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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真相大白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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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狐鬼居士定可尋得此中玄機。”

“蒲先生請。”南宮愛盈盈笑道。

沈吟少頃,蒲先生開口道:“有了,莫不是那荒寺東北處的竹林?”

“不愧是蒲先生,”南宮愛拱手道,“彼時我等正是自那竹林中取材。”

蒲先生卻眉頭緊鎖,喃喃道:“只是南宮姑娘無有器具,卻是如何……噫!莫非是借了匕首?”

南宮愛聞言笑道:“正如蒲先生所言。我等彼時正是借了匕首截取一段竹木,又將其底端削出一處門閂大小的凹槽,以便卡住門閂操作。待采臣將另一扇門緊閉,我只一次,便穩穩將門閂推入另一側門把拱中。事成之後,我反手將竹竿一轉,插入窗欞中抽出屋外,又扔回竹林中,不留半點痕跡。”

蒲先生點頭道:“南宮姑娘此計甚是穩妥,若失手,亦可打開大門重新來過。”

南宮愛靦腆笑道:“區區雕蟲小技,豈擔得蒲先生相讚?”

蒲先生卻道:“區區雕蟲小技,卻唬得張大人與金華百姓皆數駭然,甚至在寺前立了牌,上書‘鬼怪在此逡巡害人,速去’數字,無人敢近半步。”話畢,南宮愛與蒲先生二人忍不住一並拊掌大笑。

笑聲落定,蒲先生又拱手問道:“至於彼時金華恰逢學使案臨,城中‘荒寺夜叉’之謠傳四起,想必亦是南宮姑娘之計?”

“正是,”南宮愛頷首答道,“待布置完畢,我請妹妹隨采臣二人趁夜色賃舟,先行返歸衢州,卻獨自留下采臣一身服飾,女扮男裝,只身混入金華城中散布謠言。”

見南宮愛眉飛色舞,蒲先生笑道:“看來南宮姑娘著實將城中學子的狼狽之相好生賞玩了一番。”

南宮愛連聲稱是,遂誇誇而談:“知我心者,蒲先生也!彼時城中人滿為患、喧鬧震天,四下前來趕考的學子大都一早無心溫習,只是聚在一處談天說地,空耗時日待考,正是百無聊賴之時。我輕易混入眾人之中,在席間尋機言稱,此地北郊山中有一處千年古剎,據傳數百年前寺中高僧大德圓寂,寺內本遭鎮壓的夜叉妖王自此掙脫束縛,將寺內僧人盡數屠戮攝飲鮮血。其後寺院就此廢棄,距今已有數百年之久。如今夜叉妖王卻仍在寺內逡巡,每尋得過路住客便投之以羅剎鬼骨:此物幻化作金錠之形,若有貪財之徒留之,定遭滅頂之禍。”

蒲先生聞言不禁脫口道:“南宮姑娘實可謂曠世奇才!若彼時我亦在金華趕考,定當對此興致大發,必招呼幾人與我一並尋至寺中探查一番。”

南宮愛聞言嫣然一笑,道:“若蒲先生昔日在此,定可當場將小女所設之伎倆拆穿才是。”

蒲先生忙道:“南宮姑娘不必謙虛,還請繼續道來城中之事。”

南宮愛點頭道:“我見那些考生聽得入神,便刻意壓低聲音,言稱數日前似曾有人前往荒寺借宿,如今下落不明,恐是遭了夜叉妖王毒手,直唬得在座考生驚詫不已。眾人正交頭接耳,忽有一考生起身笑道:‘天方夜譚,有什麽好怕的!’我見那人上鉤,遂故作驚恐道:‘觸怒鬼神定遭天譴,所謂禍從口出,還請公子小心行事。’而那考生不知是計,只顧誇口道:‘若當真有法力高強至此的夜叉,金華全城當不得免,又豈會安然蟄伏於一間小廟!’我見狀連連搖頭,道:‘小生於此只是道聽途說,自不敢斷言。

