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紅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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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揚州的冬天來得很早,甚至還簌簌地飄了些雪粒子。

夏至為菀棠戴上大紅雲錦鬥篷,邊沿鑲著一圈毛毛的兔絨,襯得小姑娘一張小臉更是如玉似雪。

天地間依然蜉蝣著薄薄的冷霧,門剛掩開一條縫,雪涼已經卷著簾子入內室。

夏至在前頭給菀棠擋風,“真是冷。姑娘且忍忍,註意腳下雪滑。”

她一說話,口中呼出來的都是白霧,瞬時凝結成霜。

菀棠也不開口,從小鼻尖“嗯”了聲。

快到年關了,各房都極其的忙碌。雖然還是蘇老太太管家,但以她的年紀顯然難應付如此多的瑣事。於是李氏又開始跟在後面指點江山了,蘇靜棠過了年就是十三歲,李氏凡事都叫她跟在邊上看,已經在默默教她如何執掌中饋。

因為先前的事情,蘇老太太還是跟李氏起了些許罅隙,她倒是有意讓景氏也分一杯羹,妯娌一起管家多少也有些牽制。可是景氏連連擺手“不了不了”,管不起管不起。畢竟她連二房都懶得問。蘇老太太恨鐵不成鋼,李氏卻難得覺得景氏有自知之明,妯娌間很有些和諧友好。

盡管沒有問府中事,但是景氏的陪嫁鋪子繁多,年關將至雜七雜八的賬務都要核對料理,景氏是個一心向錢看的人,自然忙得腳不沾地。

難得挨到今日,想起來好幾日沒跟自家閨女交流感情了,於是喊菀棠過去用膳。

景氏的屋子裏鋪著漳絨地毯,早早地燒起來銀絲炭盆,暖烘烘的,菀棠剛進來沒一會兒鼻尖就沁出點點的薄汗。冬至過來,幫她解下鬥篷,在外頭抖落點點的雪花子,然後掛在內室的花梨木衣架上。

冬至和夏至兩人現在輪流跟著慶兒打下手。一來幫她承擔些年底的活計,二來跟著她學為人處世之道。慶兒年紀不大,但是行事已經非常老道,兩個小丫頭不久就對她心服口服。今日正是輪到冬至跟在她身邊。

“南洋?”

菀棠趴在景氏身邊看了一會兒,很是驚奇。景氏娘家是鹽商,她手頭更多的卻是胭脂珠寶鋪子,菀棠看著她手中的賬本,居然發現她的生意有做到南洋去。真是神奇,景氏人在蘇府坐,錢卻是從大洋彼岸來。

景氏笑瞇瞇地戳她額頭,“菀菀居然認識這麽多字了。”

菀棠厚著臉皮表示自己其實很聰明的。

好像忘記了字是她作為木菀棠時學的一樣。

然後就看見景氏嘆息一聲,“然而人無完人,菀菀字偏生寫得不好看。”

菀棠:“……”

信了信了,是親生的沒得錯。

娘兒倆正在膩膩歪歪,慶兒過來,說道:“太太,柳姨娘派人過來了。”

算算日子,柳姨娘卻是到了該生的時候了。

現在她的體型已經叫人不忍目睹,柳姨娘自己也難得出門,要求卻越來越多,存在感刷得滿蘇府都是。

蘇二老爺也是有意思,他自己已經懶得去看柳姨娘,但每每柳姨娘跟景氏鬧起來,他又當仁不讓力挺柳姨娘,陰陽怪氣恨不得把景氏踩到腳底下,連“寵妾滅妻”這句話都絲毫不在意,儼然練就了唾面自幹的好本事。

柳姨娘於是可勁得作。

似乎只有這樣,她才能確認蘇二老爺還是非常愛她憐惜她的。

這次派人過來又是提要求。

“天冷的很,又是下雪,姨娘身子實在是不舒服。大抵是腹中小少爺挑剔,姨娘用不慣旁的碳,只有銀絲碳木燒著才能勉強入睡……”

柳姨娘派來的婆子一張老臉,說起話來臉不紅氣不喘。

還沒出生呢,已經是什麽小少爺了。

景氏似笑非笑看著她,“也不是什麽大事,慶兒,從我庫房裏拿兩捆銀絲碳送給柳姨娘。”

夏至在一旁聽了都露出來不情願的表情。柳姨娘算什麽東西,這銀絲碳從來不是府中的份例,都是二太太自己置辦的,她柳氏憑什麽要?

慶兒卻面色如常行個禮,盈盈一笑對柳姨娘的婆子說道,“媽媽請跟我來吧。”

看看看,要不叫你跟人家學習。

那老婆子卻面露赧色,猶猶豫豫還是說:“太太,兩捆怕是不夠的。您也知道,我們姨娘現下身子嬌貴著呢。”

簡直恬不知恥貪得無厭。

景氏依然不氣不氣,“是這個道理。你先帶兩捆回去,不夠再來問我取。”

她這樣大方,叫那婆子都詫異了。

只得面色悻悻,跟著慶兒退下去。

“多學學,看看人家慶兒這沈穩的氣度。”

菀棠懶洋洋地靠在景氏身上,跟夏至冬至說。

“姑娘,你現在就是覺得丫鬟總是別人的好。”夏至嗔她。

冬至抿著唇笑,把溫好的琺瑯手爐塞給菀棠。

“冬至這樣就不錯。”菀棠立刻讚美。

夏至頓時悲傷了,“姑娘你偏心。”

“冬至很好,夏至也不賴,活脫脫個活寶。”景氏放下手中朱砂筆,含笑道。

景氏窗側高臺上放著兩只白玉碗,碗裏頭盛著紅梅,清香襲人。

她院子角有幾株古老的紅梅樹。現在正是紅梅盛開的時候,欲滴的艷色被雪被掩去幾分,透出幾分瑩潤可愛。

菀棠的思緒被勾起來,心內惘然。

出門的時候,她不自覺停住步子,看著紅梅樹發呆。

“姑娘?”

夏至喚她。

“我記得表哥院子裏沒有紅梅樹,我折一些送給他。”

提起蘇奕,菀棠忍不住想起來秋時的舊事。

他一聲“娘”把她驚得要跪。

說起來,這不是他第一次這樣了。菀棠還記得,當初她剛重生到小菀棠身上,去看蘇奕,被睡夢中的她突然抱住也是喊“娘”。一模一樣,如出一轍的驚悚。

但第一次他是被安九的一盆涼水潑醒了。

第二次的時候,是菀棠被嚇懵了,看著他小鹿一樣純潔的眼眸,菀棠磕磕碰碰喊“蘇、蘇奕”。

這是他握著她手剛寫下的字,是他名字,就在她自己寫的“菀棠”正上方。

她的心中突突直跳,而他一眨眼,再看她瞳眸裏已經恢覆成了沈涼。

他還能若無其事地帶著她繼續練字。

菀棠心裏卻一直七上八下……這不正常,她想。

可是他不解釋,她也就永遠不會詢問。

……

揉了揉額頭。

菀棠捧著精挑細選剪下的紅梅花枝,心底暗道“算了算了”。

管那麽多做什麽,後來的幾個月,他再也沒有再她面前不正常過。

菀棠簡直都要懷疑。

之前的那聲“娘”,是不是她犯了癔癥自己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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