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五姑娘是個聰慧的姑娘。”

燭臺上燈火煌煌，安媽媽伺候蘇老太太歇下。

“是啊，可惜老二心盲，不疼這樣聰慧的姑娘，只能由我這個祖母偏疼上些許。”蘇老太太平靜地說道。

她當然知道菀棠是特意帶著劣質絹花給她看，想借著她的手打壓一下一直蠢蠢欲動的二房柳姨娘母女，可她完全不介意，甘願做這樣的虎頭鍘。怕只怕蘇家姑娘讀書讀傻了或是心術不正，知情識趣內心靈醒，這才是蘇老太太喜歡的孫女。

“您為蘇家操了一輩子的心。”

安媽媽低聲嘆息，明明到了含飴弄孫的年紀，偏偏還重新掌家。

李氏心恨恨，景氏看笑話，都以為是老太太舍不得放權？還不是為了這個家好，卻偏偏沒一個人能懂老太太的苦，一個兩個還在那不安分，鬧出無數荒唐事。

“我老了，操心不了許久。能指望的只有小輩，他們必須起來了。”

蘇老太太把小葉紫檀的佛珠輕輕解下，放在床頭她能一手夠著的地方。

“那個孩子，他最近怎麽樣。”

安媽媽當然蘇老太太知道說的是誰。

短短不多日，已經有了很多潛移默化的改變。比如蘇老太太說起蘇家能指望的，是“小輩”再不是“大郎”，說起蘇奕也是“那個孩子”再不是“那個孽障”。她聞弦音而知雅意，處置了一批嘴碎的婆子丫鬟，老太太冷眼旁觀，眉頭卻舒展得越開。

從榮禧堂開始，上上下下都得稱呼蘇奕為表少爺。這種影響，是絕對廣而有力的。

“奕哥兒按時按點地上下學，功課一如往常，並沒有因為處境有變而有不同。”

安媽媽說道。她是老太太的親近人，看著小輩們成長，叫法向來同老太太一樣，比較親昵。

她以為老太太聽了這話會比較欣慰。

卻不想蘇老太太眸光黯了幾許，滄桑地嘆息了一聲。

……

蘇府在蘇老太太的掌管下，過了最初的慌亂期，很快就秩序井然起來。

蘇二老爺去了幾次榮禧堂，只差負荊請罪，然而連蘇老太太面都沒見著就被灰頭土臉攆出來。回到二房，他不願意去見柳姨娘，那副尊容實在是叫他愛不起，可轉到正房來就被景氏冷嘲熱諷，吵了幾次也不來了。於是夜夜宿在楊姨娘處。

楊姨娘卻越發的謹慎了。日日來跟景氏請安，還把瑞哥兒帶到近前喊母親，做足了一副乖巧小妾的模樣。景氏臉上笑嘻嘻，慶兒卻看她老大不順眼，但楊姨娘就鐵了心一樣，硬是用熱臉來貼冷屁股。

這還算好的。楊姨娘依然日日為柳姨娘獻藥膳。次次去都被柳姨娘發作一回，她也笑臉相迎牙咬碎了往肚子了咽，從來不跟蘇二老爺告狀。

柳姨娘越來越胖。

她懷疑過楊姨娘的藥膳有問題，可拿去大夫那裏看，都說是正常的補藥。而她肚子裏的孩子也沒有任何不測，反而越來越有活力的樣子，母子連心，她完全可以體會到。

一個男丁自然比男人的寵愛更為重要。柳姨娘只能隱忍不發，一邊繼續用著楊姨娘的藥膳養胎，一邊暗暗籌謀生子之後怎麽收回蘇二老爺的心並且把楊姨娘母子狠狠踩在腳底下。

丹桂飄香的時候，蘇家族學裏終於有了新的女夫子。

這次沒有看中夫子的家族門第，女夫子姓周，只是尋常落第秀才的女兒，不過已經有了幾年教書的經驗。蘇老太太跟她談了幾回，覺得她是個秉性溫和骨子裏都沾了書香的女子，於是請她來蘇家族學試一試。

因為中間斷了幾個月，再在學堂相見，已經少了些許熟悉的面龐。

蘇靜棠看了有些悵然若失。

“姑娘年紀大了就不能出來讀書了，要在家準備議親。”蘇玉棠說，“我姐姐頂多念到明年春天。但我猜她才不是因為沒有書念難過，她難過是怕嫁不了自己想嫁的人。”

蘇靜棠今天十二歲，明年春天也不過十三。

菀棠自己代入了一下，頓覺歲月無情時光緊迫，盡管她自己現在也才八歲。

“我要坐這個位置！”

楊萱突然插過來，一把將菀棠和玉棠擠開，然後若無其事坐下，把自己的筆墨紙硯一件一件往書案上放。

誒。

這個面孔是非常熟悉的，可惜她卻還堅挺在學堂。

“楊萱你什麽意思！”

蘇玉棠頓時準備跟她幹一架。

這是蘇家學堂，還以為是她楊家的呢！

“算了算了。”菀棠把她往後邊拉，吃了之前許夫子的教訓，菀棠準備低調做人，不要第一天就給新夫子留下打架鬥毆的壞印象啊。

“坐在這裏剛剛好。如果是坐在原本的位置，你上課偷吃東西一準被夫子看到，給楊萱正好。”菀棠說道。

學渣就要有學渣的樣子嘛，何苦來往中間擠，明明自己又不想學習。

談到吃的，蘇玉棠立刻被菀棠說服了。

但還是想不明白，“為什麽楊萱總跟吃了大炮似的。”

“她心情不好，”菀棠輕輕道，“你也知道這樣不好看，那以後一定要克制自己的脾氣，不能跟她一樣醜。”

前揚州知府劉鎮被烏衣衛取了性命，倉促之間上頭沒有指派官員來交接，如此便宜了楊萱那個當主薄的爹，臨時管理知府的事宜。楊家上下打點，都以為揚州知府早晚是楊家掌中之物，就差擺酒席宴四方，這時候朝廷指派的新任揚州知府走馬上任了。

楊家白花了冤枉錢，一家子都氣得狠。

楊萱知府小姐夢破，只能繼續來蘇家族學念書，傷心無比，看誰都來氣。

雖然不討喜的人還在，但新來的周女夫子卻是非常有趣的人。

她不同於許夫子上課只講女經，教導小姑娘三從四德，反而會講一些四書五經上的趣言趣事，再將書本上的道理引導至生活小事上來。

真是一個妙人。

菀棠想著。

下了學，她到景氏屋裏轉了一圈，出來提著一包水晶桂花糕，說是非常稀罕的新吃食。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她決定去獻給親愛的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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