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孟遠想也沒想一下子推開了門，他不知道自己需要想什麽，他什麽也想不起來，也不知道今天為了什麽在這裏同她錯過了幾次，他今天難受了一天，竟然是這個原因。推開門的一剎那，他恍惚了一整天的心好不容易才回到了身體。白被單裏蓋著的這一個薄薄的瘦人，臉和被單差不多一樣白，嘴唇毫無血色。露在被單外面的是各種醫療器械的接線，吊著液體。那樣子極可憐。祁孟遠嗓子發幹、張了張嘴卻無法說出話來，心裏似有千言萬語卻一時無從開口。他突然停下來，緊追他的人也都莫名其妙地緊急停下。他深吸一口氣，走過去蹲在她床邊，抓住她瘦小冰涼的手懺悔一般：“怎麽能這樣？怎麽不是我呢？怎麽能這樣呢？”祁孟遠伸手摸了摸她額頭，有很多汗，就用手幫她擦掉了，他發現她眼角全是淚，是疼也是夢。她的嘴巴輕輕的動了幾下，好像在說話，祁孟遠靠近她，可是一個字也聽不清。他知道這是她昏迷狀態下的囈語。護士看著祁孟遠難以理解又不好開口一樣：“祁醫生，你？”祁孟遠卻看向翠煙寒：“你看著，我出去一會兒。”然後，誰也沒看地走掉了。

護士連同眾人在大寫的驚訝中目送祁孟遠走開了。男孩女孩們正準備開口評論這人間不多見的一幕，護士就開始叫：“出去，出去，都出去。”

而葉玉璃躺在那裏昏迷著，無法動彈，無法開口，只是在無限的疼痛中掙紮，她覺得自己是要飛離，卻又沈重；周圍嘈雜而又寂靜；她渾身是血而人們卻遙遠地看著她；她想哭，卻不會開口；她覺得很冷想要一個人來抱著；她呆呆得等著，卻怎麽也等不到他。她覺得他不會來了，她累了，很累。生活也好累，想愛一個人也好累。她聽到煙寒在悲淒地喊她，她不知道煙寒在哪裏，她想去找那個遙遠聲音的方向，但是她動不了，她哭不出來，只有眼淚表達了她的悲與無奈，她就快要飛走了，風越來越大，她抓住兩顆星星，想說話卻不能說，她只能流淚，有那麽一會她覺得他會來，她在風中毫無方向的飄動，遠離人海茫茫，遠離城市上空，遠離高山大川，遠離樹木森林，在黑暗的夜空茫然無助……

翠煙寒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下來。雖然自己平時什麽都不怕，那是因為有媽媽的愛，翠煙寒還只是個孩子，她要媽媽好好地陪著她……、

一只手遞過來一張手帕紙，她順手接過來擦了擦眼淚。這個怪人不知道從哪來的，從來沒有在媽媽的生活中出現過，今天卻表現的生離死別一樣難受。媽媽，媽媽你真是，可愛！翠煙寒即焦慮又好奇。她不得不擡起頭來認真地看一下這位帥哥。這不是前一陣子林老師生日會上那個瀟灑滄桑英俊無敵帥哥嗎？他那樣子是喜歡？媽媽？！那他是位大叔？可這個相貌，有點那個——太小了吧？大叔正在看靜靜躺著的媽媽，那傷心的樣子好像很愧疚。祁孟遠看了一眼正在打量自己的翠煙寒，說：“你先回去吧。”

翠煙寒說：“你走吧，晚上應該是我陪著她。”祁孟遠好像想起什麽，他起身拿起剛才買的物品，在洗臉盆裏倒上水，把新買的毛巾用水洗了洗，然後又在洗臉盆裏倒進水，把毛巾弄濕，給葉玉璃把臉擦了擦，然後把毛巾洗了洗，又拉起葉玉璃的手輕輕地擦……那樣子，就像他是葉玉璃多年的親人一樣，舉動自然，沒有怨憤和嫌棄，眼神裏帶著無限的柔情蜜意……翠煙寒這一刻覺得很恍惚，她茫然地看著這位帥哥自然地做完這一切，翠煙寒想：晚上我是留下還是不留下？她小聲而不好意思地說：還是我照顧我媽吧，方便一些。祁孟遠卻再次說：“走吧。”然後往門外一指：“還有人等你呢。”翠煙寒遲疑地起身向門口走去，祁孟遠在她身後補了一句：“晚了，註意安全，不要去別人家。”翠煙寒轉過身，看著祁孟遠點點頭，認真地說：“我知道。”祁孟遠露出一點少見的微笑，也向翠煙寒點點頭：“好。”

