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好像做了一場大夢。

她從深沈的黑暗中醒來，映入眼裏的，是男生幹凈的側臉。

反應了一秒，慕如一才意識到這是教室，放學了。

“你怎麽不叫我？”她坐直身體，衣服從肩上滑下來，慕如一伸手接住，見是男生的棉服。視線轉到他身上，感動又生氣，“你怎麽又把衣服給我了，你傻不傻？”

男生只穿著毛衣在做題目，手指的關節凍得都有些發白，卻還是搖搖頭，“你最近很累，而且冬天睡覺會冷。”

慕如一定定看了他半響，忽然伸手摸了下他的額頭。“小傻子。”

“別對誰都那麽好。”總要多愛自己一點啊。

“不……是你好，我才——”他剩下的話不再說了，可慕如一也明白未竟之意，不由心更軟了。

人都喜歡自己的感情得到回報的，當你在現實生活中真正遇到一個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的，心底油然而生的暖意，不可言說。

“嗯，我明白。”她拍拍譚本的頭，把衣服遞給他，伸個懶腰，瞥見外面的天氣正好，心思一動，“我們出去玩吧！”

“不回家了嗎？”

“放假不出去玩一次就回家的人生跟鹹魚有什麽區別？”

不知道她又從哪裏聽說的歪理，但是譚本還是順從地放下了手裏的筆，把桌子上的書整理好，塞進書包，“那把包放在小區門衛室，回家的時候拿。”

“你看著辦吧。”譚本在這一方面一向細致，慕如一也懶得管。

她看著男生簡單披上衣服，開始快速而有條理地整理她的背包，忽然道，“算是這一回，我都欠你三回衣服了。”

“嗯？”譚本沒反應過來，聽她皺著眉嘀咕，“這可不好。不好。”

“怎麽不好？”

“呆子。”慕如一輕輕瞥了他一眼，眼波流轉，“三這個數字是有魔力的。”

“比如唐伯虎三點秋香，還比如多少人一見鐘情，二見傾心，三見就娶回家了。”

她天天想的到底是什麽啊，譚本有時候都想鉆進她的小腦瓜裏。不過……

如果是真的，倒也不錯。只是，他算了算，借衣服，只有兩次。她記錯了？

下次找個機會再借給她一次好了。譚本暗暗在心裏打著盤算，但看到又跳到講臺上在黑板上畫畫的慕如一，心裏嘆了口氣。

如意，她還是個小孩子。嘴上說著喜歡，但是一點都沒開竅。

不過，還是再晚一點比較好。

現在的他……還太弱了。

收拾完畢，兩人出了學校，把書包放到門衛處後。慕如一不知從哪摸出兩枚硬幣，得意地晃了晃，“當當當，走，姐姐帶你感受人生的風景去！”

一中旁邊就有公交車站牌，兩人在樹下沒等兩分鐘，公路上就搖搖晃晃開來了一輛公交車。

慕如一沒看目的地也看是那一路，徑直拉著譚本上車，還振振有詞，這才能夠領略到平時會被忽略的風景。

冬日的陽光透過車窗灑在慕如一身上，她整個人仿佛也鍍上了一層金光，臉頰上的絨毛在陽光下，一點點，少女嬌俏的可愛。譚本不由看出了神。

慕如一晃著腿，窗外熟悉的景色一閃而過，有種時空交錯的荒謬感。

她轉頭看見譚本楞楞的目光，揮揮手，“回神了。”

譚本臉上染上淡淡的粉色。

慕如一挑挑眉，但也沒在意，正巧，公交車靠了站，慕如一拍拍他的肩膀，“下車。”

“我們到底去哪啊？”

“隨緣分啊。”慕如一走在前面，“上車是緣分，下車也是緣分。”慕如一看著周圍陌生的景致，伸了個懶腰，“我住這十幾年，還沒見過這地方呢。”

“說不定有什麽不錯的收獲。”她轉頭看著街道上的吃食店，興致濃濃。

“咦，那居然有個孤兒院。”慕如一走了兩步，忽然指著一家有些破舊的大門驚訝道——她長這麽大都不知道自己的城市居然有所孤兒院，全然沒註意，旁邊的譚本忽然白了臉。

“如意。”看女生興致勃勃想進孤兒院參觀，譚本忍不住伸手拉住了她。

“如意，我有些不舒服，我們不去那。好嗎？”男生低著頭，聲線很低。

慕如一回頭，見他有些難看的臉色，“怎麽了，要不要去醫院？”

譚本搖搖頭，只拉著她想離開這片地方。

慕如一見他行為反常，心裏難免疑惑，但乖乖跟在他後面，走了大概一站的地方，兩人才進了家咖啡館，找了安靜的地方坐下。

暖暖的咖啡端上來，慕如一捧在手裏，暖著有些泛涼的手，對面的譚本恢覆了正常的表現，安靜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等了一會兒，她才開口，“剛剛，不好說嗎？”

譚本垂下頭，他的頭發又長了些，遮住了一部分眼睛，顯得陰郁。半響，才開口，“我……是從那出來的。”

