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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承天太後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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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擔心。大穆太後不得人心,金日煥已經聯合了多個高麗重臣,預備迎立誦兒為新王。更何況,誦兒有大遼的支持,我一定可以讓誦兒做高麗王,也一定保他的王位穩如泰山。” 蕭燕燕凝視著舜姬,試探地問:“雪妃,我要幫你的兒子奪回屬於他的王位,你卻為何不高興呢?”

舜姬避開蕭燕燕質詢的目光,幽幽說道:“我自小在王宮長大,也從未離開過宮廷,我深知,那是這世上最無情最殘酷的地方。多情的人變得無情,善良的人變得殘忍,美麗的人變得醜陋,我...我不想讓誦兒過這樣的日子。我寧願他無權無勢,甚至只做個潦倒百姓,也不想他一輩子活在爾虞我詐之中。”

就在這時,門口忽然傳來一個男聲。“母親,兒子不怕,兒子要做高麗的王!”

蕭燕燕和雪妃一起轉頭,看見十四歲的王誦立在門口,目光堅定。王誦快走幾步,來到雪妃身邊,撲通一聲跪下說道:“母親,兒子從小看著大穆太後是如何欺負您的,又如何把您逼到絕路。那時候兒子就暗暗發誓,有朝一日,我一定要...一定要替母親報仇!”

“我不要你報仇,我不需要報仇。母親有母親的命,你有你的命,你只過好自己便是......”舜姬不禁淚流滿面。

“那兒子的命就不能做高麗王嗎?母親,您不是也告訴我,我是王的兒子,您還說我像極了您的祖父,高麗□□。那麽,那麽我為什麽就不能做高麗王呢?而且,您以前常說,您最大的心願就是有生之年可以回到高麗,回到我們的家鄉。如今太後聖恩浩蕩,願助我們母子,母親又為什麽猶豫呢?”

蕭燕燕冷眼看去,見舜姬側過頭,痛苦地說道:“你還小,你不懂,你不懂......”

“兒子還小,可是...可是兒子有母親啊!”王誦向前蹭了一步,仰頭說道,“母親,您從小教兒子讀書做人論政,難道...難道就是要兒子做一個潦倒百姓嗎?兒子不甘心!況且,大穆太後在高麗為非作歹,百姓怨聲載道,作為□□後裔,我們也不應該袖手旁觀啊,母親,母親!”

舜姬雙眼一閉,留下兩行淚水,微微顫抖的面孔透露出內心的煎熬。蕭燕燕知道,她正在經歷著一場命運的選擇。半晌,舜姬恢覆冷面,一雙寒月般的眼睛迎著王誦渴望的目光,問道:“誦兒,母親問你,你真的想做高麗王嗎?”

王誦倏地雙目一亮,朗聲拜道:“是的,兒子要做高麗王!”

舜姬喟然一嘆:“好,母親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見母親的臉上又露出了許久不見的冰冷,而太後的嘴角則微微上揚,王誦只得默默退下。他走到門外本想停下來偷聽,卻忽然想到自己馬上就要成為高麗王了,怎麽能做這樣的小人行為,一時又興奮又慚愧,便走開。他一路行到花園裏,覺得渾身使不完的勁,心中抑制不住地興奮。直到看見草叢中的魏國公主耶律平南,王誦臉上的笑容才慢慢僵住。他忽然想到,若是自己回高麗做王,豈不是再也見不到她了嗎。

“我將是一國之王,怎麽連這點勇氣都沒沒有。”王誦尋思著,鼓著膽子走進草叢中,看見耶律平南正和幾個太監們練習射箭。只見她身著一席青色騎裝,頭上紮著醬色額巾,綢緞般的長發垂在腰間,正舉手彎弓,瞄準五丈前一個頭頂蘋果的小太監。耶律平南見王誦走過來,忙放下手中的弓,笑靨如花,對王誦叫道:“誦哥哥你快過來,看我的射技是不是又進步了!”