祁孟遠看著翠煙寒走了，他坐在葉玉璃床邊，突然放心一樣地笑了一下，因為此時雖然傷心，但她至少不會再次從自己眼皮下跑掉。他用手指輕輕地在葉玉璃整齊自然的眉毛上畫過，然後從她閉著的雙眼上畫過，然後從她高挺的鼻梁上畫過，最後他輕輕地慢慢地用手指在她柔軟的唇上畫著，然後低下頭想去吻一下她的唇，但是他停下了，他想等她好了，他一定要好好地認真地讓她知道地親吻她，他用唇在她額頭上印了一下。然後又抓起她的小手，潔白柔軟光滑，手指修長。他輕輕握著她的小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看著，從手背看到手心。她的右手掌心竟然有一顆紅痣。祁孟遠伸出自己的右手看了看，他一直以為只有自己這麽奇怪右手掌心有一顆紅痣。他將她的右手和自己的右手掌心合在了一處。病房在蒼白燈管的照映之下，一切都顯得冰冷而沈寂，她的手指很涼。祁孟遠很是心疼，他甚至想躺在她身邊去摟緊她，把她暖熱。

他眼睛不眨地看著這個總是喜歡逃跑的家夥，想起自己遇見她後是多麽無奈而又可憐。當時問她：我以後可以來看你嗎？她明顯就是騙自己，不讓自己來。可是我喜歡你，喜歡看著你有什麽錯。回家就開始想她，過了幾天，忍不住去看她，可是等了許久，卻不見她回家。

大一的寒假，祁孟遠想著她是老師，一定也放假了，應該能看到她。又去看她。敲了很久，沒人開門。一個從樓上下來的大媽看了祁孟遠幾眼，走了幾步又轉身回來：“別敲了，不在。”

祁孟遠帶著希望問：“那她什麽時間回來呢？”

大媽想了想：“不知道，好久沒見。也可能搬走了。”

祁孟遠心裏騰地一下，有些不妙的感覺：“為什麽？這不是她家嗎？”

“這是她爸媽家。”

祁孟遠心裏忐忑，卻覺得還有一線希望：“她爸媽什麽時候回來？”

“他們在外地工作，經常不回來。”

“那她搬去哪裏了？”

祁孟遠覺得自己有些頭暈，心跳加快。

“不知道，她平常不怎麽出門，也不和鄰居串門。”大媽說完，看了看表情絕望的祁孟遠，擔心地一邊走一邊回頭。

祁孟遠打小就順風順水，出身富裕，長得好看，學習成績也好，他不知道什麽是苦，什麽是痛，什麽是愁。但是那一剎那，祁孟遠好看的眼睛裏蓄滿了淚水，他全身發冷，失魂落魄，仿佛行走也沒有了方向。他不知道自己怎麽回去的。外婆看見他大驚失色，這孩子雖然瘦，但體質還不錯，又學了武術，除了偶爾傷傷風、發發汗，沒什麽大毛病，今天這是怎麽著？她恨不得摟著這個高高的外孫子在懷裏來：“我的天啊，我們全家上下疼愛的大寶貝，你怎麽啦？”一邊拉著他的手摸著他的額頭，一邊忙不疊地喊：“老孟、老孟，快來看看我們的外孫子喲。”

祁孟遠想著自己以前為她做的傻事，她卻完全不知道呢！

晚上值班的護士進來換藥，看見祁孟遠左手撐著頭閉著眼睛，右手緊握著病人的手。那樣子倒像是怕病人突然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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