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難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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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霭沈沈,籠罩著昏黃的江面。

嘈雜的人聲從外頭傳來。

“這江上的風向說變就變,老五,你註意些。”男人說話的聲音略顯沈穩。

“知道了,耽誤不了那兩個小崽子的命。”應答的是老五,聲音流裏流氣。

菀棠就在這個時候清醒過來。

她頭昏腦漲,輕輕哼一聲,卻發現自己四肢都被麻繩捆得緊緊。

……沒有見過這種大世面的蘇五姑娘怔了怔。

她躺在地上,轉著滴圓的瞳眸四處看。這是一個非常簡陋的處所,木質的底木質的頂,空間逼仄。

有一處緊緊閉合的窗欞,隱隱約約又細風從窗縫裏灌進來。

帶著擱置在窗欞邊的破舊簾子簌簌動。

菀棠深嗅一口長氣,聞到了淡淡的濕氣。

她仰頭,看見頂棚上結著的蜘蛛網都在無風自動。

而身下的木板是平穩的。

她眨眨眼,陡然明白過來。

她大約身處行在水上的船只裏。

她遇見人販子了?揚州不少人專做瘦馬生意,她是落入了這些人手中?

菀棠心底一瞬間亂七八糟,一半是冰水,一半是吞噬人的烈火。她一閉上眼,幾乎就能看見當初的木菀棠。那些已經被她忘到腦後的前塵往事,在這一瞬間通通疊起。

“不過是揚州瘦馬而已,還真當自己是個玩意了?”

“讓你頂替我們家姑娘參加選秀,已經是天賜的恩德,不然像你這種人,就該死在男人的胯下,你還有臉推三阻四?”

……

尖利的、紛雜的、險惡的人聲似乎又在她耳畔響起,帶著無數的森冷惡意要湮沒她。

菀棠攥緊拳頭,叫指甲嵌到掌心裏,疼痛喚醒冷靜。

沒事了,都沒事了。她是蘇菀棠,已經不是木菀棠那個孤女,不是任人輕賤的揚州瘦馬。

這些人絕對不會是人販子,沒有哪個人販子會想不開混入蘇府,偽裝成小廝,只為把蘇家的嫡出姑娘拐出來賣掉。

也正是不會如此簡單,菀棠才要更加冷靜,在這場有計劃的密謀之後,不知道隱藏著針對誰的歹毒心思。

甲板上繼續傳來陌生男人的聲音。

船艙的角落裏,突然傳來一聲壓抑的低吟。

菀棠眉頭一動,她用手肘撐著地板,慢慢翹起頭看過去,整個人的姿態宛如一條不服輸的鹹魚。

原來她居然不是唯一被綁在船艙中的肉票,角落裏還有一個她的難兄難弟。那個倒黴蛋蜷縮成一團,一動不動,偶爾發出低低的囈語,看著就非常痛苦。

菀棠看不清他的臉,但是她認識他腰間那塊晶瑩剔透的玉佩。

正因為如此,她的心底跟著涼了涼。

人都被綁了,身上顯露出的財物卻沒有被對方順手牽羊走。顯然,綁匪不是為財而來的。一切能用錢解決的事情都是小事,怕就怕他們根本不在乎錢。

蘇五姑娘預感她攤上大事了。

她非常堅強地在木板上慢慢挪動身子,直到挪到那個倒黴蛋的身邊。

月湖裙早已經沾灰發黑,淪為與抹布一般無二的待遇,而它的小主人仿佛完全沒有感覺到。

“餵,登徒子,你快醒醒。”

少年一動不動。即使是在昏迷中,他的呼吸依然急促,眉頭緊鎖,原本白皙的膚色此刻都燒成紅雲。

這不正常。

菀棠的手腕被綁在一起,她一起舉著,輕緩地靠近他的臉頰。

手背剛剛靠上去,她就“嘶”一聲移開。

好燙!

他居然發燒了。

難怪會這麽痛苦。

“醒醒,醒醒!”

菀棠顧不得輕手輕腳了,直接用手肘懟他。

但是他也機警。在她手肘對著他一張俊逸的面龐襲來時,他昏迷中也知道自保,幾乎是反射性地一偏臉。輕輕“唔”一聲,少年緩緩睜開眼眸。

他有一瞬間的迷茫,一抹素白在他眼前掠過,叫他分不清暗沈與輕柔。

蘇五姑娘卻不給他平覆心情思考人生的機會,“你醒來就好,現在聽我說。”

“我們被綁架了,現在是一條繩子的螞蚱。”蘇五姑娘面色凝重,語調卻又輕又快,“你發熱了,很嚴重,要看大夫,不然指不定就傻了。現在我有一個想法,要你配合。”

人在船上,指不定就被送到哪處陌生的地方。這個時候,絕對不能一心只等他人的救援,能自救就努力自救。

她說話間,一直盯著少年的瞳眸,看到他輕緩地眨了兩下眼,總算去了迷蒙徒留清明。

“是你呀,蘇五姑娘。”他瞇了瞇黑眸,倏而輕笑。

蘇五姑娘恨不得給這種情況下還心態棒棒笑得出來的登徒子一個螺旋摔。

這時候外面出來傳來越逼越近的腳步聲。

“不想燒傻就閉眼。”菀棠出言恐嚇。

他卻無所謂,人明明被綁成了鵪鶉,神情卻依然優哉游哉,仿佛是世家公子出游——如果忽略了他燒紅的臉皮子。

“你快些……”

船艙的門被重重推開,總算在那一瞬間,他聽話合眼。

“怎麽回事?”一個魁梧的大漢走進來,在菀棠原本躺得地方掃一眼,就兇狠地看往角落。

“我才要問你們怎麽回事。”蘇五姑娘臨危不懼,小小年紀宛如一個女英雄似的,被她擋在身後的少年眼睫微微掠動,“你為什麽要抓我們。”

果然是個小女孩,只會問這種充滿稚氣的話,也不知道為什麽上頭要抓她。

別說蘇五姑娘委屈,就是老五自己也委屈,委屈自己被大材小用。

看到兩個孩子都在船艙被綁的好好的,他轉身就要出去,然後就聽到小姑娘脆聲喊道:“你站住!”

“他發燒了,很嚴重,你不要找個大夫給他看看?”菀棠好奇道,“你們不圖錢財,冒著如此大的風險綁我們,難得就願意做白用功任由我們出事?”

老五終於收起流裏流氣,認認真真審視船艙裏看似不堪一擊的兩個孩子。

此時,船只一路北行,離揚州越來越遠。

而揚州城東的蘇府,此刻烏雲壓頂,氣氛讓上上下下的人都感到窒息。

“都找過了,五姑娘不在府中。”

管事壓低聲音報告給蘇老太太。

蘇老太太坐在正堂的上座上,面色不動,法令紋深深刻到她的面龐裏。她整個人的身子,似乎都在靠著手中龍頭拐杖支撐。

而在她的下首。

坐著的是周身散發涼意的表少爺蘇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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