說著,她又端起長弓,瞄了一會卻又放下,對著前面哆哆嗦嗦的小太監喊道:“你別亂動!本公主要是射偏了,你死是小,別人還以為我射技不佳呢!”那小太監一聽這話,嚇得眼淚直流,只得咬著牙不讓自己哆嗦。只聽見嗖的一聲,耶律平南的箭離弦而出,直飛向那太監的腦頂,正中蘋果中心,將它一分而二。那小太監應聲倒地,嚇昏了過去。

“沒用的東西。”耶律平南瞪了小太監一眼,又得意洋洋地跑到王誦身前,仰著紅撲撲的臉問,“誦哥哥,怎麽樣,我的箭法如何?”

“好,好的很!”見耶律平南的笑容仿佛天上的太陽一樣明媚,王誦不禁沈醉,他盯著耶律平南柔聲說道:“平南,告訴你一件事,我要回高麗了,回高麗當王!”

“真的啊,太好了,誦哥哥你真厲害!”

王誦見耶律平南好像一點都沒有舍不得自己,有些黯然,忙說:“平南,你跟我一起回高麗吧,做我的王後,我們永遠在一起!”

耶律平南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旋即發出一聲冷笑:“別說笑了,我為什麽要和你一起回高麗?”

“因為...因為我喜歡你啊,你不喜歡我嗎?”王誦渴望地盯著耶律平南,卻聽見她斬釘截鐵地說:“不,我不喜歡你,更不會嫁給你的,就算你去求母後也沒用。而且如果你這樣做,我會恨你一輩子的!”說罷,她將手中的弓狠狠扔在地上,轉身離開,留下王誦一人立在風中呆若木雞。

統和元年九月,蕭燕燕任命蕭懷義為東征統領,帶領三萬騎兵護送舜姬母子到東京,與耶律隆先和金日煥匯合,整合五萬騎兵精銳,直取高麗開州。蕭燕燕思忖著,趙宋距離高麗更遠,就算宋主想強加幹預,也鞭長莫及。等到宋軍出兵的時候,王誦已經繼承大統,生米煮成熟飯,他也奈何不了了。因此趁著秋高氣爽,糧足馬壯,蕭燕燕果斷出兵,就是要打他個措手不及。

至始至終,她都沒有質問舜姬和賢適。在舜姬答應她回到高麗的一刻,蕭燕燕知道,再問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了。耶律賢適的表現也很平靜,只是從那後便臥病在家。蕭燕燕知道他得的是心病,所以也不與他追究。

送別舜姬和王誦這天,秋風大作,蕭燕燕意外地在人群中看到了身形消瘦的耶律賢適。蕭燕燕不知該如何形容耶律賢適的神情,看不到痛苦,看不到不舍,有的只是平靜,仿佛波瀾不驚的海水。而皇甫舜姬,一如她十年前初次入宮時一樣,驚艷、隆重、冰冷。厚重華麗的襦裙卻遮擋不住她單薄的身軀,秋風中,仿佛一支飄搖不定的木槿花。長長的白沙遮住了她的面容,但蕭燕燕依然能夠感受到白沙後面那張絕望的面孔,她仿佛在說:“如果有來生,我寧願醜陋無比,寧願窮困潦倒,也不想再生在帝王之家!”

蕭燕燕想起那日從永福宮離開前,曾問舜姬是否恨自己。舜姬搖了搖頭,對自己說:“您曾經說過,人的命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改變了。可惜啊,我的命,卻從來都沒有握在自己手裏。”

忽然一陣冷風吹過,蕭燕燕不禁打了一個寒顫,她擡頭看了看土黃色的天,喃喃自語:“要下雨了。”

統和元年十一月,蕭懷義從高麗開州傳來捷報:大遼五萬騎兵不費吹灰之力就攻破了高麗王軍把手的開州城,大穆太後挾持傀儡王治棄城北逃,在半途中被隨從刺殺而亡,其餘兵馬也都悉數投降。蕭懷義護送舜姬母子入主王宮,王誦繼位成為高麗第七任君主,而舜姬則被奉為千秋太後。聽到這個消息時,蕭燕燕正站在永福宮寂靜的院子裏,她眼前,那棵沈寂了一個夏天的木槿樹,忽然開花了。

