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我名字,有什麽問題嗎？”敏銳地察覺到慕如一此時的楞神，原之本鳳眼一瞇，輕聲問道。

“這個名字很好。”慕如一心裏一驚，沒想到對方觀察度如此之高，自己是楞神了一秒就被捕捉到了。但轉念想，也是正常的。畢竟原一作為奸臣的手下，肯定要有兩把刷子。

不過，她可不認為自己會輸，不經意間挺直了脊梁，她臉上仍是有些驚訝的模樣，搖搖頭“也沒什麽。只覺得‘一’這個字作為名，很好。”

她帶著笑誠懇地看向原之本。

原之本盯了她一會兒，又移開視線。雖然覺得她隱瞞了些東西，但這不是什麽問題，他倒也懶得詢問了。而且慕本這人的眼神不是假的，她確實認為這個名字很好。

呵，有眼光。

對比之前他出門化名原一時別人的態度，慕本倒是會欣賞。原之本靠在椅背上，輕輕晃著杯中的茶水，懶散地想。一這個數字是他最喜歡的，從小就是。慕本的誠懇讚賞讓原之本對他更順眼了些，連對方跟自己重名也稍微能忍受了。

這樣的人——原之本又掃了眼坐姿端正的慕如一，對方正垂眸喝茶，青衣如松，明朗如月。

還算順眼，跟他撞上名字，就勉強不計較了。

夜晚清涼的風從打開的窗子裏吹進來，慕如一聞著清幽的茶香，慢慢喝著。她能感受到原一眼神對自己的挑剔，但一時又懶得猜他心裏想什麽，索性不動應萬法。悠哉喝完茶水後，她輕巧把茶杯放到桌子上。

“多謝原公子今夜款待，這茶很好。”她留戀地又看了眼茶杯，才註視著原之本的雙眸。

她是真的覺得這茶不錯，發現這點讓原之本心情又好了點，不在意揮揮手，卻看對面的青衣人神色有些躊躇，難得開口問：“還有事？”

慕如一本想說希望對方不要說出自己女扮男裝，可嘴巴動了動，又覺無趣。看這原一的作態就不是個愛管閑事的人。說了反而不如不說。她視線凝在原一的要再倒茶水的手指上，“我聽人說，晚上飲茶過多會難以入眠。原公子莫嫌我多事。”

說罷推開門走了出去，留下原之本盯著她的背影，忽然笑了一聲。

“主子，這位慕姑娘要不要細查？”不過一瞬，窗戶外便悄無聲息翻進來一位穿著黑衣的護衛，他長相十分普通，過目即忘的普通。在原之本的侍衛裏，這是唯一一個長相普通的男子，但任誰都不敢小瞧他。

一個打破了原之本用人規則的護衛，就意味著這個人肯定有不同尋常之處。

原之本摩挲著手裏的茶杯，瓷器光滑的表面十分舒適，他瞇起眼睛，“慕公子。”

身後的黑衣護衛雖然心裏不解，但一切聽從主人的吩咐，也糾正了說辭，“是，慕公子。”

“觀慕公子步法，從未學過武功，但卻從追殺者手中救出了陸小公子，肯定不是個簡單的人。現在武林對主子虎視眈眈，主子千金之軀，屬下以為一切小心為上。”沒有等到答案，護衛抿唇，把自己的考慮說了出來。

原之本擡起眼睛，瞥了他一眼，護衛便冷汗淋漓止了話。原之本敲擊著茶杯，漫不經心地悅耳的聲響，“風若，我知你忠心。”

“但這不意味著我能忍你自作主張。”

“五鞭子，記上。”

“謝主子賞！”護衛跪在地面上，臉上畢恭畢敬。

“下去吧。”原之本道，“慕公子那裏便查查罷，餘下我自有思量。”

“是。”

看著黑衣護衛退下，原之本搖了搖頭，身邊這些人，真是越來越醜了。就風若還好些，可近來他也變得……煩人了些。

世人都以為他原之本喜歡一張好臉，可好皮子也要好骨相來配。有些人長著好看的皮肉，可嘴臉作態醜的讓人心煩。尤其他身邊的這些人，原本長得不錯的，也變得越來越醜了。原之本冷眼看著他們的墮落，心裏暢快又鄙夷。

他實在厭煩極了世界上的醜惡，位高權重後就由著心意選好姿容的人來當手下。然再好看的臉，下面也不過是臟透了的心腸。

尤其是他的。原之本盯著茶水裏映出的自己的臉，水紋波動，漂亮的臉也隨即變得扭曲起來。

原之本手腕一甩，細細把玩珍重許久的瓷器便摔成了碎片，一地茶水，臟兮兮的，叫人生厭。

他眼睛瞇起，盯著依舊翠綠的茶葉，忽然想到今天見到的那個人。

慕本。

一襲青衣，倒是難得的好姿儀。

往常他覺得女子極醜，皇帝後宮裏的絕代佳人也不過眼界狹窄自以為是裝腔作勢的醜惡模樣，可慕本，倒是讓他有了不同的看法。

她有著很好的骨相，氣韻風度，不蔓不枝，疏朗如月。

不知……這樣的人，要在他身邊認識了權利欲望金錢地位後，又會墮落成什麽樣子？原之本想象著她面目可憎的模樣，心裏忽然有些發哽。

這難道是茶水喝多了要失眠？

想到她離開前說的那話，原之本敲敲桌子，讓護衛把地上的茶水收拾好準備入睡，半信半疑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然後第二天。

小胖子指著原之本眼下的青黑，“原叔叔，你怎麽現在就開始睡眠不好了啊。這不是老年人才有的癥狀嗎？沒事，我爹那有個專門治療這方面的大夫，回頭我介紹給你啊。”

