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青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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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鬼魅渾身都散發著死亡的詭譎氣息,但因為在她面前的是三位仙人,她不敢造次 ,只能遠遠的望著。自她聽到青松一句“青山”後,周身圍繞著的黑氣霎時便滅了一層,她站在黑氣迷蒙處,不確定的問“孟崇續”:“你是誰?”

青松立在浮槎的最前端,身子欲朝前,他聲音裏止不住的顫抖:“我、我是青松,青松你還記得嗎?”

“你這不是廢話嗎?”顧祁佑不耐煩道:“一個失去記憶的鬼魅,當然是什麽都不記得了。”話音剛落,虞滁的手就上來了,她一把拍在顧祁佑的腦袋上:“就你懂得多。”

出乎他們的預料,那一團混濁的黑氣竟然在瞬間散去,露出了瘦削的人影,懸浮的飄在虛空內,本來最出彩的眸子也變得黯淡無光。

“嘶。”顧祁佑倒吸了一口氣,他原本以為方凜春是何等的模樣會讓青松這麽傾心,沒有想到這麽的普通。

而青松卻在一瞬間欣喜異常,他不停的說道:“師父師父,凜春,是我,我是青松啊。你不用擔心,我會帶你出去的,我會……”他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方凜春打斷了:“你不是他,我記得他不是這個模樣的。”

青松訥訥的向前,甚至半只腳已經踏出了浮槎,虞滁著急孟崇續的身體,急忙拉住了他。但方凜春還是不管不顧的上前:“是我,我是青松啊,凜春。”方凜春周身的黑氣倏而出現,生生隔斷了青松的靠近:“我不記得以前的事了,但我知道他的長相,他不是這樣的。”

“能不能把孟崇續的樣貌換成我的?”

虞滁搖搖頭,望著方凜春的身影逐漸變得模糊,顧不得虞滁的拉扯,半個身子已經踏出了浮槎,顧祁佑抱手冷冷的看著,虞滁看他事不關己的樣子,情急之下直接用術法定住了青松。仙術一出,不死海深處便再無平靜,洶湧的浪濤更疊而來,方凜春的身影也忽明忽暗起來,青松奮力想掙脫開去卻無從下手。

虞滁站到青松身旁,朝著方凜春身上捏訣:“無論如何,把她帶出不死海再說。”青松本晦暗的眸子裏有了亮光,他目光緊緊的盯著方凜春,末了竟是落下一滴淚來。

聽到這話,方凜春的戾氣又加深了一層,她周身黑氣所裹挾著的死亡的腐爛氣息也越來越嚴重:“我還要在這裏等著他。”虞滁冷聲道:“對不起了。”

方凜春已是鬼魅,自然是敵不過身為仙人的虞滁的。即便是在不死海的深處,法力受到了限制,但要制服一個法力尚不足以為懼的鬼魅,還是綽綽有餘的。不死海的吞噬之力太過強大,孟崇續的身體裏養著兩個靈魂,時間一長便漸漸的承受不住了。

虞滁正對著方凜春施法,雖然受主的自身的意念很強大,但止不住虞滁法力的霸道與強悍。方凜春的身影逐漸暗淡起來,虞滁喜上心頭,就要成功了。然而就在千鈞一發的時刻,虞滁感覺自己的身體猛地被人定住,而青松面色難看,額間不斷地布著細汗,無暇顧及虞滁這裏。

顧祁佑緩緩走到浴池身邊,不敢望向她直接朝著方凜春施法:“對不起。”

還有一句話他不願意說出來,我不能讓你找回記憶。

方凜春本黑氣環繞的身體忽的煥發出幽幽的光亮,方凜春的容顏也開始模糊起來,不死海仍是一片寂靜,只餘輕微的術法聲音。在他一旁,青松忽然擡起頭,雙目赤紅,他踉蹌起身,就要朝顧祁佑撲過去。青松尚不能熟練運用孟崇續的身體,一下子就被顧祁佑揮到了一邊,他掙紮欲起,最後還是昏迷了過去。

虞滁的神色明明滅滅的光亮下顯得不是那麽真切,她眼神從未有過的冰冷,牙關已經被咬出了血。

大概過了一炷香的時間,什麽都結束了。

顧祁佑給虞滁解除了法力的限制,他手剛揮下,虞滁就狠狠的扇了他一巴掌:“出了不死海,我就請旨離開靜昭城,打入輪回也好,脫離仙骨也罷,屆時希望你不要來糾纏我。”說完她轉身給昏倒的孟崇續輸了一些靈力,此後全程一語不發。

江搖環和沈不辭一直都在岸上等著,見到浮槎劈開海面載著青松他們而來,江搖環興奮的就要上前,辛虧沈不辭及時把她拉住了:“找死啊你,這點功夫都等不了了?”

虞滁由於使用了太多的法力,最後一刻也體力不支的暈過去了,沈不辭他們看到的場景就是,顧祁佑略施法力,孟崇續與虞滁並排躺在一起,神色安詳。

江搖環不確定的上前,小心翼翼的問顧祁佑:“他現在是孟崇續還是青松?青松的師父怎麽不在了?”

