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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會宗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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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山青水秀,崔二郎的心情跟這山水一樣,無端的明快了起來。

腳下這條熟悉的路,忽然間變得有些不同尋常,踏足在泥土之上,軟軟的好像要一直往下邊沈。吹到臉上的風,時冷時熱,讓他一忽兒覺得身子發燙,後背上汗津津的一片粘著衣裳,一忽兒他又覺得有些冷,似乎要抱住什麽東西方才能將自己捂熱些。

盧秀珍並沒有覺察出來崔二郎的異樣,只是很平靜的朝前邊走這,早兩日才下過雨,小路上沒有幹透,柔軟的泥土上留下了淺淺的腳印。

“二弟,怎麽走這麽慢?”盧秀珍回過頭來,微微一笑,那笑容,明媚嬌艷勝過她頭頂盛開的春花。

“哦,我鞋子後邊破了,泥巴鉆進去了。”崔二郎彎腰,盡量將臉埋下去,不讓盧秀珍看到他臉上的一絲紅暈,心砰砰的亂跳,感到自己呼吸都有些困難。

盧秀珍同情的瞥了崔二郎一眼,這般俊秀的少年,若是養在大富大貴的人家,此刻定然穿著的是錦緞長袍,就如那芝蘭玉樹光華熠熠。只可惜落在這農家山村,明珠蒙塵,連一雙好鞋子都沒撈上一雙。

“二弟,將就整整,走路時撿著那些幹凈地方走,咱們趕緊去族裏議完事就回來,地裏還等著咱們去整呢。”

“大嫂,知道了。”崔二郎索性蹲下身子去,在路邊撿起一塊石頭,不停的擦刮著鞋子,刮了兩下偷偷的擡頭朝前一看,那個人依舊站在樹下,笑容恬淡,有如清風明月。他心虛的趕緊低頭,用那石頭又刮了兩下鞋子,用力吸了一口氣,這才站起身來:“我們走。”

這少年,到底在窘迫什麽?盧秀珍有些不大明白崔二郎,為何平常看他頗有男兒熱血,可有時候卻有些羞澀,手腳放不開一般。

叔嫂兩人一前一後的走著,崔二郎在後邊指點“大嫂,往左邊那路上走”、“大嫂,一直朝前邊走到那棵大槐樹再向右”,可是他只敢隔著一段距離喊著話,不敢走上前和盧秀珍並肩走,於是,在旁人看來,反倒像是盧秀珍在領著他朝前走。

走了約莫半刻鐘,盧秀珍來到一幢白墻黑瓦的屋子前邊,翹角飛檐,滴水口上用石頭做成倒掛的蝙蝠模樣,那水從蝙蝠的口中一滴滴的滴了下來。

看起來蝙蝠在大周的文化裏,還算是吉祥物呢,竟然還用來裝修祠堂,是不是寓意五福臨門?

正在擡頭瞇眼打量,耳邊忽然傳來打招呼的聲音。

“喲,二郎啊,代你爹來族裏議事呢?這個……是誰啊?”

盧秀珍轉過頭去,一個約莫四十歲的漢子站在不遠處,一臉驚奇的看著她:“這難道是你那個過來守寡的嫂子?”

還用問麽,這鬢邊不還別著一朵小白花呢。

盧秀珍朝那漢子點了點頭:“大叔好,我就是崔家大郎的媳婦。”

“大郎媳婦,你喊他十三叔就是了。”崔三爺從後邊走了過來:“茂枝哇,有一陣子沒看見你了,都去發財了哪?”

“還能去哪裏?咱九叔擡舉我,讓我去給耀祖哥哥辦事,去江南那邊走了一圈。”崔茂枝說得眉飛色舞,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江南可是花花世界,看得我眼睛都睜不開!那邊的人可比咱們這邊的人會想,吃喝玩樂,樣樣精通!”

“看來你還去開了眼界長了見識哇!”崔三爺樂呵呵的看了看崔茂枝:“瞧著穿上新衣新鞋了哪。”

“嘿嘿,耀祖哥要我跟著江州城裏那夏老板去江南收種谷,那夏老板人挺好,才去一日便給我買了套全新的行頭,你瞧瞧,江南這衣裳就是比咱們這邊做得輕巧,又暖和又好看。”崔茂枝撣了撣衣裳,將腦袋高高的昂起來,臉上掛著得意的笑:“給耀祖哥做事,不會吃虧!”

“那是當然了。”崔三爺順著他的話奉承了一句,轉頭看了看盧秀珍:“大郎媳婦,怎麽你家就你和二郎來了?你爹娘哩,他們怎麽不來?”

“對了,我剛剛想說吶。”崔茂枝邁著八字步子走了過來:“大郎媳婦,你怎麽能來祠堂這邊哩?”

“我爹和我娘讓我來的,他們沒空,田裏事情多,地還沒犁呢。”盧秀珍朝崔茂枝笑了笑:“十三叔,我本來也不想來的,可爹娘吩咐了,我也只能照辦哇。”

“你得給大郎守孝,咋就能出來到處亂跑了吶?聽說你這些天帶著六丫上山找山貨,還帶她去了江州城,你這是在守孝嘛?今天還跑到祠堂這邊來了,”崔茂枝很不高興的望著盧秀珍:“你爹娘糊塗,你也跟著糊塗?”