☆、和親公主

在舜姬離開上京後不久,耶律賢適便向皇上和太後請旨,要去乾陵為景宗守陵。蕭燕燕和韓德讓再三挽留都沒能勸服他,只得隨他去了。耶律賢適將府邸留給了妻兒,只攜了袁芷汀一人同去了北鎮,以作照應。蕭燕燕這時才明白了耶律賢臨終前說的“多情則墮 ”。

耶律賢適離開的那天上京下起了鵝毛大雪,很快就把天地染成一片銀白。韓德讓送耶律賢適到了城外,看著他望向身後的皇城,忽然覺得這一切似曾相識。韓德讓想起來,十幾年前他也是這樣孑然一身地站在這裏,回望這座充滿回憶的城池。如今,故事的主角卻換成了耶律賢適,真是世事難料。

“我一直都知道,總有一天我會離開這裏的。”耶律賢適收回目光對韓德讓說。

韓德讓擔心地問:“真的不多帶些家丁嗎?你的身體——”

耶律賢適搖頭打斷了他,笑說:“我已無所牽掛,這副殘破身軀,老天什麽時候想收走都隨他。我帶著芷汀也是因為她身份特殊,跟在我身邊,她和那本書都安全些。”

韓德讓心裏一酸,不禁蹙眉苦笑:“竟然...都散了。”

耶律賢適卻依然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笑說:“誰說的,你不是又回來了。”韓德讓知道耶律賢適話外有話,忙避開他打趣的目光,說道:“到了北鎮有什麽需要的告訴王勇,我已經知會過他。”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耶律賢適盯著韓德讓,“我已經向太後進言,推舉你為北府宰相兼北樞密使。”

“我?怎麽可能,我是漢臣。”韓德讓不敢相信。

“德方,你就是這樣,永遠把自己放在條條框框裏。你想沒想過,如果當初你能沖破那條線,現在會是什麽樣?”見韓德讓沈默不語,耶律賢適幽幽說道:“我總想,為什麽我不早一點帶舜姬走呢。”

一陣疾風吹來,雪下得更緊了。耶律賢適拍了拍韓德讓的肩膀說:“兄弟,我走了,有緣再見。”說罷翻身上馬,和袁芷汀並肩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風雪中,留下悵然若失的韓德讓在雪中怔住。

耶律賢適離開十日後,蕭燕燕任命韓德讓為北府宰相兼北樞密使,從此統領大遼軍政。

統和一年三月,正在長春州鴨子河濼春行營的蕭燕燕和皇上迎來了李繼遷的軍師張浦和一個好消息,李繼遷已經占領了銀州。

原來,李繼遷從上京離開後便開始著手他的詐降計劃,趙光義果然中計。統和一年一月,李繼遷帶兵行至銀州,佯裝與宋都巡檢曹光實約降,實則伏兵葭蘆川,成功誘殺了曹光實等。事後,李繼遷假借曹光實的旗幟,又襲據了銀州。趙光義盛怒之下立刻派李繼捧等出兵討伐李繼遷。論作兵打仗,李繼捧根本不是李繼遷的對手,再加上銀州地形覆雜,李繼捧久攻不下,自己還損失慘重。就在這個時候,李繼遷聽從了軍師張浦的獻策,再次向趙光義提出歸降,但條件就是要宋主將銀州交給自己管理。和富饒的幽雲不同,黨項五州郡除了草原就是荒漠,趙光義本來就無意占領。如今見李繼遷只是要做個守土之主,便也願意以此來換取黨項的平穩。於是趙光義答應了李繼遷的條件,還賜名趙保吉,又授給李繼遷銀州觀察使封號,同時也賜名李繼捧趙保忠,授夏州刺史,以此來牽制李繼遷。雖然沒能一舉攻入夏州,但從風沙遍野的地澤斤來到銀州城,李繼遷還是志氣大增。他想起了半年前與遼國太後的約定,於是令張浦和親弟李繼沖帶上千匹黨項馬、駱駝、牛羊,並玉、珠、犀、乳香、琥珀、瑪瑙器、鑌鐵兵器等,至大遼求親。