他看向窗外，依然覺得孤兒院所在位置的天空都是灰色的，連雲都是張牙舞爪的形狀。

從那出來的？

那？

孤兒院？

慕如一心裏震驚，怪不得班裏家長會，從來沒見過譚本的家長。幾乎沒人知道他家裏的狀況，原來是這樣。

他……是孤單一人。

慕如一猶豫了會兒，還是伸手過去，覆住他的，有些涼。

大手瑟縮了下，但被小手溫柔地蓋住。溫暖順著不斷傳遞過去。

“你很棒。”

譚本驚訝地看過去，女孩眉眼彎彎，“我聽說，人在這世界上，遲早都要孤單一人的。你比我們，更早地經歷了這些。”

“你真厲害。”

“你……”

“人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但卻能決定自己的以後。譚本，你很棒。”

她認真地說著，烏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專註地看著他。

顯然是擔心極了他傷心難過。

可傷心難過？

那是什麽？

譚本低著頭，不經意地再往對方靠近了些，心裏的黑色，又大了一些。

那雙眼睛真好看，尤其是當裏面只有自己的身影時。

真好看。

譚本近乎癡迷地想，要是裏面只有自己的身影就好了，要是她只關註自己就好了，這世界上多餘的東西，都不該存在才對。

這個世界上，要是只有他倆就好了。

可……不行。

不可以的。

他的視線又回到慕如一身上，小姑娘仍然擔心地看著他，她頭上綁著漂亮的蝴蝶結——是上次去商場，他幫忙挑的，她很喜歡；嘴邊還殘留一點咖啡的奶沫，她喜歡甜些的飲品。

她喜歡語文喜歡歷史，喜歡稀奇古怪的故事。

她喜歡小籠包喜歡生煎喜歡熱幹面喜歡很多好吃的，經常叫著要去吃。

她喜歡春天的花喜歡夏天的冰淇淋喜歡秋天的水果，還喜歡冬天的雪。

她喜歡這個美好的世界。

而在他看來，這個世界，因為她更美好了起來。

譚本輕輕牽起一個笑，俯身擦了下她的嘴角。慕如一有些楞，看到對方手指上沾的奶沫，頓時不好意思捂住臉。哎呀呀呀，一個成年人喝咖啡能喝到嘴上，太丟人了吧。

“沒事。”譚本看她捂住臉不肯看人，露出的耳朵紅通通的，笑著安撫。

哄了好半天，慕如一才放下手，眼神游移著還是不願意看譚本——殊不知，她這份小女生作態讓譚本更欣喜了一分，平時她總自稱姐姐，一幅關照姿態。

雖然怎麽樣的她，他都很喜歡。

但是男人嘛，或多或少還是希望喜歡的人能依靠自己撒個嬌什麽的。

結賬後，慕如一走在前面，“走走走回家。”

“不玩了？”

“哼，外面沒什麽好玩的。”想到害她丟人的咖啡，慕如一還是有些憤憤。“回家做飯！”

“我做飯可不錯了，上次我爹還誇我來著。”慕如一思維轉的很快，“你會不會做飯？要不要來我家吃飯？來把廚神爭奪戰！”

“啊？”

“不會？”

“不是，會的。”譚本忙道，“你喜歡吃什麽，我都會做的。”

“這麽厲害？”慕如一挑眉，“那晚上來戰，輸的人刷碗！”

“好。”

***

譚本換了身衣服，又洗了個頭，不自然地在鏡子前捋捋頭發，感覺沒什麽問題了，才拿起錢包出門。

卻在樓下撞上回來的譚峰。

對方一只手抱著籃球，年輕的臉上都是汗，傍晚的冷風裏，身上冒著白氣，見到譚本，嗤笑一聲，“喲，您這打算去哪？夜不歸宿了啊？”

譚本沒理他，繼續往前走。

譚峰實在討厭極了他這張平靜的臉，步子一跨，堵在他前面，“怎麽的，出門都不說一聲嗎？”

“嗯？哥哥。”他故意在後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見譚本皺了皺眉，他心裏湧起大片的暢快，壓住了剛剛喊出那兩字的惡心。

“嗯，怎麽不說？”

譚峰不依不饒，譚本的視線不經意掃了眼手表，有些焦灼地抿住嘴，“我留了紙條。”雖然他不認為會有人看。

譚峰“哼”了一聲，譚本以為可以走了，卻又被對方堵住，“你上午幹嘛去了？”

“我不認為我需要跟你說。”譚本淡淡撇了他一眼，思考著不動手出去的可能性——其實他也不怕動手，只是，動手後有傷，被如意看到不好。

“呵，不跟我說，不用你說，我也知道。”譚峰的面孔扭曲了幾下，本來想再過幾天，再等等，一起給他個打擊的，但看到他的臉，譚峰就忍不住開口了。

“你以為慕如一是喜歡你嗎？”

“你做夢吧！”

“她只是憐憫你同情你而已，誰會喜歡你這種人。”

“不信？”譚峰“呵呵”地笑起來，有些神經質，“我可是聽到她親口說的。”

他湊近了譚本的臉，越發惡意，“不信，你想一想啊，想想平時她對你的態度，是喜歡，還是可憐呢？”

譚本的身體，終於抖了一抖。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男主的性格猶豫了很久。

但有些人是跌倒最黑暗的低谷，心裏還是會有一絲光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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