“守孝?”盧秀珍微微蹙眉:“聽說我得給大郎戴三年孝?哪裏都不能去,只能在家裏哭,對不對?”

“那是當然,自家漢子死了,怎麽能開開心心的到處亂跑?”崔茂枝有些嫌棄的看著盧秀珍:“你趕緊回去,到家裏守著別出來了,一個寡婦家,到處亂跑,也不知道避嫌,而且還跑到祠堂這邊來了,就不曉得會帶晦氣過來?”

“茂枝,人家年紀輕,見識比不得你,不明白規矩,好好說便是了,別嚇唬人家。”崔三爺伸手拉了崔茂枝一把:“老實兄弟肯定是忙不過來才讓她來的。”

話是這麽說,崔三爺心裏頭亮堂,肯定是崔老實和他婆娘見著這兒媳嘴巴厲害,特地派她過來議事的,否則那兩個糯米團子自己來,好事輪不上他們,反而會被吃得死死的。

“十三叔,你這話可說得不對了。昨兒奶奶叫了我去大伯家,族長大人那會兒正好也在,他可沒有說我這個做寡婦的就要到家裏蹲著,每日哭哭啼啼的給大郎戴孝,族長大人都沒說我,你卻在這裏說道上我了,難道你比族長大人還說得上話?”

崔茂枝臉色一僵,被盧秀珍的話噎得好半日張不了嘴,臉紅脖子粗了一陣,可看著周圍的人都用一種嘲諷的目光看著自己,免不了有些覺得失面子,只能打腫臉充胖子:“族長不說你,我就不能說你?且放老實些!”

旁邊有人嘖嘖兩聲:“啊喲,茂枝你出去了一回,真是長見識了,比九叔還懂規矩哩。”

自從江南回來,崔茂枝就覺得自己跟旁人不一樣,他可是得了族長青眼的,故此每日裏穿著那件衣裳到村裏溜達,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旁人早已看不慣,此刻見著崔老實家的小寡婦當眾掃他面子,好事的人也趕著來湊上一嘴,反正不嫌事兒大。

“那是當然,”聽著旁人誇他懂規矩,崔茂枝有些飄飄然,就連前邊幾個字都沒有聽清就不住的點頭:“我說的話這大郎媳婦怎麽能不聽?”他朝盧秀珍狠狠的盯了一眼,擺出了一副族叔的譜來,大聲呵斥道:“還不快些回去!”

“我還沒開口,你就開口說話了?”

崔茂枝有些頭暈,轉過身去,就見著崔才高臉色鐵青的站在那裏,不由得腿軟了三分:“九叔!”

“你這樣兒,可是比我還要神氣三分哪。”崔才高很不滿意的看著崔茂枝,這小子是皮癢了不成,在這宗祠前邊指手畫腳的,他算什麽東西!雖然崔老實家那小寡婦確實不該跑到這裏來參加議事,但這是他族長來開口說的,哪裏就輪到崔茂枝到這裏神氣活現,還說什麽比自己還懂規矩!

“族長大人,這位十三叔那可不只比您神氣一點點哪!昨日在大伯那邊見著您,和藹可親,公正無私,也不見您說要我呆在家裏別出來,可今日,這位十三叔一句話就要逼著我回去給大郎守孝,三年不能出門吶。”盧秀珍趁機告狀:“族長大人,我是該聽您的,還是該聽十三叔的?”

盧秀珍這話說得十分巧妙,她偷梁換柱的將昨日她去了崔富足家裏和以後不能出門形成了一個對立,崔才高只能選一個站隊,若是說她以後不能出門,那昨日為何沒有制止她外出?

崔才高很是尷尬,昨兒怎麽就沒有叮囑這大郎媳婦以後不要出門,老老實實安心在家給大郎守孝呢?現在他十分被動了,若是壓著盧秀珍到家裏不要出來,那就是承認了自己不懂規矩,還比不上眼前這個崔茂枝的見識,作為堂堂一族之長,他怎麽能承認呢?

“誰說寡婦就不能出門了?”崔才高硬著脖子道:“十年前廬州城有一寡婦,男人死得蹊蹺,可當地府衙收了仇家的錢不去緝拿兇手,她拿著狀紙一路告狀來了京城,皇上知道了還賜了她節義烈婦哩,崔茂枝,照你的說法,皇上也不懂規矩了?”

崔茂枝唬得趕緊跪了下來,朝京城方向磕了個響頭,口裏喊了一聲:“皇上萬歲萬萬歲,草民絕無不敬之意!”喊完之後只覺全身已然濕透,趴在那裏軟手軟腳的就是起不來。

再有本領,也不敢質疑皇上啊。

“還是族長大人深明大義,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大郎死了,我確實該給他守孝,可我家裏的情況族裏的叔叔伯伯們也不是不知道,我肯定不能在家呆著啥事都不做,只顧著給大郎守著這個孝哩,好歹得出來給家裏搭把手,是不是啊?”盧秀珍擡起手來,用衣袖擦了擦眼睛:“我命苦,十七歲上頭就守了望門寡,偏偏有些人覺得寡婦好欺負,有事沒事都要來踩上一腳……”

“大郎媳婦,你莫哭,莫哭,大家都知道你的苦哪!”

族人們有心軟的,趕緊出言安慰,一個個責備的看著崔茂枝:“茂枝,你怎麽能這樣欺負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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