蕭燕燕暗暗佩服李繼遷的手段。當初在上京的時候,李繼遷口口聲聲說詐降,如今卻真的做了趙宋的臣子,可另一方面,他卻也真的得到了銀州,並不算食言。如今,他李繼遷在遼宋之間見縫插針,左右逢源,反倒讓自己成了誰都想拉攏的香餑餑。雖然蕭燕燕有被騙的感覺,但把這樣一個反覆無常的人安在黨項卻的確可以給趙宋制造一些麻煩。但現在她擔心的卻是另一件事。

此時,阿離正在帳外幫著準備過幾日的春獵,恰好耶律凝經過,見阿離的臉龐被初春的朔風吹得泛紅,不禁逗趣說:“喲,阿離,你這還沒嫁人呢,怎麽臉就紅了?”

阿離被耶律凝說得楞住,呆呆問:“公主說什麽呢,誰要嫁人了。”

“還有誰啊,人家連聘禮都送來了,就等著接你去當節度使夫人呢。”

阿離臉色煞白,顫聲問:“公主可別開玩笑,此話當真?”

耶律凝也收起笑容,認真地說:”當然啊,黨項的使臣現在就在太後帳裏,不信你自己去看。”

阿離扔下手中的連錘,轉身就向禦帳跑去。她悄悄從後門進入帳內,透過屏風,果然看見蕭燕燕端坐正座,兩名黨項使臣坐在她右手邊,韓德讓和耶律斜軫坐在左手邊。幾人身前各擺著一個小幾,上面擺放著瓜果肉脯和馬奶酒。幾輪酒後,阿離聽見那個叫張浦的使臣說:“太後請放心,雖然這次李將軍向宋稱臣,接受宋主的賜封,但這都是權宜之計,目的就是為了能在銀州立足,與李繼捧平分秋色,以謀求大業。今後黨項有大遼神兵相助,定可以將宋師趕出草原。”

蕭燕燕微微一笑,說道:“李將軍這一次真的是令本宮刮目相看了。都說草原人是一家,本宮看到李將軍如此英勇睿智也深感欣慰,可見他確實非等閑之輩。”

“太後說的極是,草原人本就是一家。”說到這裏,張浦站起身笑言,“如今,大遼黨項聯盟已成,李將軍望能與大遼親上加親。兩年前,將軍的正室夫人被宋軍俘虜,最後病喪延州。如今正室空懸,固將軍特派臣鬥膽向太後提請一門親事。”

阿離心裏咯噔一下,見太後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覆又展顏道:“張軍師不說本宮倒還忘了,本宮確實答應李將軍,許他一位大遼公主。”蕭燕燕故意凝眉向韓德讓問道,“德方,上回你跟本宮說的耶律襄的女兒叫什麽來著?”

“回太後,耶律襄女兒小字藍玉,年方十八,在宗室女子中論容貌和性情都是數一數二的,臣看她和李將軍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佳人。”

蕭燕燕滿意地點點頭,說:“如此甚好。”

張軍師不禁一楞,旋即微微笑道:“太後是貴人多忘事,臣鬥膽提醒。當日將軍與太後訂約,事成之後便要迎娶太後身邊的侍女阿離姑娘,請太後成全。”

阿離的手緊緊握著屏風,微微顫抖。她緊張地盯著面無表情的蕭燕燕,卻見韓德讓說道:“阿離是太後的侍女,身份低賤,如何能夠配得上李將軍呢。既然要親上加親,大遼自然要嫁出一位公主才顯誠意。”

