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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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在的, 在朝中的官員有八成人都覺得太子監政的這兩個月,過得真太漫長了。

要說以前, 皇帝上個朝都不一定按時,就不要說上朝的質量了,皇帝都是昏昏沈沈,坐在禦座上看他們爭來爭去也不發一言,有時更是撐著頭連眼睛都不睜開。再有抱負的人都會被這種連自己國家都不用心的君主都搞得心灰意冷。

之前有李慶安的打壓, 忠肝義膽的都被卸下了大半, 朝中的人也是一代換了又一代,二十年的風氣,又怎麽能是一朝被掰正的。

左右都禦使、太常寺卿等人的官職一降再降, 眾臣更是不敢輕易開口。一時間朝堂安靜地幾近尷尬。

則寧冷眼看他們。連請封上奏的膽子都沒有, 又能有什麽地方能用得著他們?

其實之前有李慶安在的時候,他們只是看李慶安做什麽, 他們只需要附和就可以了,但是現在他們也每個主心骨,受太子器重的尚老太傅章禦史還有大理寺卿都對他們冷眼相待, 太子又厭惡他們的溜須拍馬,想不通怎麽樣才能取得太子的關心。而且他們總是感覺太子看自己的眼神越來越不耐煩,就怕回頭出什麽差錯太子就把自己的官職給削了。

有的人是知道怎麽討太子歡心啊,不就是定策安民嗎,這有什麽難的?書上不多了去了。可是好不容易按部就班地空寫內容再擠了點字出來,滿心期待地呈上去之後,太子就直接從沒表情變成了好笑了。雖然沒說什麽, 但還是心有餘悸啊。

其實則寧也是一下沒憋住。這個人如果自己沒記錯的話應該是科舉考上來的吧?是哪一屆科舉是作弊沒查出來還是怎麽的,這種行徑就像是沒讀過書但又想急功近利當個速成教書先生一樣。

也是,都安逸了這麽多年了,邊關有將士們拼死拼活地守著,再如人間地獄般也打不到安穩的盛京來。只有幾處地方百姓被搜刮得尚且可以果腹,說要揭竿而起但也不至於。每天安安穩穩坐在衙門裏不問世事,偶爾當個瞎子聾子也可以大賺一筆,上司不管下屬孝敬,日子美妙得可以媲美天堂了吧。

能說他沒有能力嗎?也許一開始是有的,現在說不定就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其實話說回來,他們中也有人重新振奮起來了這一點則寧確實有點欣慰,畢竟和那些依然懵懵懂懂的還沒從過年之前的那種狀態脫離出來的人比起來,實在是識趣又聰明的多。

則寧喜歡聰明人,只要是不損害大譽和他的利益,只要做好自己分內的事,無論你和誰有什麽私人恩怨他也不會多管閑事。

朝中職位空缺從來沒有超過十天,更不要說空了這麽多了。不說其他原因,就大殿空曠這一點也足夠讓人惶恐。雖然知道太子也不屑參考他們的意見,可這種每到太子說話停頓時的那種提心吊膽是改變不了的啊。

戶部尚書大著膽子暗戳戳去試探一下尚城那個老學究的口風,就被他吹胡子瞪眼地給噴回來了:“這是太子決定的事,你問老夫老夫就知道?”

主要是尚城也沒想到太子的意思啊。他們這些老臣,風風雨雨多的四十多年了,就是少的也有三十多年,皇帝在位之時就怕有奸逆作祟所以拉著老臉坐鎮朝堂,可也抵不住皇帝一心偏向李慶安。現在李慶安這個大害沒了,太子手段非常,也有點重用老臣的表現,按理說這是他最願意看到的,可是老是不提攜人上來是怎麽個意思?

倒不是他想要安排門生,就只是朝中空著這麽久實在是難看。

有一次下朝之後被太子留下來討論一應事宜後,藍相和想起了尚太傅只是不經意的疑問才猶豫地開口問則寧,則寧只道:“不急。”

其實哪裏不急,太常寺、軍器監和工部,就是和沒主子的衙門啊,當家閻王一不在,底下的小鬼就開始有動作。而且這都不算是小部門,當家坐鎮的人總該有的吧。

其實人在利益的驅使下,都會有一種往上爬的潛能,他們大概是不知道,有人正在靜靜地看著他們。

被押在天牢裏的人漸漸少了,他們身上的每一條枷鎖都背負的是難以饒恕的罪責。大理寺每一次呈送過來的決斷文書都會在則寧的桌案上擺一會,則寧都是仔細看過後才整理成冊事後拖高石帶進去給皇帝過目。

