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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胡三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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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大娘與崔六丫回來得很早,還沒到午時兩人已經跨進了院子門。

盧秀珍坐在走廊上,身邊是一堆小山似的青菜,她手腳利索的剝開一片片菜葉,將那些嫩的放到木桶裏,老葉子扔到了一旁。

地上堆著一層透著黃色的老菜葉子,看起來已經剝了好一陣了。

崔大娘臉上露出了微笑,看起來這個媳婦還真是不偷懶,她與六丫也就出去了一個多時辰,她就一句從菜園裏割了這麽多菜,還將剝了這麽多。

“秀珍哇,歇一會兒!”崔大娘將手裏的筐子放下,快步走上了臺階,伸手將盧秀珍手裏的菜接了過來:“你歇歇,我來擇菜!”

一邊說著,一邊順手將盧秀珍扔在地上的老葉子又撿了幾片回來,放到了桶子裏。

“娘,這些菜葉已經老了,別留了。”盧秀珍又好氣又好笑,崔大娘可真是節儉,都爛成這樣的菜葉她都要撿著做腌菜。

“沒事沒事,腌菜嘛,不管老的嫩的,都能腌。”崔大娘慈祥的望著盧秀珍,眼睛裏全是關心:“秀珍,你身子弱,去歇著,別累了自己。”

盧秀珍有幾分無奈,崔老實與崔大娘真是好心人,兩人見她瘦弱,總是不想要她多幹活,生怕她累了自己,有時她堅持要做,他們還覺得很愧疚似的:“唉,也沒啥好東西拿了給你補身子,總歸要身子強健些才好去做事哇。”

這是典型的老實人,心眼好,只是有時候腦袋卻不靈光,故此這日子過得緊巴還要被人欺負。盧秀珍暗自嘆氣,看了看蹲在那邊整理東西的崔六丫,趕忙走了過去:“六丫,我幫你清理下。”

她迅速的瞥了崔六丫一眼,崔六丫瞬間會意,知道盧秀珍是牽掛種谷的事情,她輕輕搖了搖頭,盧秀珍心裏頭明白,大抵是沒機會去找那位蘭先生了。

“大嫂,你別著急,那位蘭先生興許會來找我們呢,上回不是告訴了他,咱們住在青山坳麽?”崔六丫將香燭錢紙拿了出來,一疊疊整理好錢紙的角兒,壓低著聲音道:“若是蘭先生是個誠信人,該會來這裏找咱們。”

“也只能如此了。”盧秀珍點了點頭。

現在她不能隨隨便便就往江州城跑,只能等著人家找上門來,可人家到底會不會找過來呢,這是一個大問題,她完全沒有把握,萬一蘭先生不來找她,那麽她就只能用崔才高推薦的種谷了,可那批種谷真的能信得過麽?

盧秀珍的擔憂是多餘的,事實證明,蘭先生還是守信的。

崔大郎三七那日,崔老實與崔大娘帶著家裏幾個孩子和盧秀珍一道去了墳山。小溪還是那般清澈,從溪水邊過去半裏,就見著了高高低低的墳墓,靜默的在林間佇立,就如一個個小小的饅頭。

崔大郎的墓上已經長出了淺淺的青草,一片嫩嫩的綠色看上去生機盎然,只是埋在這墳堆下邊的人卻再也不能醒過來了。盧秀珍扶了扶鬢邊的小白花,心中有無限同情,究竟是什麽病呢,年紀輕輕就一命嗚呼了,實在是命不好哇。

崔大娘與崔六丫兩人一邊燒錢紙,一邊不住的流淚,哽咽抽泣聲隨著春風慢慢的飄了出去,就好像有細碎的雨點打著竹葉一般。崔老實與幾個兒子雖然沒有哭出聲來,可幾個人眼睛紅紅,面有淚痕。

“大郎哇,你一個人在那邊要好好的,這些錢紙燒了給你,想要吃什麽用什麽,拿著去買,生前爹娘沒能力給你吃好的穿好的,你可不要舍不得用,以後爹娘還會燒給你的。”崔大娘撕開錢紙,一頁頁的扔進了火堆裏,眼淚珠子滾了個不停,旁邊崔六丫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或許是被崔家人感染,盧秀珍眼圈子跟著紅了,心裏只覺得發軟發酸,好像有誰用手指戳了她那塊最軟的地方,越戳越深,越來越心痛。

盧秀珍有些詫異,自己怎麽會為一個素未謀面的人這樣難過呢,難道是因著見到崔家人哭得這樣傷心麽?又或許她已經不自覺的代入了崔大郎的未亡人這個角色,很容易感同身受?她搖了搖頭,轉眼看了看身邊的那群人,不由得又難受了起來。

給崔大郎燒過香燭錢紙以後,崔老實拉著崔二郎站了起來:“孩他娘,咱們回去吧。”

“我想再陪大郎一陣子。”崔大娘眼淚汪汪的擡起頭來,此刻的她,癱坐在草地上,喉嚨已然嘶啞,快要說不出話來。

“也好,你在這裏再陪陪他。”崔老實招呼幾個兒子:“走,咱們下地裏頭去。”