張軍師搖搖頭說:“韓大人此言差矣。所謂易得無價寶,難得有情人。阿離姑娘雖為侍女,難得李將軍對她一見鐘情,憂思難忘。何況,阿離姑娘有幸侍奉太後左右,必得太後雨露熏陶。太後慈悲睿智,猶如觀音大士之化身,那阿離姑娘豈不就是觀音身邊的龍女。如此,又怎是公主可以相比的呢。臣明白,太後是舍不得阿離姑娘。太後請放心,將軍說了,定不會虧待姑娘,從此夫妻恩愛,舉案齊眉,不讓阿離姑娘吃一點苦。”

韓德讓見張浦口吐蓮花,一時語塞。他知道蕭燕燕並不想將阿離嫁予李繼遷,可是當日他們確實有言在先,這張浦又能言善辯,竟毫不退讓,著實麻煩。正想著,卻聽見蕭燕燕說:“張軍師,你記錯了,本宮只答應李繼遷會許配給他一位大遼公主,卻從沒說過這個人是誰。”

阿離瀕臨絕望的心又看到了一絲希望,卻見坐在張浦身邊打扮粗曠的年輕男子忽然負氣說道:“怎麽,太後是要抵賴嗎?”

耶律斜軫將立刻指著他怒斥:“太後面前,豈容你大呼小叫!”

張軍師急忙用眼神制止住年輕男子,又笑說:“太後息怒,小李將軍毫無冒犯的意思。只是,只是兩軍聯盟重在一個‘城’字。想當日,李將軍為了向大遼、向太後以表忠心,不惜在實力懸殊的情況下,帶兵與宋軍奮勇對抗。此番求親,將軍亦是為了大遼和黨項的結盟,可謂誠意滿滿。”說到這裏,張軍師不覺一頓,“本來,將軍預備親自前來提親,誰知臨行前宋主的特使來到銀州。原來那宋主為了拉攏將軍,竟想把李繼捧所在的夏州也劃歸將軍所管。當然了,將軍自然不會因此就被收買。只是...只是難免要招待一下,故未能抽開身親自來拜見太後。”

蕭燕燕自然聽得出來,張浦這一番話綿裏藏針,明裏在說提親,暗裏卻在威脅。但他的話卻不得不令蕭燕燕暗自思忖:兩軍聯盟,向來“利”字當頭。李繼遷之所以與大遼合作,就是因為趙宋占了他的土地。可是如果趙光義真的把黨項五州都交還給李繼遷管理,那他還有什麽理由聯遼抗宋呢。李繼遷雖然是個梟雄,但他錙銖必究,反覆無常,說不準一氣之下真能棄遼歸宋。

念此,蕭燕燕微微一笑,對張浦說道:“早就聽說張軍師是李將軍手下第一號謀臣,果然名不虛傳。張卿這是第一次來長春州吧?”

“太後謬讚了,小臣確是未曾來過。”

“既如此,張軍師不妨在這裏多待幾日。至於和親之事,可從長計議。”

張浦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達成一半,因此恭敬地答道:“臣,遵旨。”

阿離從屏風後面閃開,匆忙出了禦帳。她一路小跑,心亂如麻。雖然剛剛太後並沒有答應這門親事,可是阿離心裏還是有種不祥的預感,該怎麽辦呢。她正低頭想著,卻正和一個人撞個滿懷,擡頭一看,原來是耶律凝。

“你這丫頭,怎麽走路不擡頭。”耶律凝不禁呵斥,卻見阿離臉上似有淚痕,“呦,這是怎麽了?”

阿離心裏著急,不禁病急亂投醫,撲通一聲跪在耶律凝面前,失聲哭道:“公主,求公主救我!”

耶律凝一頭霧水,忙說:“救你?出什麽事了,你起來說話。”

阿離站起身說道:“我...我不想嫁給李繼遷!”

“為什麽?難道...難道你心裏有別人?”