但公子膽敢如此篤定,想必有依據相示罷?’話音剛落,只聽席間許多考生紛紛起哄,與他道:‘既如此斷言,何不自去尋那荒寺住上幾日?’‘說到做到,才是真丈夫!’‘公子若心虛膽怯,在此道明,賠個不是便可,何必如此逞能?我等不會見怪。’那考生聞言愈發氣悶,拍案喝道:‘待我收拾行裝,定去那荒寺住上幾日與爾等見識見識!’話畢便拂袖而去,留得在座考生紛紛將他嘲弄一番,方才散席而去。

“待到次日午時,我又尋去一間酒家用餐,不等我開口,席間一考生鬼祟道:‘不知諸君是何方人士?可有本地人麽?’我應聲稱是,只見那人近前,與我愁容問道:‘昨晚聽聞此城北郊一處荒寺中,有夜叉出沒害人,甚是厲害,不知可是真有其事麽?’我聞言暗暗發笑,卻故作訝異,與他低聲道:‘夜叉之辭小生雖只是道聽途說,但本地實曾有些許人前往荒寺後一去不回,一度引起恐慌;逼得本地衙役下令:不許肆意流傳此事,還請公子心中有數。’那考生聞言面色慘白,愈發驚慌,忙與我連連點頭而去。”

蒲先生聞言忍俊不禁,笑道:“南宮姑娘實乃奇才!那膽怯的書生,恐怕回頭便與同行之人談起此事罷。”

南宮愛點頭稱是,道:“當今世風如此,但凡言稱是為官府下令封殺之事,卻反倒引人註目,爭相冠以陰謀之名流傳,唯恐有人不知一般。”聽聞此言,我等紛紛點頭附和。少頃,南宮愛又言:“待到次日晚,我見城中考生皆在交頭接耳議論此事,或惶恐,或不屑,或好奇,或驚疑,或分析得頭頭是道,甚至推測起夜叉的來歷:概而論之,荒寺夜叉的怪談,不消一日,便成了前來金華趕考的眾生談資。又去一日,午時我正在用膳,忽見一考生上前,連稱:‘禍事了,禍事了!’

我問他生了什麽事故,那考生答道:‘足下可曾聽聞金華夜叉之談麽?’見我點頭稱是,考生忙道:‘今日清晨,有幾個膽大的書生尋去北郊荒寺查看,不想在僧舍內竟當真見著了屍首!’我故作鎮定,答道:‘慌什麽,荒郊野嶺難免有強盜出沒,殺人越貨之事還少麽?’那考生卻手足無措,言道:‘在下聽聞荒寺中屍首之狀慘絕人寰,絕非生人所為。’我卻一聲冷笑:‘此事官府自會著手處理,無須煩惱。’卻不料那書生聞言,登時附耳道:‘方才小生見官府之人得返,面上皆慘白無有血色,想是出了大事。’我略顯詫異,卻仍故作冷靜道:‘無妨,若真有大禍,官府當出榜示眾。’

“而當日下午,辰時幾位前去寺中一探究竟的考生一經衙門放出,便遭眾生圍攏盤問。卻不料幾人死活不肯開口。又過一個時辰,竟正如我言,衙役在城中四下貼滿告示,示令眾人絕不可踏入金華北去五裏之荒寺一步。如此一來,城中登時炸開鍋,不只前來趕考的學子,城中百姓亦對此事議論紛紛,惹得滿城風雨。每去一間酒館客棧,便可見得借宿學子圍在桌旁熱議夜叉之事,哪有半點心情溫習功課?

“聽聞此景,學使不由怒火中燒,斥責縣令下令,城中若有在考前當眾議論此事之人,一律論罪。但眾考生雖不敢明說,暗中卻依舊口耳相傳,惹得城中無有不知者。至於考試罷了,眾生紛紛返鄉,臨考時身在金華的衢州考生,返歸衢州後沒了忌憚,自然四下與人提起此事議論,而他鄉之考生亦是此理。因此故,金華北郊荒寺的夜叉怪談,在浙江全省可謂婦孺皆知。”

話音剛落,蒲先生即刻言道:“而此謠傳得以擴散至如此地步,竟是僅憑南宮姑娘一己之力!我狐鬼居士在此深表嘆服。”

“不敢,”南宮愛應聲道,“小女只是將一早有的傳言添油加醋而已。”

我聞言略加思忖,想南宮愛已編纂出寧采臣與聶小倩二人在寺中逸聞,又輔之以一出廣為人知的怪談相證,既如此……“南宮姑娘,”我言道,“待謠言四起,寧進士與夫人已是萬事俱備,卻何必再向傳言中加入‘燕赤霞’一人?豈不畫蛇添足?”

