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百鳥引來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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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有載於上古,知茶者多矣,能品其味察其色者無幾,而孔行知恰是其中高手。

茶分十目,講究色、香、味、藏茶、炙茶、碾茶、羅茶、侯茶、熁盞和點茶,相應的,一盞好茶,除去茶葉本身,必得配以合適的器具,這器具的也是頗為講究,淺分成茶焙、茶籠、砧椎、茶鈴、茶碾、茶羅、茶盞、茶匙和湯瓶九目。

孔行知懂茶,也重茶,入不得眼,必不會入口。

“請。”

茶滿七分,香氣如縷,觀其色香器心已生醉。

年紀小,這烹茶的技藝著實嘆為觀止。不曾想,傅七娘那粗蠻的性子也能生出這般的女兒,怪哉,怪哉。

女子頭上戴著輕紗幃帽,全然不得窺視其貌,然,何為美人,只執茶的一雙柔夷足以。

纖如蔥,膚凝玉,連著指尖都是瑰麗的桃花色。

奉完茶,傅曾青退居傅七娘身後。

傅七娘偷瞄了一眼女兒,轉眼又見孔行知和傅老爺一臉沈醉的模樣,她真是說不出的憋悶。

喝個茶難道還能喝出玉液瓊漿的味道來,別說她俗氣,她還真不明白這苦兮兮的玩意有什麽值得講究的,照她說啊,燒了水直接往裏面以倒,這味道還不都一樣,費那麽些功夫,真真是沒意思。

傅七娘學著傅老爺平時的模樣端起茶杯,背脊不動聲色的微微靠後,輕聲道:“年年,要不出去走走。”她是真的待不下去了。

“如此便有勞傅姑娘了。”

少年溫和謙遜的聲音令人如沐春風,更遑論此少年生來如玉,氣韻更是如高懸直明月,皎潔無暇,一如珠玉在側。

只是,這話是什麽意思,你有勞我女兒做什麽,你想幹什麽?

孔院長和傅老爺對視一眼,傅老爺一雙眼即時警惕了起來。

“年紀都尚小,陪著我們都也是辜負了。”孔行知幾分調笑,神情之間似有對少年的向往,“出去走走也好。”

好,好什麽好,傅老爺氣憤非常。

鬼知道這背地裏一定衣冠禽獸的小子打的什麽壞主意,他女兒說句話都能順著下,天底下就讀書人心思多,一個字一句話都能九曲十八彎。

傅老爺心裏直冒火,越發肯定這長得好看的就沒有一個好東西,要不是想著賜婚的聖旨剛到,得拖上一拖再另做打算,早就提掃帚攆出去了。

不僅傅老爺想打人,傅七娘也快按捺不住想祭出殺豬刀,而孔行知對傅家父女黑沈的臉色視而不見,還繼續添了一把火,朝著傅老爺詢問:“傅兄以為如何?”

如何,當然不如何了。

“也好,”傅老爺慈愛的點頭,再看向傅曾青的時候順便沖傅七娘冷了一眼,“既你母親開口了,年年你就帶著蘇公子去後院走走,咱們平民百姓的,那些男女大防就不講究了。”

咬著‘男女大防’四個字,傅老爺越說越生氣,眼睛危險的瞇了起來,厲害的是,面部依舊一派慈愛。

在傅老爺詭異的神情下,蘇意面不改色,“有勞。”

傅曾青微曲身回禮,行步裊娜。

兩人一前一後出去,傅老爺和傅七娘臉上的笑直接掛不住了。

孔院長自顧自沏了一杯茶,神情饜足。

傅老爺,傅七娘:“……”說好的讀書人,還要不要臉了,衣冠禽獸,表面功夫都懶得做了。

一定不是好人。

……

出了門,阿朱低垂著頭,默不作聲的跟在兩人身後十步左右。

她不是擔心傅曾青,而是那位看上去柔弱無比的蘇公子。

傅家在帝京在房子不大,仿著江南屋舍修建,亭臺樓閣,假山流水,無一不是請著能工巧匠精雕細琢。

三月微冷,桃花鮮妍,傅曾青提著裙擺邁上弧形回廊,碧色疊裙下露出繡鳥雀螺紋的玉縷鞋。

清風徐然,飛花飄落,回廊外翠竹流水相應成景,著實是淺眠養神的時節。

桃花行處,臥鳥輕鳴,傅曾青站定,回眸,“你要娶我?”