阿離咬著嘴唇,將自己遇上李繼遷,又如何與他爭執,以及剛剛禦帳裏的事一一告訴了耶律凝。她哽咽著說道:“公主,不說奴婢已有意中人。李繼遷要娶奴婢,根本就是為了報覆。我寧願此生不嫁,出家為尼,也不會嫁給他!”

耶律凝聽了阿離的話,略思片刻,問道:“你那意中人是誰?即有此意,為什麽不早作打算?”

阿離目光一暗,低頭不語。半晌,一滴眼淚從她的臉龐劃過,才幽幽道:“那都是我的一廂情願,他...他並無此意,我也不想逼他。”

阿離的話令耶律凝想到自己,一時有些悵然,她同情阿離,卻也奈嘆。

“你也是可憐,可是你主子決定了的事,誰還能勸得了呢。”

“主子就是還沒決定,奴婢才求公主說情。”阿離又哽咽,“奴婢也是沒辦法了,本想著主子最聽韓大人的話,可是——”阿離話一出口,便知說誤了嘴,於是低下頭閉口不言。

“行了,”耶律凝冷冷地說,“我答應你盡力一試,但是你主子的性格你是知道的,她是個能狠下心的人,對自己和身邊的人尤為如此。只望她還能顧一些舊情吧。事不宜遲,今晚我就去找她,到時候你記得回避一下。”

阿離喜得直要給耶律凝磕頭,卻被耶律凝扶起。

“但是,你也要回答我一件事。”耶律凝盯著阿離說道。

☆、捕鵝獵雁

“什麽事?”阿離問道。

“我問你,”耶律凝稍稍猶豫了片刻,冷冷問道:“他們...他們有沒有做對不起先皇的事?”

阿離不明其意,問道:“他們?公主說的是誰?”

耶律凝冷笑一聲:“還有誰,你主子和韓德讓!”

阿離驚得後退了一步,顫聲說:“公主...公主怎麽會這麽問,這是沒有的事!”

耶律凝盯著阿離,疑聲問:“那...那那些流言蜚語是怎麽傳出來的?”

阿離抓住耶律凝的雙臂,一臉焦急地說:“公主,你可不能輕信那些汙言穢語,那都是別有用心的人故意傳出來蠱惑人心的。奴婢最是清楚了,太後日日專心於朝政,韓大人也是如此。他們二人只有君臣之禮,沒有半點逾越之處啊!”

耶律凝盯了阿離半晌,見她目光好毫不閃,方才相信,卻還是不滿地說:“雖說是這樣,但他們畢竟...還是忌諱些好,省得傳出些風言風語,叫人笑話。”

阿離知道公主是心裏酸,因此也不敢再說什麽,只默默低頭不語。

至晚間,蕭燕燕正在燈下批閱奏折,見耶律凝進了禦帳不禁有些意外。當時先皇病危,耶律凝和韓德讓一起護送耶律賢回到上京。耶律賢病重中還心念耶律凝,特別為她在北城修了一座公主府。耶律賢駕崩後,耶律凝便搬到宮外,每日只往韓府跑到勤快,與宮裏幾乎斷了聯系。蕭燕燕知她脾氣倔強,再加上政務繁忙,便也隨她去了。今日見她忽然來訪,十分好奇。

耶律凝看了一眼在蕭燕燕旁邊服侍的阿離,阿離會意,對蕭燕燕說“奴婢去給公主煮杯熱茶”便要借機離開了。蕭燕燕見耶律凝只穿了件單衣,因此喊住阿離說道:“夜深露重,公主穿的太少了,去把我那件紫貂披肩拿來吧。”阿離答應著出了禦帳,只留下蕭燕燕和耶律凝兩人。

“我今日來是想問太後,真的要把阿離嫁給李繼遷嗎?”耶律凝不拐彎抹角,直接問道。

蕭燕燕楞了楞,笑問:“你覺得不好嗎?”

“當然不好,李繼遷豈是善類,他心懷不軌,如何是可以托付終身的人!”