不想南宮愛聞言登時愕然,面上得意之色悉盡消散。只見她仰面長嘆一聲,繼而低聲道:“終究問至此處麽?也罷,也罷,當下小女卻也該當將此道個分明。”言罷,南宮愛與寧、聶二人作揖道,“此事皆因小女私心而起,還請妹妹與采臣諒解。”

寧采臣忙拱手回禮,道:“南宮姑娘若有心結還請在此道明,我與娘子二人定盡力相助。”

南宮愛聞言卻幹笑三聲,緩緩道:“彼時見妹妹與采臣二人情投意合,實不相瞞,小女可謂羨慕至極。”

“咦?!”聽聞此言,我等皆吃了一驚。唯有蒲先生在一旁垂頭不語。

“因此,小女彼時下定決心:我,亦當尋得一人,永守終生。”南宮愛平靜說道。

終章 永世之憾

蒲先生便正襟危坐,與在座一一拱手,稱道:“事到如今,荒寺傳聞已告一段落,我眾人今後當掙脫往事枷鎖,昂首向前。至於金華荒寺,其使命已畢,亦當重續香火,降福於金華,引導百姓向善。古諺有雲‘解鈴還須系鈴人’,不知南宮姑娘可有意,將荒寺諸事重歸安寧麽?”

我正在驚訝,卻見南宮愛自顧搖了搖頭,又道:“失言,小女彼時乃是暗下決意,只為求得一絕世聰慧之人,尋得小女才是。”

見蒲先生並不搭話,我遂將拳一抱,言道:“燕赤霞三字,其中‘燕’‘霞’二字,想必是南宮姑娘取自昔日在馨夢閣時的小名麽?”

見南宮愛並不搭話,只是無言頷首,我又道:“至於‘赤’字,則取自令尊之名,是為前來查證之人,了然南宮姑娘身世麽?”

南宮愛微微點頭,答道:“嚴名捕所言不差。小女心想若有彼人聽聞傳言而欲查證七年前之事,必選妹妹‘鬼妻’身份下手。而以妹妹的才藝姿色,若稍動腦筋,便可猜出我二人出身。參照傳言中七年前,在金華北郊荒寺,采臣與小倩脫險之事,彼人自然將尋至金華馨夢閣查證。如此一來,彼人問得我姊妹二人在七年前走失,正與荒寺事發之時相符;而我二人小名中又夾帶‘燕’‘霞’兩字自然不難。其後,彼人當將信將疑,揣測我二人與荒寺中謎案有關,進而探尋其中緣故,遂追問我二人何時去往馨夢閣。

“依小女在閣中打探所知,十三年前家父葬身火海之事,至今仍偶爾為鄰裏提起。若彼人與城中百姓打探十三年前之變故,進而尋至失火一案,自當是水到渠成。其後無論自衙役,或是從鄰裏口中,彼人尋得失火之真相,乃是賤婦殺害家父縱火滅跡、又將我二人投至醉夢閣卻謊稱身故之事亦非難事。而燕赤霞一名中之‘赤’字,正是為一處佐證,助彼人斷定寺中之事,與家父南宮赤、閣中消失的阿霞、燕兒二位千金均有關聯,從而漸漸還原寺中覆仇之起因。

