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初相逢(一)

關燈
晨曦漸漸散去,園子裏的綠樹在一片裊裊的白煙裏現出了那靈動的身姿,綠葉間的花蕾也漸漸的張開了花瓣尖尖,就如美人的嘴,微微分開,吐氣如蘭,空中全是芳香。

“如何?”盧秀珍站在樹下,笑眼彎彎望向蘭如青:“蘭先生,你覺得呢?”

蘭如青手中拿著盧秀珍繪制的那張圖,比照著園子仔細查看,他不由得有幾分驚訝,眼睛轉向了盧秀珍,心中不住琢磨,這村姑竟然如此伶俐,難道真是天生就有這般聰明?

這圖紙上畫著的東西十分精準,酷似把真的東西縮小了挪到紙上來一樣,她那張紙的周圍用一些奇怪的東西標準著,他有些不懂,但是看上去顯得十分高深——莫非這就是玉函精義的要髓?

“不錯,請問盧姑娘,你這手功夫,是師從何人?”

“先生,我家這麽窮,還能拜什麽師父呢?我不過是照著玉函精義上的要義,沒事就拿樹枝畫上幾筆罷了,我們村裏頭沒啥好玩的,平常就靠這個打發時間了,所謂熟能生巧,莫過如此。”

提著的心放了下來,那懊悔的感覺不翼而飛,蘭如青笑著對盧秀珍點了點頭:“就照姑娘的畫來重新整修罷。”

“不用去找人看了?”盧秀珍抑制住砰砰直跳的心,一雙眼睛瞪大了幾分。

“呵呵,不必了,我相信姑娘,所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蘭某既然已經做了決定,就不會更改,今日我先讓錢管事支付你五十兩銀子,那些等著完工一次結清。”蘭如青望著盧秀珍,嘴角笑容恬淡。

她也只是小小的改動了些地方,不是大興土木,若是真能將這風水改好了,也算是立了大功一件,蘭如青琢磨著,等到公子回到他的位置,自己一定要給這位盧姑娘去邀功請賞,怎麽著至少也要讓她成為坐擁黃金千兩的小寡婦——以後她想再嫁也就容易了。

有了錢旁身,誰都不會看輕她。

雖然世人有時候提起錢就用“銅臭”形容,可又有幾個不是愛錢的呢?

錢管事在一旁伸著脖子看那張圖紙,他並看不太懂,可是那畫實在是精致,東家臉上的神色也實在是輕松,這讓他隱隱約約覺得,這位盧姑娘大概真是個懂行的。

“盧姑娘,這些天我來幫著你弄這些,有什麽要求你只管告訴我,比如說要多少人,要買什麽東西。”錢管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為著自己小看了她而覺得有些愧疚。

“行。”盧秀珍爽快的答應了:“多謝管事老伯。”

錢管事更加覺得不好意思了。

第一日上工,盧秀珍與錢管事商議好了要買的什麽東西,要安排哪些人做什麽事情,一切布置妥當,就開始動手。

錢管事從蘭府的下人裏頭撥了幾個身強力壯的漢子過來,又到外頭去請了一些能工巧匠,趕著帶過來見盧秀珍:“盧姑娘,這二十多個人全交給你了。”

蘭府的下人倒沒什麽異議,只是那幾名工匠見著盧秀珍,都有些不服氣,眼神裏分明都是輕視與不相信,只不過他們是錢管事找過來的,也不想與盧秀珍正面發生沖突,只是等著盧秀珍走開的時候找錢管事抱怨:“管事,你這是怎麽弄的,要個小娘們來管我們?莫非是你們東家新納的姨娘?”

錢管事慌忙擺手:“莫要亂說,人家是有男人的。”

他聽著崔六丫喊盧秀珍大嫂,很明顯這位盧姑娘是嫁過人的,雖然看上去還是小姑娘家的打扮,但嫁過人就是嫁過人,不能否認,更別說把她誤認為是自己東家的姨娘。

“那你怎麽要我們聽她的話?”幾個匠人憤憤不平:“我們怎麽著也是這江州城裏算得上號的,竟然要聽這婦道人家來使喚,錢管事,你也太小看我們了罷?”

錢管事有些發愁,不知道該怎麽與這些巧匠們解釋,忽然間他想到了那張圖紙。

急急忙忙從盧秀珍那裏把圖紙討了過來,平鋪放在桌子上:“自己看。”

幾個匠人圍攏來看了看那圖紙,緘默無聲。

“她畫的?”最後有人打破了沈默。

錢管事點了點頭:“她畫的。”

“沒啥好說的了,咱們開始幹活吧。”幾個匠人背起自己的工具,心悅誠服。

錢管事拿著那張圖紙顛來倒去的看了個不歇,怎麽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是蘭如青和幾個匠人們的轉變讓他覺得,這張畫肯定很不錯。

“盧姑娘,你這設計真是巧妙。”一個姓張的工匠朝盧秀珍翹起了大拇指:“姑娘師從何人?若是能引薦一二,張某也算是此生無憾。”

盧秀珍笑了笑:“張老伯,我也不過是撿了一本書,自己每日無事便拿著多看了幾眼,並未得師父領進門,還正想拜各位做師父來教教我吶。”

“啊,盧姑娘這般天資聰穎,若能潛心於此業,日後必成大器!”張工匠打量了盧秀珍一眼,點了點頭:“蘭質蕙心!”

