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百鳥引來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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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蜀地的第一個燥熱,承載了傅曾青剩餘生活所有的轉折,原本懵懂的心性在現實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想長大的人竭盡全力成長著,不想長大的人在時間的鞭撻下不斷前進,可怕的是,這份成長毫無止境,你被迫著前進,無法後退。

蜀地的人群再次回到了原位,有的人帶著滿身疲憊和無措,拖著笨重的軀殼走在這片熟悉的土地上,有的人習慣緘默的思索,思量最好的可能性,而有的人,帶著深刻的決絕,勇敢而無畏。

傅曾青坐在窗前觀察著他們的一舉一動,以旁觀者的姿態高高在上的審視每一個人,這種目光令人厭惡,也令人羨慕,也或許是令人憐憫和同情的。

這種目光,顧明是敏感的,幾乎在一經過酒樓下他就擡起了頭。

顧明是蜀地出了名的混混,七歲就沒了爹娘,靠自己一個人楞是活到了現在,為了生存,顧明什麽都幹過,好的,壞的,最困難的時候還算計著坐過牢。

二十年的生活,他游走在各種絕望和死亡之間,他沒有人性,因為他自己就是人性。

摩擦著下顎,顧痞子嘴角帶上一抹壞笑,一雙眼睛深黑如夜,像一把勾子引得人離不開視線,顧痞子長得不好看,但只要他一笑,內外散發而出的邪肆足以令女孩臉紅心跳。

顧痞子上了樓,推開門跑到空著的位置上坐下,轉頭看蘇意,眼睛陡然一亮,“傅小姐,這是你夫君吧,長得真好看。”

蘇意淡笑,“蘇意。”

“顧明。” 顧痞子應道。

顧痞子自來熟的端起桌上的茶,猛灌了一大口,然後拿著衣袖擦了擦嘴。

“傅小姐,借點錢花花唄。”

傅曾青隔著幃帽看他,冷幽幽的氣場讓顧明往蘇意身邊挪了挪,隨後指天發誓,“我一定連本帶利的還給你。”

“先還了,我再借給你了。”

“你先借了我,我才能還給你啊。”他看著傅曾青,好似說著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拿我家的錢來還錢,你以為我是阿朱任你忽悠?”

“別啊。”顧明又要湊過去,傅曾青一擡眸,又給縮了回去,“我這次給你寫借據,一定能還你。”

“我這就給你寫,你看著啊。”

顧痞子將自己身上的衣服扯了一塊,從懷裏拿出一支斷了半截的毛筆往舌頭一蘸,抓著筆桿開始寫。

傅曾青別過眼,沒看顧痞子的字,反正顧痞子的字她是一個都不認識。

剛寫好,就聽到蘇意的聲音,“忘寫利息的期限了。”

顧痞子不爽,還是蘸了鼻尖繼續寫。

“若是逾期又該如何。”

顧痞子咬牙,繼續寫。

“明字少寫了一橫。”

蘇意劃橫,擱筆,冷眼,“再有什麽,老子就不借了。”

傅曾青:“呵呵……”

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顧痞子見勢不好立刻躲開,茶水灑了一地,桌上的字據則被蘇意先一步給收好了。

顧痞子揚聲大喝,“放下。”

蘇意含笑不語,顧痞子左右思量不敢任何動作,大搖大擺的踩在板凳上,那看向傅曾青的目光似笑非笑,似冷非冷,“是的,我顧明沒本事,傅小姐您之前說的很對。”

他無所在意的拍著自己的胸膛,“我顧明,娘生自養,為了活下去,什麽都幹過,坑蒙拐騙偷,沒有哪一樣是我顧明不在行的,我知道您瞧不起我。”

“也是,你說的都對,我窮,我醜,沒本事,按傅小姐您的方式,我活得還不如您家一條狗。”

說到這,顧明低了頭,口中淺吸了一口氣,點頭道:“狗就狗吧,當狗也得有個當狗的待遇,一口飯,一口湯,還是得餵給我吧。”

傅曾青冷笑,打斷顧明的話:“我家不養你這樣無用的狗。”

想好的套詞被拆穿,顧明伸手一捂臉,又急速的拿開,一拍桌子,“當貓行不。”

“如此,便一言為定了。”

傅曾青無動於衷,顧明僵硬著身體看向蘇意。

未及弱冠的少年,眉眼溫和,正將一支狼毫筆擱下,將桌面的寫好的紙張推給了顧明,而不知何時站在蘇意身邊的小二瞬時將朱砂放了過去。

顧明其實不識字,看著面前的紙又看著蘇意,表情前所未有的冷峻。

“你所要的,所想的,我都能給你,當然,你也應該很清楚,不是只有商人才不做賠本的買賣。”

顧明單手拿起紙張,撓著額頭坐了下來,對著蘇意道:“你總要告訴我,這上面寫的什麽?”