“此後,彼人心中當已有些把握,遂尋至衢州,打探采臣音信。待彼人聽聞寧廣生十三年前曾投毒欲害全家,只身亡命,而十三年前又正是家父遭害之時;想必疑心是賤婦與寧廣生二人私通,各自謀害家人以圖私奔。至此,彼人於荒寺中之事故當已有些許眉目,繼而將寺中之人、寺中之事與所掌握之線索一一對應:婦人與姥姥自不消講、書生主仆二人是為奸夫與孽種或須加以聯想,但此難點與追查至此的彼人,定是不在話下。待將角色一一對位,彼人便可代入寺中之事對照,了然采臣在寺中接連遭奸夫淫婦一家設計加害。

“而將此事與事發時采臣正游走四方,尋寧廣生報仇之事比對,彼人便可隱約猜得,是采臣不意間打草驚蛇,方才引來奸夫淫婦斬草除根。至於下場,采臣與妹妹如今在衢州恩愛相守,奸夫淫婦卻下落不明,彼人亦當一笑了然。”

聽聞此言,我只是佩服得五體投地,拱手連聲道:“南宮姑娘神機妙算,我等所行,與南宮姑娘所設想可謂僅有秋毫之差,我嚴飛實在嘆服。”

南宮愛與我翩翩答禮,遂淺淺一笑,繼續道:“小女堅信在彼人將傳聞反覆推敲間,必驚覺‘燕赤霞’正是此事楔子:是此名,將十三年前、七年前以及時至當下之傳聞緊緊相連,指引彼人一步步尋得真相。而與‘燕赤霞’相對之人,正是七年前在馨夢閣走失的姊妹二人中,在事發後悄然消失的另一人,即是小女。

“而小女又篤定彼人調查時,必將造訪采臣宅中,親耳自采臣與妹妹口中聽聞傳言全貌為據,而非輕易采信道聽途說之辭。故此小女早有謀劃,在彼人造訪時悄然現身以示,將最後一片拼圖親身與彼人奉上,完成傳說全貌。待彼人將荒寺謎題徹底揭開,定將來此尋得小女,以做裁決。”

“裁決?”我應聲相問。

南宮愛微微頷首,閉了目,平靜答道:“小女為報家仇,心狠手辣將數人殺害,開膛毀屍,雙手早染血腥;又曾廣布謠言,哄騙江浙官民,苦得身負家族厚望的考生人心惶惶;更辜負陳阿婆美意,無端消失,苦阿婆憂思數年;不止於此,小女托付妹妹與采臣二人逐字記下的說辭,亦夾雜小女私念,枉負妹妹、采臣二人信賴之情。

“如今小女雖報得家仇,卻早罪孽深重,已是十惡不赦之人。當下妹妹與采臣二人恩恩愛愛,早已一並掙脫詛咒。但小女孤身墮入玄海,求岸不得;滿腹苦悶,卻無處傾訴。

“此故,小女留下線索,希冀有一穎慧絕頂之人,尋知小女平生苦難罪孽,再來此處相見,與小女做個了斷:

“若彼人裁定小女罪不可恕,小女自當引頸就戮。

“若彼人斷言小女仍有救贖之機,小女粉身碎骨亦當永世相隨。”

此言落定,玲、聶小倩二人早已泣不成聲;寧采臣面色凝重,垂頭不敢相視;蒲先生則面如死灰,遲疑半晌方才竊聲道:“小生愚鈍自負,不知姑娘苦難卻只顧獵奇私心,實無地自容。”

南宮愛勉強一笑,言道:“蒲先生何必如此?此事終乃是小女一廂情願罷了。”話畢又轉與寧采臣、聶小倩二人欠身道,“采臣、妹妹,是我借用你二人之口招來此事,實在慚愧萬分。”

聶小倩聞言,哽咽道:“姐姐何必言此?是我只顧與相公卿卿我我,絲毫不顧姐姐苦悶。想七年前若非姐姐神勇相救,我與相公早已葬身荒野;更不提早在家中時姐姐與我的萬千照料。如今我不思報恩,反將姐姐冷落,再無顏見人矣!”話畢,聶小倩徑直撲入南宮愛懷中,號啕大哭。而南宮愛亦雙目噙淚,好言安慰。

我見聞此景心酸不已,再不忍開口。待到聶小倩哭聲漸止,蒲先生悄聲與寧采臣問道:“寧進士,不知事後趙郎中狀況若何?”