“自然。”

阿朱躲在桃花轉角,拉著桃花枝聽著兩人的對話,

不得不說,這蘇公子人生得仙風道骨,正氣飄飄,連說話的聲音都會令人產生一種他真誠,格外真誠的感覺。

阿朱看不清他的神情,就見著傅曾青玉指輕擡。

“那你把它給我。”

這語氣,怎麽聽都帶著大小姐脾氣。

傅曾青指的是蘇煦腰間的碧玉長簫,並不是什麽稀罕玩意,單說傅曾青鞋上鑲著的珍珠粒都能買個百來支,可偏偏就是入了傅曾青的眼。

她自小體弱,心肺受損,長期修身養性,不能急躁多緒,整個傅家,顧及她的身體,一切都是順著她來的。

蘇意低眸淺笑,解了腰間的長簫遞給傅曾青,擡眸的一瞬間,眸染星輝,只把身後灼灼桃花羞殺,“可是以作定情物。”

定情物,定情物,三個字懸在傅曾青腦子裏揮不去,她天生又是個在外人前藏得住心思的,等蘇意和孔行知一走,閨房內的傅曾青幃帽一掀,長簫一扔,裙擺一提,擡腳就碾了上去。

定情物也就罷了,壞就壞在十分巧合的被傅老爺一行三人看個正著,來的早,也來得巧,時間把握得剛剛好。

要不怎麽說讀書人須得心懷天下呢,若不心懷天下,如何能在彈丸之地耳聽八方,運籌帷幄。

“簡直混賬。”

門外蹲著藥膳的阿朱默默回頭,決定再等會進去。

混賬,當然混賬,一根破長簫換了她家小姐最愛的荷包,荷包裏還裝著她家小姐沒來得及吃完的飴糖。

另一方,孔行知一進馬車就開始打趣。

“那姑娘怕是生氣了。”孔行知失笑,“那本是姑娘家貼身之物,你又何故強人所難,怕是連我都給記恨上了。”

“一紙婚約未免單薄了些,學生總是不能……”摩擦著腰間掛著的藕色荷包,斟酌了半晌,才說道“不能安心。”

不能安心,寢食難安。

“時過境遷,又哪裏還記得這些陳年舊事,你莫要杞人憂天了。”

他沈默,嘴角有溫潤的笑,他低垂著眉眼,面容是那樣的柔和,任誰見著都得誇讚一句君子如玉。

“只有死人才守得住秘密。”軟語的輕喃似杏花深處的酒香,醉人且神往。

孔行知不再看蘇意的,嘆息道:“殺戮過重,業果循環,莫要再增亡魂,切記,切記。”

感受著荷包內的觸感,他倏然一笑,瀲灩生輝,輕飄飄應道:“說笑罷了,老師不必憂心。”

孔行知沒有接話,靠著馬車閉目養神,無端為那戶人家擔憂了起來,看情況,得讓他們快些離開,如若不然,恐生事端。

……

百鳥來朝,視為吉兆,帝心大悅,予天道書院賞賜如許,孔行知誠惶誠恐的接下,使臣前腳走,孔行知後腳到長恨亭就給扔在地上。

當今天下內憂外患,各地看似安定,實則暴.亂頻發,也只有上面這不知人世疾苦的帝王還以為天下太平,盛世繁華。

吉兆?能吉到幾時。

蘇意放下一顆白棋,又落下一顆黑棋,對此視而不見。

他今日穿著天道書院特有的水墨白袍,發絲以白帶半束著,眉目清朗,氣韻卓然,柔弱不富有攻擊性,言行舉止皆儒雅。

“你倒是坐得住。”孔行知氣笑了,“你想出的法子就是為了娶那姑娘?”

“心之所願,有何不可?”他坦然,輕輕的擡子落子,雲淡風輕之間早已掌控時局,決定勝負。

孔行知拂袖在蘇意面前坐下,目光審視,終究還是斂了情緒,“你到底是怎麽想的,交個底。”

“老師若是相信學生便安心等著,若是心存疑慮大可自行謀略,學生不才,多有辜負。”

棋子落完,白子九霄沖頂,黑子潛龍在望,結局難測,一如眼前之人,心思詭譎,高深莫測。

未及弱冠,便可決勝千裏。

良久,孔行知沈吟,“如此,便瞧著吧!”

對孔行知的態度沒有絲毫意外,蘇意伸手將棋盤上的白子收入棋盒,“學生有事,需再得相求。”

“何事?”

“學生需借老師的稱謂,不知可否?”當然,孔行知的絕對並不會影響蘇意的決斷,他看似謙遜溫和尊師重道,實則,於禮法多為不屑,他喚孔行知一聲老師,不外乎也是行事便捷。

孔行知看不透蘇意,對他的性子卻是深知一二,只說道:“隨你。”

“如此,便多謝老師了。”

這句多謝,誠意有多少,也只有蘇意自己清楚。

兩人無話,孔行知緘默深思,蘇意拾撿棋子,待謝辭找到孔行知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看似祥和的畫面。

“何事?”孔行知板著臉,口吻嚴厲。

謝辭拱手,“回院長,靖北王世子和鎮南王世子打了起來,路先生無從決斷,特請先生移步。”

孔行知表情嚴肅,念道:“顧延昭,薛邵。”

“正是兩位師兄。”

“此等小事,詢我作何,神仙居三月,以示懲戒。”

“是。”

謝辭退去,孔行知偷偷打量了蘇意,這時候,頗有幾分成竹在胸的味道。

“打得好啊”!

四個字,說不出的暢快和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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