顧祁佑沒有回答她,沈默的朝著孟崇續的身體施法,不多一會兒,一縷輕煙散出,青松的身形逐漸顯現。做完這一切的顧祁佑起身,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被留下的江搖環和沈不辭面面相覷,他們眼神交流了以後,一致的掀開衣袍朝著虞滁他們的方向坐了下來。

他們坐了半日後,虞滁他們終於醒轉了過來,虞滁第一時間扭頭去看了孟崇續,發現他呼吸均勻,面色也不似在不死海深處時的蒼白,才徹底放心了下來。江搖環早已經按捺不住,就差上手去拉虞滁了:“青松怎麽樣了?”

她話音剛落,青松也醒了,他昏迷前看到了顧祁佑朝著方凜春施法,青松環顧四周,顧祁佑不見了,方凜春也消失了,心裏頓時明白了大半。

“對不起,顧祁佑是皇子,我動他不得。”

青松一直沈默著,對於虞滁的致歉也不理會,虞滁嘆了一口氣繼續道:“我會自請離開靜昭城,我的店鋪留給你們了。青松,”頓了頓虞滁繼續道:“如果我能力可以,我一定會保靜昭城的平安,但在這之前,你千萬不要沖動,你抗衡不了顧祁佑的。”

青松猜到了顧祁佑的目的,他出乎尋常的平靜,甚至是帶了絲笑容的告訴虞滁:“我願意繼續交易。”

青松的反應出乎了虞滁的意料,半晌和她搖搖頭。看了一眼沈不辭他們,道:“把青松帶回去。”青松掀起衣袍面朝不死海坐下,原本挺直的背脊變得而滄桑,他眉目淡然,看著沈默的不死海,淡淡道:“你們晚些再來吧,我想獨自一個人待一會兒。”

江搖環滿是心疼,想要上前陪他,被虞滁一個眼神攔住了。虞滁站到沈不辭和江搖環面前,拜托他們:“沈不辭你幫我把孟崇續帶回去,江搖環你先照顧著他。我,我要去找一下那個始作俑者。”

虞滁甩著長鞭,一下一下的擊打著“風露別莊”的牌子,長鞭狠辣,不出多時,牌匾便已隱隱有了裂痕。

在虞滁破門之前,顧祁佑出來了。他神情淡漠,沒有理會虞滁幾欲將他剜死的眼神,他們沈默之間,虞滁揮著長鞭朝顧祁佑身側劈開:“給我一個解釋。”

顧祁佑道:“靜昭城早晚是要覆滅的,你又何必如此。再者,丟失的記憶找不回來又如何,你依舊可以繼續做的逍遙神仙。”

“可你毀了青松所有的希望。”

顧祁佑聽到這兒,倒是笑了起來:“希望?你我,包括孟崇續都知道,鬼魅覆生成仁有多困難,你即便把方凜春帶回了城中,也不能保證是否能成功。與其讓青松慢慢的煎熬,倒不如讓他斷的幹凈。”

虞滁還要說話,顧祁佑上前握住她的長鞭,盯著虞滁的眸子,道:“與其在我這裏討一個公道,你不如去看看青松怎麽樣了,他可比你還要偏執。”

一番話提醒了虞滁,她收過長鞭,冷聲道:“希望你不要忘了我在不死海說過的話。”

到了當鋪的時候,江搖環和沈不辭都在裏間,虞滁掀開簾子,環顧了一眼問道:“青松還沒回來?”

“對,”沈不辭應道,可話一出口他也覺得不對了,“不好!”

虞滁和沈不辭在一瞬間都奔了出去,只留下有些大條的江搖環,她看看昏睡的孟崇續又低頭死群了一番,決定也跟著去看看。

他們還是晚了一步,虞滁到的時候,青松已經走向了不死海的邊際。

黑氣瞬間吞沒了他的衣袍,卻沒有阻止的了他前進的步子,仿佛前方正有什麽在等著他,讓他義無反顧,大刀闊斧。

江搖環瘋了一般,淚珠大顆大顆的滾落,如果不是沈不辭拼命攔著後果不堪設想:“青松你個混蛋!回來啊!回來啊!沒了方凜春又怎麽樣!你給我死回來!回來……”江搖環緩緩倒下,眼神渙散,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依靠:“回來、回來啊……”

虞滁緩緩上前,看著青松的身影消失的一幹二凈。她伸出手,掌心幻化出了一本《眉骨詩話》得底稿,她將它拋向了不死海。《眉骨詩話》瞬間就消失在了海面,隨著它的主人,隨著他的愛恨,一並消失不見。

這世間,或許還會有幾個人記得青松,卻再沒有人,記得一個叫方凜春的人了。

許多年前的一個春夜,方凜春與青松並肩坐在花樹下,看著漫天星空,看著月輝灑滿大地。青松看著身旁的方凜春,覺得她的身影開始朦朧起來,周身都散著淡淡的光亮,在鼻尖在眼睫,都有著細碎的熒光。青松笑著問方凜春:“師父,何為禮,何為情?”方凜春與他對視,認真的思考比較,最後笑盈盈的回答:“禮即道,情,情是……”

“情嘛,你長大就明白了。”

沈入不死海的《眉骨詩話》開始一寸寸的分崩離析,方凜春在植滿綠竹的小院裏,一字一句,一筆一劃的寫下了它們。

而在底稿最後一頁的附註中,用小字寫著:“你為我所鐘,即是情。”

這大概是,除了虞滁,再沒人知道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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