寧采臣聞言長嘆一聲,道:“實不相瞞,此事中,是在下所為最有悖於人倫。想先妻未亡時,在下便擅將小倩領回家中借宿。想我曾出言‘生平無二色’譏諷老畜生,但我之所為,卻也甚是可鄙!至於欺瞞家母,謊稱小倩身為鬼魂之事更不消講。所幸在下非為孝廉而舉,否則豈不是天大的笑話!”連連搖頭,寧采臣繼而又道,“如今在下雖每以小倩心靈手巧,可助家母打點家務為由,自欺是為行孝。但此事之惡劣,實可謂天理難容。唉!想在下岳丈是為揚州遺民,三十一年前攜孤女逃亡至此,克服千難萬苦,將先妻撫養成人。而在下卻無能蠢鈍,竟不知老畜生耍了手段,苦得先妻慘受將近八年病痛而亡。岳丈並未喝令在下與先妻償命已是萬幸,但在下卻……”

“寧進士不必如此,”蒲先生輕聲答道,“我等拜訪趙郎中時,趙郎中起初並不肯與我等道明寧廣生所為,直至我等與衙門處尋得文案質問,方才無奈相告。趙郎中所為,定是為保全寧進士家門聲譽,還請寧進士千萬以禮相待。”

寧采臣拱手道:“正如蒲先生所言,在下辜負岳丈將孤女相托之意,已愧疚難當;如今岳丈並不遷怒在下不提;更是格外開恩,因念在下與先妻無後,勸在下下定決心再娶。岳丈情義如此,在下豈敢有絲毫怠慢?當今在下與岳丈以高堂之禮相事,還請蒲先生放心。”

蒲先生道聲好,見聶小倩哭聲漸息,遂與眾人拱手道:“如今,我與南宮姑娘尚有一事相問,不知南宮姑娘可有意解答?”

聽南宮愛稱請,蒲先生微微頷首,言道:“南宮姑娘編纂奇談中,夜叉最終為燕赤霞之飛劍所傷,卻並未喪命,此處與寺中實情略有出入,不知是自何處考量?”

南宮愛應聲道:“蒲先生可曾記得,小女將孽種屍首假扮遭羅剎鬼骨殺害之相,以印證寺中傳言之事?若夜叉早在小女離去前斃命,其後卻又有途經考生遭害於寺中,豈不頗有矛盾?”言罷,又道,“此外,小女亦恐外人聽聞寺中妖孽已除,遂沒了忌憚,一並湧入寺中獵奇查看,甚至將寺院徹底翻修一新。小女之心願,是保全寺中情形,直至小女心所向往之人獨身前往寺中查看,尋得荒寺傳言之真相才是。故夜叉負傷茍活,是為威懾那些好事庸人遠離荒寺之策。”

蒲先生聞言大加慨嘆,頷首道:“我等在荒寺尋得一婦人、一老嫗兩具屍骨,那老嫗屍骨旁正落下一柄銀梳發飾,泥土中亦有赤色布料混入,正與寧進士言中‘身披緋紅華衣,頭戴銀亮發梳’之辭相符,我等因此才得以確信傳言中老嫗、婦人二人彼時是真在寺中。不知此處可是南宮姑娘預料之中?”

南宮愛點頭稱是,反問道:“不知蒲先生可曾往蘭溪打探過消息麽?”

蒲先生道:“荒寺奇談中,書生主仆二人乃自蘭溪而來一事,是南宮姑娘刻意與我等留下的線索罷?我等曾至蘭溪衙門查閱花名冊,見那奸夫淫婦一家四人,正是十三年前得手後迅速逃往衢州落腳。”

見南宮愛稱是,蒲先生便正襟危坐,與在座一一拱手,稱道:“事到如今,荒寺傳聞已告一段落,我眾人今後當掙脫往事枷鎖,昂首向前。至於金華荒寺,其使命已畢,亦當重續香火,降福於金華,引導百姓向善。古諺有雲‘解鈴還須系鈴人’,不知南宮姑娘可有意,將荒寺諸事重歸安寧麽?”

