不出來,望著崔富足閃著綠光的眼,害怕的朝後邊挪了一步。

“怎麽的?你還想私吞?”崔富足冷著臉朝崔老實逼進了一步:“這地是咱爹當年販賣牛羊馬匹建的棚子,那銀子肯定也是咱爹留下來的,當然是咱們兄弟來分,怎麽可能裝進你一個人的腰包裏去了?”

崔老實額頭上汗珠子不斷的滾了下來,他慌亂的搖著手道:“大哥,你真的弄錯了,沒有一箱銀子,只有二十兩,一個小荷包裝著,不相信我拿給你看。”

“二十兩?”崔富足楞在那裏,舌頭上打了個結般,忽然沒法吭聲。

“大哥,真是二十兩,我現在就去拿了給你看。”崔老實見崔富足總算不是咄咄逼人了,悄悄的喘了口氣,拔腳就往屋子裏走,盧秀珍施施然從陰暗處走了出來,擋在了崔老實前邊,對著崔富足與崔大嬸兩人微微一笑:“大伯,大伯娘,你們聽誰說的我們家挖出了一箱銀子來的?”

崔大嬸朝她一瞪眼:“大家都是這麽說,咋的了,你家還想私吞?”

“什麽私吞不私吞的,說得這麽難聽。”盧秀珍撇了撇嘴:“這本來就是我家的東西,說什麽吞不吞的呢。”

“啥?你家的?”崔大嬸幾乎要一跳三尺高,只可惜身子太肥,跳不起來。她額頭上青筋都爆了出來,汗珠子從圓潤的臉上滾落:“這分明是我們老崔家的!”

盧秀珍只是抄著手兒站在那裏,臉上不動聲色,只不過嘴角微微上揚,浮現出一絲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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