“張老伯過獎了。”盧秀珍有些不好意思,抿嘴微微一笑,她分明是學過的,可還裝出一副自己悟性高的樣子來騙人,實在有些心虛。

她笑得真是好看。

山石後邊站著一個人,負手而立,一雙眼睛緊緊的盯住了盧秀珍。

這就是他那沒過門就守了寡的媳婦?崔大郎有幾分激動,身子微微的發抖。

正是大好年華,卻要為他守寡,這是多麽殘忍的一件事情,好在她似乎並不因此而受太多影響,還能談笑自若,不是一副愁眉苦臉,這讓他的負罪感略微減輕了些。

她看上去很瘦,肯定是吃了很多苦的,娘家條件不咋樣,大概和他家一樣吧,吃了上頓沒下頓,才會是這樣一副身姿,輕盈得就如那湖畔的柳枝,仿佛伸伸手就能將腰肢折斷。崔大郎出神的望著盧秀珍,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憐惜,這麽年紀輕輕的姑娘,身負重擔,要替他在父母面前盡孝,還要幫助家中弟妹,而他這個本來是應挑大梁的家中長子,卻躲在一旁心安理得的享受著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生活。

唉,他竟然是連一個姑娘家都比不上。

崔大郎伸手捶了一下巖石,手背吃痛,他收回來的時候,表皮已破,有血珠子漸漸的滲出。

“公子,你這是何苦。”側立身邊的靈鵲驚呼了一聲,趕緊從身上攜帶的行囊裏摸出了一點藥粉來:“快,奴婢給公子灑上止血的藥粉。”

“我自己來。”崔大郎到現在還是很不習慣有人伺候他,伸手將藥粉接了過來:“靈鵲,我已說過多次,我不是弱不禁風的女子,凡事親力親為比較好。”

胡三七在一旁點頭接話:“可不是,咱們公子可是錚錚男兒。”

靈鵲不滿的瞥了胡三七一眼,這位胡護衛,真是會攪事,今日那個叫盧秀珍的小寡婦來園中幹活,就是胡三七告訴公子的,還不住在旁邊攛掇他:“公子,你想去外院走走麽?天氣這般好,咱們出去溜達溜達。”

分明就是存心的,見著公子一直對那個小寡婦心存愧疚,他便引著公子往那邊走,是想要在公子面前討好賣乖呢,沒想到胡三七也有這樣伶俐的時候。

崔大郎輕輕將藥粉灑在自己的手上,一些粉末隨風飄了很遠,慢慢的落到了地上,崔大郎出神的望著那小小的細末,長長的嘆息一聲:“唉,我真不想摻和到你們所謂的大業中來,只想回青山坳去,和她一起做對最平凡的夫妻。”

他的妻子這般聰明靈巧,又肯照顧家人,而且還生得十分好看,和這樣的人過一輩子有什麽不好?蘭如青一直開導他:“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公子,你人生的意義不只是和那些庸人一般,老婆孩子熱炕頭,你應該要想到你身上承擔的重任。”

崔大郎有些迷惑,蘭如青究竟要他承擔什麽重任呢?蘭如青在江州的時候,便會來給他宣講儒家之術,動不動提到的都是一些治國安邦平天下的大義,崔大郎裝出一副認真聆聽的模樣,可心中卻在默默反駁,老婆孩子熱炕頭有什麽不好?他的人生目標也就是這樣了。

蘭如青見崔大郎勤奮好學,聽得聚精會神,更是說得高興,殊不知他所教導的對象心裏所想的,與他所講的,完全是背道而馳。

“公子,你可知這國家興亡緣何故?”

一日蘭如青出了個題目給崔大郎來考較他的學業,崔大郎拿著筆想了好半日,才寫下幾句話:民心所向,國家必興,民不聊生,國之大限將至。

蘭如青在旁邊看了這兩句,大吃了一驚,沒想到公子悟性這般高,才教了他這麽些日子,他便已經領悟到這個中精髓。

只是崔大郎寫下這幾句以後便停筆沒了下文,蘭如青伸長的脖子都酸了也沒見他再寫一個字,不覺有些奇怪:“公子,請繼續。”

崔大郎將筆擱到了筆架上:“有這幾句話足矣,再寫旁的話,感覺有如畫蛇添足。”

蘭如青楞了楞:“公子,這話怎說?”

“先生早幾日曾經與我說過,先賢曾雲,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水便是百姓,舟即是國家,若是水能一直平緩溫順,舟便能順勢而下,不會有危險。百姓乃是國家之根本,治國之策只要照顧到了百姓的溫飽平安便已經是最最好的了,還有什麽別的要寫呢?”

說話間,他的眸子燦燦,臉色容緩,眉宇間英氣勃勃且有靈慧之氣。

蘭如青只覺自己無形中承受著一種壓力,不敢直視崔大郎的雙眸,低頭應答道:“公子所言極是,確實如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