南宮愛應聲而起,略加沈吟道:“一日,聶小倩眉頭緊鎖,眼望窗外悵然若失。許久,與寧采臣言:‘相公,燕生所贈革囊何在?’寧采臣答道:‘因娘子見之生畏,我早將其封存庫中,不知娘子……’話音未落,只聽聶小倩斬釘截鐵道:‘小女受生人氣息已久,如今已不再懼怕,還請相公速速取來,掛於床頭為上。’寧采臣見聶小倩語氣大不尋常,忙問:‘娘子,不知生了什麽變故?’

聶小倩道:‘三日來,小女心中時常無故驚慌,定是……’未及言罷,寧采臣早關切道:‘莫不是娘子病了?’聶小倩聞言苦笑兩聲,道:‘相公所有不知,鬼身如何染病?但此事絕非吉兆,不可不察。’話畢,聶小倩閉了眼,掐指一算,忽驚道:‘糟了!怕是姥姥深恨小女遠遁,如今正在四下尋小女報仇。相公,還請速將革囊取來。’

“待寧采臣取來革囊,聶小倩只手接過。略加審視,竟抖了個激靈,道:‘此物乃是劍仙盛裝人頭所用,現今雕敝至此,實不知斬殺過多少妖孽。’寧采臣聞言,忙將聶小倩攬入懷中,撫慰道:‘娘子莫怕,燕兄法力高強,定可助我二人度過此劫。’

“當夜,二人雖將革囊懸掛床頭,但聶小倩仍舊夢中囈語不止,哭喊一般連聲高呼‘救命’,寧采臣見得,心痛有如刀絞。

“次日,見聶小倩面色慘白,愈發驚慌,寧采臣於心不忍,勸道:‘娘子,我二人不如暫尋他處躲避如何?’聶小倩搖頭道:‘躲過一時,難逃永世。’寧采臣又言:‘不如尋來道人保護。’聶小倩答道:‘姥姥法力高強,數百年前趁長老圓寂時掙破咒符,殺盡寺中僧人。待接任高僧趕來,只見得寺中屍山血海,遂自知絕非姥姥敵手,只得急招隨行法僧遠遁,寺中方才荒廢至今。眼下相公若請來道人,無異於置人死地。’言罷,竟急得垂淚道,‘事到如今,還請相公日夜將革囊帶在身旁。容小女就此別過……’不料話音未落,寧采臣早一把將聶小倩擁入懷中,道:‘娘子休出此言。如今我二人已結連理,自是有難同當。娘子勿慮,此間無須道人,自有相公在此!’

“是夜,寧、聶二人將革囊懸於戶上,遂秉燭執手,對坐案前。見聶小倩戰栗不止,寧采臣含笑道:‘娘子勿慮,若我就此身亡,化作鬼魂,卻也與我二人討個門當戶對。’聶小倩正在驚恐,聞言卻破涕為笑,輕聲道:‘相公休得胡言。’不料話音剛落,門外忽一聲響,似一物墜地,聶小倩登時驚得花容失色。寧采臣卻拍案而起,一聲斷喝:‘老妖休傷我妻!’遂忙與聶小倩使個眼色,聶小倩見得,忙奔至夾幕藏身。寧采臣大步向前擋在門口,聽得遠處漆黑廊上咚咚聲響漸近。未幾,借燭光搖曳,只見一黑影高有一丈,電目血舌,兩爪如鉤緩緩向前。寧采臣見狀面無懼色,斥道:‘老妖膽敢再向前半步!’話音剛落,只見那夜叉竟當真駐足,在門前逡巡不敢入。

“寧采臣見得,仍舊阻住門前,冷笑道:‘若惜命,速速滾回老巢!勿相煩擾!’不料老妖登時惱羞成怒,一聲怪叫撲上前來。寧采臣吃了一驚,眼見急躲不疊,卻見那老妖只顧搶下革囊,死命撕扯。

“正此時,只聽一聲響,那革囊忽變大數尺,有如一口水缸。恍惚間,只見一兇神惡煞自革囊中探半身而出,劈面揪住夜叉,喝道:‘妖物大膽!’那夜叉正掙紮不脫,兇神惡煞又轉頭道:‘凡夫!念在汝護妻心切分上,此次且饒過狐假虎威之罪!’言罷,竟隨手將夜叉揪回囊中不見。

“又聽一聲響,那革囊已變回原狀,撲通一聲摔在地上,濺出數鬥清水,便再沒了聲響。寧采臣早看得呆了,須臾方才連聲拜道:‘多謝大人相助!多謝大人相助!’聶小倩見狀亦小心上前,喜道:‘大劫已度,有勞相公相救!’”