聽了耶律凝的話,蕭燕燕已猜到□□分,因此冷冷地問:“是阿離讓你來勸我的嗎?”

耶律凝不是個會說謊話的人,她臉上一紅,昂首說道:“我與阿離雖沒有主仆的情誼,但相識一場,也不想看到她跳入火坑。”

蕭燕燕不禁冷笑一聲,問道:”火坑?那這裏就不是火坑嗎。即如此,公主為什麽要住到宮外呢?”

耶律凝沒想到蕭燕燕會反問自己,一時語塞:“我...我…我不一樣!”

“是的,阿離和公主不一樣。天下的女子誰不是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人生子。所謂嫁雞逐雞,嫁狗逐狗,人人都如此,為什麽阿離不可 。”蕭燕燕平靜地說。

“阿離伺候你這麽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難道你都不顧及這些年的情誼嗎?”

蕭燕燕被耶律凝的話激怒,憤然起身說道:“如果我顧及和阿離的主仆情誼,那誰來顧及大遼萬萬百姓的安危,誰來顧及你耶律家的江山,誰來顧及你皇兄的宏業,誰來顧及緒兒的皇位!晉國公主,不是人人都可以像你這樣灑脫。魚和熊掌不可兼得,我只能棄卒保車!”

“難道,阿離在你心中就是一枚棋子嗎?”耶律凝質問道。

蕭燕燕不禁發出一陣冷笑,可眼角卻已迸出淚水:“誰不是棋子,你以為我不是嗎?從八歲那年開始,阿離就陪在我身邊。到今日,已是二十年有餘。她對於我,甚至比親姐妹還要重要。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自己從來沒有當過這個承天太後。可是,我沒有選擇,所以就算我再不舍,再難受,再自責,我也必須這麽做!”

耶律凝忽然想起韓德讓也曾經對她說過相同的話,更不禁怒從中來,說道:“沒有選擇?為什麽你們都是這樣,明明是自私自利,卻還理直氣壯。難道為了你剛才說的一切,所有東西都可以放棄嗎?”

蕭燕燕目光冰冷,從嘴中蹦出兩個字:“所有!”

耶律凝搖頭苦笑:“我真不明白,他為什麽忘不了你這樣一個冷酷無情的人。”

就在這時,阿離忽然沖進禦帳裏,跪在耶律凝面前哭道:“公主,別說了,奴婢多謝公主。但是...但是奴婢改變了主意,奴婢...奴婢願意嫁給李繼遷。”

“你......”沒想到阿離出爾反爾,耶律凝氣得不知說什麽好,一跺腳轉身走出了禦帳。

阿離跪在地上,偷偷瞟向蕭燕燕,見她呆呆地盯著燭火,面容哀傷。阿離又內疚又難過,小聲說:“太後,奴婢知錯了。”

“阿離,就在剛剛,我忽然想起了父親。”蕭燕燕依然盯著燭火,喃喃道,“十幾年前,我站在你現在的位置,覺得父親是那樣冷酷無情。”

“不,太後,阿離不這麽覺得。”阿離拼命搖頭說。

半晌,蕭燕燕轉過頭,面目陰沈。她走到阿離身邊,居高臨下地說道:“阿離,你一直說要報答我的恩情,現在機會來了。我不僅要你嫁給李繼遷,還要你替我去監視他。當然,我也不會虧待你,我會賜你耶律姓,冊封你為義成公主,給你榮耀和豐富的嫁妝。我還會協助李繼遷成為黨項王,那時候你就會是尊貴的王後。對於你這樣的侍奴來說,算是飛上枝頭當鳳凰了。”

阿離怔怔地望著蕭燕燕,陌生得不寒而栗,仿佛眼前這個冷漠的女子不是那個和自己一起長大,相伴二十餘年的蕭燕燕。阿離不明白,她剛剛不是還因為不能成全自己而痛心不已,為什麽突然就變得這樣冷酷?