崔六丫與盧秀珍也被崔大娘打發走了:“你們回去準備午飯吧,別管我了,我就想和大郎多呆一會。”

姑嫂兩人默默從崔大郎的墳墓邊走開,過了小溪再回頭看那邊,就見崔大娘依然坐在那裏,那身子就如一張薄薄的剪影,單薄得似乎一陣風就能刮走,她背對著她們,看不到她的臉,可盧秀珍依然能想象到她那淒苦的神色。

“唉……”崔六丫嘆息了一聲,伸手擦了擦眼角:“我大哥,真是可惜了。”

盧秀珍低下頭去,不忍心看崔六丫紅腫的眼睛。

“我大哥在這青山坳,可是數得著的,人生得俊,又有才,鄰村那個老秀才總跟我爹說讓他去念書,保準能中狀元,只是家裏窮,沒錢送他。”崔六丫一邊走一邊向盧秀珍說起崔大郎:“我哥當年躲在那老秀才的窗戶外頭聽他教人念書,就這麽聽了幾耳朵,就能將那老秀才教的東西都背下來,要是他能跟著那老秀才念下去,這時候該已經早就中了秀才,說不定中舉了吶。”

在窗外外邊聽幾遍就能將文章背出來,這可真是算有內才了,盧秀珍不禁有些惆悵,所謂英年早逝,大抵說的就是這種。

“我大哥□□歲的時候就跟著旁邊村裏一個獵戶進山了,十四歲那年用弓箭射到過一只麂子,背到江州城賣了一兩多銀子吶。”崔六丫回憶起崔大郎來,好像有說不完的話,聲音淒滄裏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驕傲,盧秀珍正聽得入神,忽然小路旁邊的樹林裏,有窸窸窣窣的聲響。

崔六丫停住了腳,盧秀珍也站定了身子。

“難道是那只小鹿?”崔六丫有些好奇:“它怎麽知道是咱們過來了?”

窸窸窣窣的聲音更近了些,姑嫂兩人有些好奇的朝樹林裏打量,滿心以為會看到那淺褐色帶點金光的小可愛出現。

有一個東西出現了,只不過出乎她們的意料,不是那可愛的小鹿,而是一個黑色的團子。

眨眨眼,似乎迎風就長一般,那黑色的團子瞬間就站了起來,唬得兩人朝後邊倒退了一步,吃驚的瞪著那個絡腮胡子:“你是誰?”

胡三七不好意思的撓了撓腦袋,他都是以最溫柔的方式出現了,沒想到還是嚇了面前兩個姑娘一跳,他嘿嘿的笑了笑:“二位,蘭先生托我過來一趟。”

“蘭先生!”盧秀珍與崔六丫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果然那是個誠信君子。

“怎麽了?”胡三七有些奇怪,這兩個小姑娘又不是不認識蘭先生,幹嘛這樣一副神色?

“啊,沒怎麽,我們只是覺得有些吃驚,蘭先生竟然派手下來找我們了。”盧秀珍沖胡三七笑了笑:“這位大叔可是給我們捎信來的?蘭先生替我們尋到了上好的種谷了嗎?”

“捎信?”胡三七有些生氣的將背上那一團東西卸了下來,朝著地上一摔:“豈止是捎信,他要我捎了這些種谷過來!哎哎,你們怎麽能說我是他手下呢,我叫他老蘭,他叫我老胡,這是對手下的稱呼麽?”

胡三七與蘭如青共事已有多年,可是和他們共事的人見著蘭如青都恭恭敬敬的喊上一句蘭先生,見了他,都稱“胡護衛”,胡三七很是不服,總覺得先生這個尊稱可比護衛好聽多了,特別是面前的兩個小姑娘竟然將他看作蘭如青的手下,他更是有些生氣了。

面前這紫棠臉色漢子一副生氣的模樣,讓盧秀珍瞧著有些覺得好笑,分明就是三四十歲的人了,可神態宛若一個孩童。她朝胡三七福了下身:“這位大叔,真是對不住,我們妄加猜測了你的身份,請問該如何稱呼?”

“你們叫我胡先生。”胡三七摸了下絡腮胡子,十分得意。

“原來是胡先生。”盧秀珍笑著喊了胡三七一句,胡三七聽了心裏頭美滋滋的,指著那個袋子道:“這是老蘭給你們尋來的上好種谷,他特地叮囑你們,別去江州城買。”

別去江州城買?盧秀珍敏感的看了胡三七一眼:“胡先生,可是那糧肆在種谷裏摻了假貨?”

胡三七撓了撓腦袋,有些懵懂:“我也不清楚哇,或許他是怕你們花錢吧,這袋子種谷足夠你們家種了。”

“替我謝謝蘭先生,我們家一定會用心種好田地的!”盧秀珍沖著胡三七甜甜一笑:“胡先生,那看起來你很得那蘭先生信賴吧?能不能替我向蘭先生求個舉薦,讓我小姑子在府中尋一份事情做?她的廚藝很不錯,保準你主家吃了會讚不絕口。”

胡三七被盧秀珍一通話說得全身都飄飄然起來,他嘿嘿的笑道:“這不過是件小事罷了,你且等著,我去與老蘭說說,保準能讓你小姑子進府當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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