話畢,南宮愛長舒口氣,向蒲先生一笑,言道:“不知蒲先生可滿意麽?”

蒲先生早聽得呆若木雞,聞言方才匆忙拱手,應道:“甚好,甚好!今日我狐鬼居士親眼見證‘燕赤霞’之才智,實可謂五體投地。”待南宮愛還禮罷,蒲先生又道,“方才一席逸聞,當真是南宮姑娘即興演繹麽?”

南宮愛靦腆一笑:“獻醜。小女從未親眼見過夜叉容姿,只是以道聽途說的‘電目血舌’之辭糊弄。在‘狐鬼居士’面前,實可謂班門弄斧。”

蒲先生聽得汗流浹背,連連拱手道:“不敢,不敢!小生才疏學淺,卻自詡狐鬼居士,今番才是貽笑大方。”話畢,蒲先生見屋內漸漸昏暗,扭頭覷見窗外天色亦晚,便起身作揖道,“今日多謝諸位接待,小生實在感激不盡。寧進士、寧夫人,今後還請多加保重。”

寧采臣聞言,忙起身回禮道:“蒲先生何必如此客氣。今日應稱謝之人,當是在下。明日一早,我定同小倩與南宮姑娘共往馨夢閣請罪,還請蒲先生放心。”

聶小倩亦起身道:“若非蒲先生前來此處與我等道明,小女仍被蒙在鼓裏,實感激不盡。”

蒲先生微微一笑,問道:“臨行前,不知寧夫人可否與小生透露實名?”

“倩,小女真名乃是南宮倩。”

蒲先生頷首稱謝,遂轉與南宮愛,作揖道:“今日前來,小生可謂見識到了真正的高人,我狐鬼居士自嘆弗如。”見南宮愛含笑答禮,卻仍掩不住滿面悲戚之色,蒲先生垂頭道,“是小生冒失魯莽,在此懇請南宮姑娘恕罪。”

話音剛落,只見南宮愛揮袖取下頭頂發簪。隨傾斜而下的烏黑秀發,只見南宮愛拜道在地,將發簪與蒲先生雙手奉上,噙淚道:“小女自知此事頗為強人所難,但不知蒲先生可願將此物收下?”

蒲先生聞言,當即接過,拜謝道:“南宮姑娘的心意,小生蒲松齡在此拜領,絕不相忘。”

言罷,我與玲二人亦一並起身,與三人一一別過,便隨蒲先生步入府外,跨上馬背飛奔而去。

途中,我三人並無一人開口,只顧各自垂頭沈思。待返歸金華衙門府而入,只見王特使與張縣令二人早在公堂之上等候。蒲先生當即上前,與張縣令稱歉道:“在下力有未逮。方才我等與寧采臣夫婦問得,那夜叉早已葬身寧府。因此昨日張大人掘出的兩具屍骨,想是非為夜叉妖骨,還請張大人降罪。”

張縣令、王特使二人聞言登時目瞪口呆,與蒲先生驚問:“出了什麽事故?”

蒲先生愧疚道:“那夜叉前些時日治愈傷勢,遂與寧采臣夫婦尋仇,卻不料葬身燕赤霞所贈革囊,化作一攤清水而亡。”

話音剛落,王特使忙道:“蒲先生之意,是彼時寺中真有夜叉出沒?”見我三人無言頷首,王特使又言,“但昨日趙郎中之舉,當是寧采臣已與其父做了斷才是?”