慕如一看著小胖子他原叔叔那張越來越黑的臉，拽住小胖子胳膊，“你去廚房再要一份包子和白粥。”

小胖子此刻也醒悟過來眼前這人是誰了，沒敢再耍嘴皮子，一溜煙鉆進後廚裏不出來，原之本看著他的身影，哼了哼鼻子，心裏盤算著進京後得好好坑陸老兒一把。

“這家店的白粥和小菜不錯。你若不介意，可以嘗嘗。”慕如一給他倒了碗白水，推到原之本面前，“我以前常熬夜，早上就很疲憊，吃頓舒服的早飯會精神好些。”

原之本看了她一眼，伸手摸了陶碗，溫熱的。興許真是睡得不好的原因，他嗓子有些不適，盯著水，他慢慢喝了一口，隨即皺住眉，有股土腥味。

身後的侍衛瞪大了眼睛，又不敢說什麽。

慕如一看到他皺眉，旋即也給自己倒了碗，喝了一口嘗到土腥味，笑道，“這裏天高路遠，水質不好。”她看向原之本，“原公子別喝了，一會兒吃些粥。粥味道還不錯。”

原之本端著碗，搖頭，慢慢喝了半碗，覺得嗓子舒服了些才放下。

他本身就不是什麽嬌貴的人物，早年別說土水，連樹皮都吃過，這算什麽呢。只是近些年大抵是生活好了，才有些不習慣。但等他再喝了一口後，發現自己對那段過去，還挺懷念的。身邊人都對他的過去噤若寒蟬不敢提及，怕他動怒報覆，可原之本從不是那種一朝高位便想抹掉過去的人。

正是他的過去，才讓他一步步走到現在。

當然，他也有怨抱怨有仇報仇，這些人死在他手下也不少，原之本冷笑了一聲，身邊卻有道聲音響起，“粥。包子。小菜。”

慕如一把幾個小碟子慢慢移到他面前擺好，原之本盯著還在冒著熱氣的白粥，分神了一秒，拿起筷子，慢慢吃起來。

留身後的護衛看著他吃的專心，又不敢說話。按理說，原公吃飯有講究，需要試毒的，但風若不在，原公又難得有了興致，他不敢敗興。不過，這間客棧被他們包場監視，在食物上不會有問題。

等原之本用完飯又歇了片刻，有護衛來稟告馬車整理好了，原之本理理衣袖，想到另外兩個人，一時有些拿不準主意，討人厭的小胖子和難得順眼的慕本，要不要帶呢？

要是只能選擇一個就好了，可兩人是綁定的。況且，雖和陸老兒不過面上交情，但見到他獨生子在外，不照看一把，倒是也說不過去。

不過雖然是個敲竹杠的好機會，但這小胖子太煩人了。

原之本慢悠悠想著，在庭院裏找到了兩人，小胖子憋著臉有些委屈，青衫公子在耐心勸他。陽光不錯，細微的風把兩人的交談帶了過來。

“慕大哥，我們一會兒就走吧。”

“嗯。”慕如一點點頭，“你東西都收拾好了吧。”

“我沒東西收拾啊。”小胖子無辜地跟她對視著，忽然湊過來笑了，“慕大哥，我們是獨自上路嘛？”

“不然呢？”雖然原一這行人有護衛，出行條件也比他們好了很多，搭上這條線說不定更能快速見到滅世者，但是，湊上去的買賣不好。一切隨緣分，有小胖子這條線，慢慢打算，也能達成目標。

小胖子可不知她一瞬間心裏有這麽多考量，聽到她的回答，就蹦跶起來，“太好了！不用跟原叔叔一起走太好了！你不知道，我真是看到他都害怕。要是一起走，昨天失眠的是他，以後失眠的估計都是我。”

看到他都害怕？原之本手指點點眼下的青黑，笑了下，方才還有些猶豫。但現在——陸老兒的這份人情，他要定了。

“我倒不知——九善這麽怕我？”他一步步走過去，臉上帶著玩味的笑。小胖子方才還晴空萬裏的臉頓時霜打了茄子，蔫了。

慕如一掃了這人一眼，“原公子偷聽？”

原之本考慮了一秒鐘，最後決定隨性子來，“對啊，不然怎麽知道我這好侄兒這麽怕我。”

他擡手摸了摸小胖子的頭，光滑水靈，好頭發。

小胖子瑟瑟發抖，像只巨大的鵪鶉。

“為了加深我倆的感情，我們還是一起走吧。”原之本對著大鵪鶉溫柔地笑了，“正巧我也去京城。”

要不要答應？

慕如一對著小胖子祈求的目光，考慮了半響，聽見原之本慢慢悠悠道，“去京城的路上會經過一個土匪窩，那裏的土匪啊。”他刮了一眼小胖子的肉手，“最喜歡吃小孩子的肉了。”

小胖子忙慌張張把手縮進袖子裏，才抖著聲音，“你胡說！沒人吃人肉！而且我也不是小孩了！”

“哦，這也是。”原之本沒跟他爭辯，點頭應是。

這態度倒是讓慕如一有些不安，她沒在多做考慮，掃了眼已經動搖的小胖子，對原之本說，“那麻煩原公子了。”

原之本理所應當點頭，“是麻煩。”

慕如一噎了下，“原公子大人有大量，別逗小孩子了。”大鵪鶉嚇得都把她衣服擰皺了。

原之本“哼”了一聲，不知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

隨著一聲“上路！”，馬車慢慢行駛，慕如一坐在車廂裏，默默握緊了拳頭。

她離京城越來越近了。

作者有話要說：

wuli小胖：我覺得自己最黑暗的日子要拉開帷幕了qaq

如意跟本子都愛披馬甲，所以稱呼上有點混亂，大佬們多包容，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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