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試有兩日，兩日之後，蘇家的車把蘇奕從府衙接回。

蘇奕依然尋常樣子，一貫的面色蒼白黑眸湛湛，倒是看不出被科舉折磨出的憔悴。若非衣角領口有些褶皺，就說他是剛準備去參加童試也有人相信。

榮禧堂裏，蘇老太太坐在上方，看著他意態軒軒站在下面。

她還記得蘇晟多年前參加童試，整個蘇府氣氛都彌漫著緊張，蘇老太太經書多抄兩卷，李氏專門去靈隱寺求了簽文和護身符。臨考試那天，李氏依然不放心，又是擔心他吃不好，又是擔心他帶的棉被不夠暖和，晚上休息不順暢。不過兩天時間，李氏是肉眼可見的憔悴，直到蘇晟高高興興地從府衙回來，蘇府上下才算松一口長氣。

蘇奕跟蘇晟不一樣。

他看起既不傷悲緊張，又不像蘇晟當初眉眼都飛揚著自信和愉悅。

他倒是真的平常心了。

蘇老太太牽起唇角，流露出一絲諷笑。

她從來不喜歡讓她摸不透的人。她不在乎別人對她有所求，比如菀棠，小姑娘願意陪她這個老人家，又知情識趣做人做事有分寸，蘇老太太就算明知菀棠這是想借榮禧堂的勢也無所謂，甚至很多時候願意提攜她照顧她。

而對於她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外孫，出身不好心思太重，蘇老太太已經習慣不再親近他。

“看你樣子，顯然是成竹在胸。如此就好，回去且好好洗塵休息。”

她說。

她倒是想問問考得如何，感覺怎樣，休息可好，可一看到蘇奕那樣子，她話就問不出口。

蘇奕習以為常，蘇老太太如今這種態度，對他而言已經是十萬分的和顏悅色，還要什麽車輪子。

他取出紮得精致的紙包，擱在一旁小幾上。

“這是孫兒途經春和居帶回的糕點，給祖母解解乏。”

說著，他似乎自己想起了什麽，唇線意味難明地牽牽，“自然知道榮禧堂是不缺這份糕點的，這只是孫兒的一份心意。”

去年夏日，他過來給蘇老太太送蓮子糕，就這樣被蘇老太太冷嘲熱諷一頓。

他這話一說，顯然蘇老太太也憶起了舊事，她臉上的法令紋深了些許，最終只是微闔上目，躺在榻上像是要睡了。

“你有心了，且擱著吧。”

她語氣冷淡，但有可能只是用冷淡掩蓋什麽。

……

菀棠早就算著日子等這天。

當夏至告訴她蘇奕出了榮禧堂時，菀棠在小廚房的活計也大功告成。

“快快快，盛起來，裝得好看一些。”

蘇五姑娘事還挺多，臉頰上鼻子上都沾了點點的白面，像是小花貓。

“要穩一點，這麽長的路，面湯滾燙的。”

夏至端著托盤，托盤上是一個白瓷青花碗，碗上還蓋著，一副神神秘秘生怕被別人看了的樣子。

夏至過了年長大了一歲，自認為與往日不同，再不是從前那個咋咋呼呼冒冒失失的小丫鬟。

其實菀棠也這樣覺得，人的改變是在潛移默化中進行的，而環境和際遇最容易使人發生改變。夏至和冬至成了她身邊的大丫鬟，吃穿用度與府中其他下人不同，且跟著慶兒學做事，不過是短短幾個月，夏至已經被磨去了急躁，冬至被磨去了畏縮氣質。

到蘇奕的院子時，菀棠遠遠就喊“表哥”。

她的表哥大人忙得還蠻快，剛剛沐浴完在院子放風呢。

一身冷淡的青裰，稍顯蒼白的面容，烏發柔和地披散開來，有細小的水珠殘留著，順著他的發在他的眉鬢湮開，越發顯得眉如墨染，黑瞳幽沈。

當他眸光不偏不倚凝到她身上時，菀棠心中突然有一種幽酸的電感流過。

蘇五姑娘在這一刻，倏忽感覺到她的表哥大人除了淡漠和發病之外的東西。

她還在怔。

蘇奕已經走到了她面前，“小花貓一樣，長大了一歲還傻乎乎的。”

是啊，大家都長大了一歲，可為什麽感覺蘇奕變高了，而她還是跟原來一樣的矮？

菀棠覺得歲月有失公正。

正胡思亂想著，蘇奕已經幫她把鼻尖的白面抹去。

“面粉？”他道。

小姑娘穿著精致的月華裙，行走指間裙擺點點，像是玉兔從雲端逃入人間，又因為貪玩打翻了不知是誰家的面缸。

“是呀。”菀棠說道，她從夏至手中接過托盤，自己平平地捧著，一路要往屋裏去，“表哥，你進來看。”

已經有香從被蓋住的碗口縫裏溢出來，蘇奕心中一動，突然就有了一種猜測。但是這種猜測若在蘇家人身上得到實踐，那真是不可思議。蘇奕不願意再想，原本沒什麽的，但在這一刻他突然懼怕起失望。

看她輕車熟路，儼然是把這當成了自己屋子，他緩緩跟她進去。

夏至也很熟悉了，自顧自去找安九小哥兒嘮嘮嗑，給主子倆留二人空間。

菀棠把白瓷青花碗捧出來，取了蓋子，擱在蘇奕用餐的桌案上。

看他進來，小姑娘清甜的聲音就揚起，“表哥，生辰快樂！”

長壽面出鍋沒多久，一揭蓋子頓時熱氣冒出來，白生生的升騰開來。

隔著朦朦朧朧的白霧，蘇奕看得小姑娘在白霧後面桃花小臉。盈盈的笑意從她的眉眼漾開，氤氳到臉頰，最後隨著小梨渦一起綻放。

今日是他的生辰。

但是蘇家人從來不會提起，大概是忘了，就算是剛剛在榮禧堂，蘇老太太不也完全沒想過的樣子麽。

蘇奕在門口站了須臾，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中想什麽。

然後他擡步子進來，到桌案後坐下。

菀棠殷勤地遞筷子給他。

“表哥嘗一嘗，吃了長壽面啊，就能長長久久平平安安。”

蘇奕拿著筷子，卻不吃，看著碗裏微微地笑，“菀菀就是做這碗面，讓自己變成了小花貓？”

菀棠……其實有點心虛。

她也就參與了揉面的活計吧，主要也是自己覺得有趣，至於拉面下面——

“我在廚房指導了。”菀棠語氣誠摯。

蘇奕唇畔輕輕牽起，再漾開。

他挑起面，慢慢咬一口。

依然是隔著霧，菀棠聽見他說，“這是我吃過的最好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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