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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終局(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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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份《後秋聲集》的抄本已經在從長歌牧場送來道氣門的路上,一切都在暗中準備妥當,距離成功只剩下最後一步時,又一個無法預料的障礙出現在葉泫面前,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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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三,長老燕四海報東海有人以七情訣傷人,迫掌門重發禁令廢止七情訣,泫不從,午後,數百弟子血字題名,以死相諫,是為“百子血諫”。

——《麒鳳182年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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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百子血諫”是程羽一手策劃,東海七情訣傷人的事純屬子虛烏有,他們卻不給葉泫去考證真實的機會,一定要讓葉泫立刻重發禁令廢止七情訣,否則這百名弟子就要刎頸自盡。這是程羽對武興霸之死的反擊,葉泫用制造斷層的辦法割裂武興霸與眾弟子,程羽偏不把這個斷層暴露給葉泫,他組織數百弟子一起以死相逼,讓葉泫抓不住從何下手。

這確實讓葉泫一時無措,他不可能讓步,但如果不讓步,就難免重演當日的沈湖之禍,葉泫明白,這是程羽讓他進退不能的一記殺招,不過一向按兵不動的程羽這一次也終於出招,恰好給了葉泫見招拆招的機會,他向眾弟子道:“這件事不是兒戲,我不能立刻決定,兩天,兩天之後我一定給你們一個確定的答案,我不把此事當兒戲,希望你們也不要把自己的性命當做兒戲。”

兩天的時間,足夠葉泫完成反攻。

葉泫拿著數百弟子鮮血題名的諫書,回到書房裏,他把這些名字抄下來,從中勾出一些名字,把他們依次叫來書房單聊,兩天過去,這些名字中已有一多半被勾出來,這天午後,葉泫把參與血諫的所有弟子聚集起來,準備給這件事一個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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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你們告訴我,如果我不答應你的要求,你們就會全部在這裏刎頸而死,以血相諫,是這樣嗎?”葉泫微笑著問,每當他露出這種微笑時,通常表示對於一切他都了然在胸。

“是!”約莫有一半人高聲回答,而另一半有些底氣不足,其中還有幾個怒目看著高聲答“是”的人。

”妙極。”葉泫拊掌,站起來走下去,依次看著他們每個人的眼睛,“可昨天有人告訴我,你們不過是依照計劃行事,並不真的有赴死之心。想想也是,誰的命都是爹娘給的,誰都在拼命地賺銀子寄給爹媽,怎麽會忽然為了別人練什麽功夫,丟了自家性命?”他的唇角笑著,眼中卻沒有絲毫笑意,隨著他的眼光掃過每個人的臉,一些人的目光開始躲閃。

葉泫不再看那些露出怯意的眼睛,徑自向前走去:“不如這樣,我只要你們之中的十個人死在這裏,我就答應你們,下令廢止七情訣。如何?從哪一個開始?”他停下腳步,看定左手邊的一個人:“薛唐,不如就是你吧。”

這個叫薛唐的弟子的拳攥了起來,看著葉泫,葉泫也看著他,眼裏開始露出笑意,不過是譏誚的悲憫的笑意。

薛唐在這目光中漸漸開始發抖,終於忍不住咆哮著跳起來:“陰謀!都是陰謀!”

葉泫微微一笑,轉身走出弟子的陣列:“陰謀?誰的陰謀?”

“燕長老!燕四海!”薛唐渾身都開始發抖,手指著燕四海:“我們太小看了你,真是——”

“薛唐!”程羽輕聲喝止,“不可對長老無禮。”他手中的鵝毛扇不再擺,已經察覺局勢不妙,而一旁的燕四海額角已有汗流下來。

葉泫接道:“不錯,同是道氣門弟子,既然一同血諫赴死,何必再計較你我?”說著拿起一旁劍架上的寶劍,輕輕拔出一段。

剛看見劍光,薛唐就大吼一聲,撲到身旁不遠另一個弟子身上,怒吼道:“陰謀!憑什麽死的不是你們!”那人當然反擊,又一個弟子上來幫忙,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進來,推推搡搡打成一片。

葉泫把寶劍緩緩歸鞘,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

——《長天離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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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的確是陰謀,卻不是他們以為的陰謀,而是葉泫的“陰謀”。這兩天葉泫依次與弟子單聊,用了兩種迥然不同的對待方式。這些弟子中有一部分是燕四海的黨羽,多是鳳庭弟子,葉泫請他們喝茶下棋,關切地問及他們的家境或者學藝的情況,有時也饒有興致地指點幾招鳳庭武藝,關於七情訣,他只是隨口說:“這與你無關,我心裏已有計較,自然不會讓你們白白送命。”其中有些刁鉆的知道葉泫與長老不合,旁敲側擊地問幾句,葉泫會意,也隱晦地回答,他現在當然沒辦法把長老們如何,只不過長老們年事已高,他還可以等。而對待另一部分人,葉泫同樣是與對方下棋,卻一句閑話也不多說,棋路鋒芒畢露,在每一次殺得對方心驚肉跳時,總會隨口說出殺招的名字,殺氣淩人的字被他含著笑不經意說出,讓人不寒而栗。