“如你適才所言,做貓做狗都是可以的,既然如此,這上面寫的什麽於你而言又有何意義,現在的關鍵是,只有我能滿足你目前所需。”

顧明沈默了,又突然恢覆之前的模樣,嬉皮笑臉的湊到蘇意身邊,斜勾著的嘴角僵硬而堅定,“行。”

顧痞子點了朱砂,按了手印。

窗外藍天白雲,街道上,時不時有孩童在興奮奔跑的笑聲,所有人都回到家中,開始了漫長的思考和猶豫,這片他們曾經熱愛而自豪的土地在此刻給予他們的是最為艱難的抉擇,是死亡還是逃離,不論哪一個決定都將代表一個新的開始和結束。

這個時候,人們才恍然發現,原來誰都不能做到冷眼旁觀。

戰爭終於波及到這片土地,站在高闊的山脈上她都能聽到那恐懼而絕望的哀嚎,戰爭和鮮血從來都不會單方面的存在。

七月,最後一偏樂土猝然消逝,能走的都已離去,剩下的撿拾那些本不該他們承受的東西開始抵抗,她站在山峰,高高在上的保持著一個觀望者所必須具備的冷漠無情。

風吹動她的幃帽,輕紗之中的神情是那樣的無畏而淡然。

“你早就知道了。”傅曾青的話很肯定,“我不懂,你以為你會避免這場災難。”

也或許,她不是不懂,而是選擇了無視,早在傅老爺舉家離去的時候她就該明白的,這場戰爭避無可避。

“你知道為何亂世後才能出現新的朝代?”他就站在她的身後,穿著水墨白袍,完美得像畫壁上的浮雕,收人膜拜的同時也同樣的無情得可怕。

無情,從某種意義上,可以稱之為理智,這種理智賦予了他們超越凡人的智慧,讓他們對一切事情都能程式化的預料,他們看清所有,也必須冷漠所有,從來都會按照自己的安排走完所有的路。

“輪轉罷了。”

“輪轉?”他的口中輕輕吐出這兩個字,又笑了,“年年,這不是輪轉,也不是必然,是人為。”

他走到她身邊,俯瞰著這片因戰亂變得喧囂的土地,“你站在高處,能將萬裏收入眼底,一擡手,那些人還不如你手指大,你能輕易決定這裏每一個人的命運,而這,才是人性最貪婪的所在。”

“貪嗔癡恨愛惡憎,這些統稱為欲的東西將伴隨我們直至終老,我們的一生都在為這些所支配,所奮鬥,而他最終所要追求的便是這種一覽眾山小的快意,尤其是那些本就接近頂峰的人會更加不顧一切的往上爬。”

“每一步,每一層所能站立的人數有限,要麽不顧一切往上爬,要麽在原地等待著註定的死亡。”

“當竭盡全力爬了上來的時候,他們會發現位置只有一個,但誰也不會願意放棄,這就註定了最終站立在頂峰的人滿身鮮血。”

“終於,新的面孔站在了高處,漸漸的,他會發現自己並不開心,因為不斷有人想上來,不斷有人覬覦他的位置,但這個時候的他已經無法回頭,他知道,他的退讓得到依然是粉身碎骨。”

“所謂高處不勝寒,不過是權利中一場驚心動魄的警惕和角逐,不管你願不願意總會有人逼著你不斷前進。”

山崖上的風很大,明明溫潤的聲音多了幾分歲月的蒼涼和荒蕪,傅曾青搖頭,“我不明白這些和新朝建立有什麽關系?”

“高處,看到的東西少了,聽到的也少了,就如同現在,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那裏,只是一片舞蹈的狂歡,在高處的人眼中,這是安定。”

“底下的人悲痛著高聲吶喊,高臺上的人不明所以的撫掌大笑,在這種極端的對比下人性將會丟棄你本該保留的,不再臣服於底層仰望式的悲哀,將拿起你最滿意的武器朝高處走去,”

“歷史是相似的,過程亦然,真正做出抉擇的是我們這群不甘屈服不甘卑賤不甘仰望的人。”

傅曾青掀開幃帽,擡手將它扔了了出去,風攜著輕紗一路遠去,留下它的主人對蘇意橫眉冷對,“你說的這些我都不懂,也不想懂,你呢,你的不甘又是什麽?你說我是孩子,那麽現在的你,又為何和孩子站在一起,這樣不是很奇怪嗎?蘇意,你告訴我,什麽的對的,又有什麽是對的。”

作者有話要說: 我現在說我是文藝短小君會不會被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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