只見蒲先生連連搖頭,道:“此乃在下意氣用事。今日聽聞寧采臣之言,趙郎中乃是念寧采臣與先妻無後,方才應允寧采臣再娶,而寧采臣亦以高堂之禮相事。翁婿二人,可謂當今之楷模,是我蒲松齡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方才有今日失態。至於七年前寺中之事,正如寧、聶二人所說,是真有其事。”

言罷,我眾人皆緘默許久,才聽張縣令道:“蒲先生不必在意。如今既知荒寺夜叉已遭剿滅,我便可放心籌劃重興香火之事。此是蒲先生之功。”

至於王特使見蒲先生失魂落魄,安撫道:“蒲先生何必懊惱至此?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還請蒲先生寬心。”張縣令亦附和道:“師弟所言極是,蒲先生救得文登百姓,已立不世之功。今番蒲先生雖在此馬失前蹄,但所謂吃一塹長一智,卷土重來想必大為可期!”

蒲先生愈發慚愧,忙拱手道:“承蒙厚愛,小生此行實是獻醜。”

言談罷了,王特使與張縣令遂招呼我三人一並用膳,席間王特使雖頻頻與蒲先生敬酒撫慰,卻反令蒲先生更生窘迫,只是強顏賠笑。王特使窺見此情,亦不好強求,遂與張縣令二人散了席,請蒲先生先行回房歇息。

我與玲二人正欲返歸寢室,卻被王特使拉住,悄聲道:“我窺見蒲先生自責不已,猶如敗軍之將。想蒲先生在廣平時亦曾碰壁,卻絕非如此。嚴飛兄,不知可請稍稍透露一二?”

我與玲二人相互使個眼色,遂點頭道:“王特使所言甚是。”

卻不料言至此處,我竟不知其後當從何說起,一時只是支吾其詞。王特使見此,問道:“我無有他意,只是好奇七年前荒寺中究竟生了什麽變故,不知嚴飛兄有意指點麽?”

我頷首道:“此事卻是正如蒲先生所料:十三年前與寧廣生通奸之人正是南宮赤之妻。二人各自出手謀害家人後私奔,在蘭溪落腳。七年前寧采臣四處尋仇,卻打草驚蛇為寧廣生認出。於是寧廣生全家先發制人,將寧采臣騙至偏僻荒寺欲害。南宮赤之妻自閣中尋回兩女,差使二人迷惑寧采臣,伺機動手;卻不料為二女識破,反尋機將奸夫淫婦一家盡數剿滅,報得大仇。”

王特使大為驚嘆,道:“敢問此二女是?”

“南宮赤之女,馨夢閣中兩位千金,寧采臣之妻,聶小倩是也。”

言罷,王特使驚得目瞪口呆,道:“但阿婆見過聶小倩梅圖,言稱非為其女所作,怎會……”話音未落,我答道:“聶小倩擅繪之卉乃是蘭花,並非梅花。”

王特使聽罷登時恍然大悟,懊惱道:“原來如此!難怪我見那梅花風骨頗有怪異!那梅花更偏淡雅,正當是蘭花意境。唉!如此雕蟲小技,我王某人竟不得看破,實是汗顏之至。”話畢,王特使自嘆幾聲,便與我拍拍肩膀,道,“此番多謝嚴飛兄相告。蒲先生既有隱衷,我王某人亦不願追問不休。但嚴飛兄既為蒲先生知己,還當好言勸慰,助蒲先生解開心結。”

我聞此言忙拱手稱謝,遂同王特使別過,與玲二人回了寢室。

待我二人吹了燈,並排躺在榻上,我輕聲與玲問道:“娘子,依南宮姑娘所言:南宮姑娘將寺中見聞流傳,是為尋得一人傾訴衷腸,自往日罪孽之中解脫。如今蒲先生已尋得南宮姑娘,二人又相談甚歡,當已盡解心結。蒲先生卻何故郁悶至此?”

玲微嘆口氣,答道:“南宮姑娘之意,本是與前來之人成親。相公豈不見南宮姑娘迎出門時之妝容?分明乃是新娘扮相。”

我應聲道:“但南宮姑娘言稱……”

“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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