前一類人雖然被葉泫叮囑“不要聲張”,但還是難免露出些得色,而後一類人從葉泫的棋路中看出殺意,唯恐不像長老說的那樣掌門不會殺人,只擔心這一次血諫真的會變成血濺。尤其當他們看見一些人與掌門下棋之後難以掩飾的喜悅,心裏漸漸又多了懷疑,他們仔細觀察每一個人,發現那些難免得意的無一例外都是鳳庭弟子,燕四海出身鳳庭,葉泫同樣出身鳳庭,論輩分葉泫還要稱燕四海一聲師叔,這裏面會不會有什麽問題?

兩天的時間,足夠他們私下捋出脈絡:葉泫的掌門之位是燕四海給的,那時候燕四海受盡三位長老的欺負,才找來葉泫這個暗藏的利刃,葉泫剛回到道氣門時,是燕四海第一個對葉泫妥協,後來三長老尋釁掌門,燕四海也並不積極,事情已經非常清楚,燕四海才是心機最深的一個,他早已成了掌門的走狗!

在葉泫說出“只要十個人死”的時候,他們中已經有很多人確定了這種懷疑,而葉泫點出的第一個人薛唐是一個暴躁、多疑又小器的人,他深信這其中有陰謀,當葉泫拔劍的一刻,他再也忍不住,把“陰謀”兩個字喊了出來,於是這場煞有介事的“百子血諫”就這樣以毆鬥鬧劇收場。

場下的毆鬥依然繼續,葉泫卻沒有喝止的意思,他的目光掃過故作鎮定的程羽,落在了燕四海身上,一句話也沒有說,只用勝利的笑容告訴他,他什麽都知道了,燕四海在這場突變中心情跌宕起伏,到這時候終於撐不住,噗通跪倒在地:“掌門,都是程長老的主意,我只是照做而已。”

程羽立刻否認,葉泫卻什麽也沒有多說,讓他們管好各自的弟子,就拂袖離開了。

這天夜裏,有人往燕四海房裏送了一個茶盞,燕四海開門的時候人已經不見了,不知道是什麽人送來,見是一盞上好的恩施玉露,燕四海不禁有些發抖。白瓷茶盞,恩施玉露,這都是程羽的最愛,這一定是程羽送來的毒茶。燕四海怒從心起,提著刀去程羽房中,刺死了剛剛入睡的程羽。

在拔出刀的一刻,有燈光從外面照進來,葉泫走進房裏,手中閑閑托著一盞茶,白瓷茶盞,恩施玉露,與剛剛送去燕四海房中的一模一樣。只是葉泫一點小小的伎倆,就讓所有真相浮出水面。

燕四海恍然大悟,拋下手中的刀,雙膝一軟,就想要向葉泫把一切和盤托出,但當看見葉泫嘴角若隱若現的一點笑意,想到他告發鹿丘遠、斬殺武興霸的狠訣,心中忽然一陣寒意,繼而是一股狠絕——即使合盤托出,只怕也只有死路一條,還不如一搏!燕四海已經屈膝求饒,又忽然跳起來,拾起地上的刀,向葉泫斬去,葉泫沒有料到燕四海竟然也會反抗,袍袖一拂就與燕四海交上了手,三兩招過後,體內忽然氣力奔湧,臟腑氣脈再次不受控制地爆發了。葉泫一聲長嘯,四下氣浪驟起,燕四海被彈出數丈,險些翻出窗外,站在不遠處的弟子在氣浪中禁不住倒退幾步,手中的燈籠驟然熄滅。最後的光源消失了,黑暗中屋舍轟然倒塌,眾弟子驚惶逃散。

又一次由生到死由死到生,葉泫在倒塌的屋舍的廢墟中醒來,拾起被踩爛的燈籠,點著剩餘不多的燈油,不遠處依然傳來驚惶逃散的聲音,有人在月門外探頭看了一眼,看見葉泫提著燈,又飛快地逃了,偌大的道氣門,無限寬廣的天地,陪伴他的只剩下這個房屋已經倒塌的院子,和程羽還沒有冷卻的屍體。

燈火照著葉泫的臉,明滅的輝光中,他嘴角掛著一抹悲涼的笑意——只剩下最後一步,一切就都可以結束,真正的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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