可是越不到李慶安,就說明需要他承擔的就越大。

時間慢慢的流逝,則寧有條不紊地處理好土地、稅收、春耕還有部分地區饑民問題,還正在著手每月的兵器鑄造、各地水利維修、太醫院的教學。

春後水漲,也不知道年久失修的那些沒人管的壩頭還能熬幾年,而且那個時候也是傳染病多發時,萬一又是什麽瘟的,有準備的總好過手忙腳亂。

合上卷宗時已經暮色四合,則寧放下筆擡起頭來轉轉脖子才發現有一個人影安靜的坐在下方。

已經掌燈多時了,燭光暖光,可少年的神情是茫然的。

他不解的是,既然身為勳貴,那必定是身份超然,自是平頭老百姓所不能比。就算踏足平民之地都算他們的榮幸,拿點他們東西又怎麽了?因為不記得什麽時候有人和他說:“平民而已,多如螻蟻,開心時賞賜一下他們便歡欣鼓舞,煩了就責罰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可是最近太子皇兄讓他看的兩類書卻和他的認知完全不同。

這麽厚的《沈珂錄》,是匯集了近五百年以來的性質極其惡劣的案件的合集,小到村戶蒙冤,大到帝王無道,一筆一劃都是藏在紙張間的刀鋒,一橫一豎都刻在眼睛上讓人目眥欲裂。大譽的律令,從來沒有人告訴他說,“即便是皇室若觸及,罪責一律等同”的說法,他聽到最多的,也不過是“你是大譽的皇子!是天下除陛下外最尊貴的,不是想幹什麽就幹什麽?”。

他之前所有的放肆和跳脫,無非是有這麽光鮮又尊貴的身份。他以為以後的日子一直不變,就像是喻氏皇室一樣,存在數百年依然不倒。

他也一直以為自己的舅舅雖然看著讓人心裏打怵了點,但總覺得自己以後會成為他女婿要娶婉婉妹妹過門的,他還想過等十年二十年後舅舅老了,又膝下無子,自己帶著婉婉妹妹和幾個娃娃多多上門探親來著。

可是什麽都一朝被打破了。

他雖然曾經張狂,可如今理智,本來以為認清自己不與皇兄爭搶是最機智最有頭腦的,但還是看淺了。

就感覺自己的十六年一下被推翻,這種感覺就像是腦海中炸出的煙花,一片空白之後就是茫然無措。

則寧心裏也有點心疼他。喻則明並沒有做錯什麽,每個人一開始不過白紙一張,只是自他生下來之後身邊圍著的小心思的人太多。這些人裏可能都是為了討這個最受皇帝寵愛的皇子歡心,而身邊的教養嬤嬤礙於德妃溺愛不便多管,等他長成後又是不學無術的模樣,幼時先入為主的灌輸必定在心中紮根。

則寧捏了捏手腕,走到喻則明身邊坐下,看他的眼睛有些紅,問道:“那些送去沒有註解的新書,可能看得懂?”

少年臉上霎時閃過一陣羞赧,訥訥道:“少傅每時都會給我講解。”

一開始看到的全是密密麻麻的字,全靠少傅解釋才看得懂。而且這種全然推翻自己所想的書,他當時就不可置信並且惱火得都要把書房給拆了。

少年的情緒有點低落:“皇兄,如果我以後要是不註意騎馬踩踏了農田,是不是還要割發謝罪啊。”

則寧失笑:“你是不是想說,若以後殺死一個人,會不會被判同罪吧?”

喻則明一擡頭,見則寧抵唇笑,又有點不好意思。

則寧看他不說話,也沒有再說什麽。畢竟一個人從小到大接受的十六年的觀念,就僅憑半個月的書籍來扭轉的可能是微乎其微,他不知道喻則明心裏接受了多少,亦或者一點都沒有接受,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就算心裏再抵觸,身為一個皇子,也要裝得別人都看不出來的樣子。

如果是糟粕那也就罷了,自個兒祖宗們定下來的三觀這麽正的律令,哪有被子孫後代帶頭作的道理。

則寧抿了口茶,就聽喻則明問:“那為什麽還有這麽多人科舉想要封將拜相?天天處理這麽多事,害怕被砍頭被刑罰,還不如當一個平頭老百姓過得舒心呢?他們不是圖的高人一等肆意作為嗎?”

喻則明擡頭看則寧,目光中還有一絲傷心:“我以後真的不能娶婉婉妹妹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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