蕭燕燕避開阿離痛苦的目光,背對著她冷冷說道:“從現在開始你就是大遼的義成公主,要記住你的身份。明天我會安排人送你回上京,在出嫁之前,你就不要離開皇宮了。時辰不早了,我累了,你退下吧。”

阿離死死盯著蕭燕燕的背影,卻看不出一絲動容。良久,她淒然一笑,麻木地頷首說:“奴婢,遵旨。”

阿離沒有看到,蕭燕燕的嘴唇被咬出了血跡。

每年春行營,契丹人最重要的兩項活動就是鑿冰鉤魚和捕鵝獵雁。三月,鴨子河濼冰雪漸融,天鵝大雁飛回,一場盛大的皇家春獵正在舉行。只見旌旗飄揚,勇士列陣。數十個巫師頭戴獸形面具,身穿綴有銅鏡或腰鈴的神裙,一手拿著彩色圓形的獸皮鼓,一手持鼓錘,隨著鼓點邊跳邊唱,身上的銅鈴也隨之發出清脆的樂聲。其舞姿優美,歌聲嘹亮,神秘多變的鼓點聲在寒冷空曠的鴨子河濼上空回響。

鴨子河濼位於長春州東北三十五裏,東西長二十裏,南北寬三十裏,四面多是沙地,中間既鴨子河。蕭燕燕坐西朝東,面對結著冰的鴨子河,她的身後是綿延幾十裏的氈車氈帳和禁軍侍衛。只見蕭燕燕頭戴百寶花髻,身著紫金白鳳衫,披曳地玄色貂裘,雍容華貴。而坐在她左邊的皇上耶律隆緒則是田獵打扮,頭戴幅巾,身穿甲戎裝,鵝項為捍腰,腳踏及膝長靴,英姿勃發。張浦和李繼沖,以及高麗使臣和女直各部酋長等坐在蕭燕燕右手旁,其餘權臣貴戚環著鴨子河分北南而坐。

巫師們舞畢後退下,身穿清一色墨綠色服飾的侍衛,人手一面旗子、一柄連錘和一把刺鵝錐,五步一人,在河邊排立。鴨子河四周忽然恢覆了平靜,只能聽見風吹過旌旗的呼呼聲。人們屏氣凝神,目光緊緊盯著湖面。忽然,五六只純白色的天鵝揮動著翅膀從空中接二連三地飛落到湖面上。侍衛們立刻由遠及近,一個接一個舉起手中的旗子。看到暗號的探子們騎馬飛馳,將消息報告給皇帝和太後。只見耶律隆緒微微點頭,頓時,鼓聲、號角聲、吶喊聲宛如驚雷炸響,將剛剛還在“閑庭散步”的天鵝群驚得亂飛。

這時,連奴將一只體態健碩,目光如鉤的純黑色海東青敬獻給皇上。那只海東青“順從”地跳到皇上的手臂上,八歲的耶律隆緒面對比自己的頭還要大的“萬鷹之王”毫不畏懼,大步走到湖邊。只見他向著空中一揮手臂,那海東青沖霄直上,猶如一道黑色閃電向天鵝們撲咬去,引得眾人一片驚呼。一瞬間,受傷的天鵝在空中留下淒厲的慘叫,紛紛落在湖面上,距離近的侍衛們立即上前,用刺鵝錐將天鵝殺死。

“好厲害的海東青!”耶律隆緒不禁讚道。坐在皇上身邊的韓德讓聽了此話,說道:“回皇上,這海東青是女直術不直部落特別進貢,據說是五十年才出一只的鷹中之王,訪遍大遼和女直,也只得這一只。”

術不直部的酋長術不裏聽見說道自己,忙帶著其他幾個部落酋長躬身來到太後和皇帝面前,叩拜道:“奴才拜見皇上、太後,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術不裏身著青鼠皮長袍,頭戴貂帽,耳佩銀環,耳旁各垂一長辮至肩。蕭燕燕見他將頭磕在地上,一副惴惴不安的樣子,不禁心裏暗自滿意。原來,統和元年九月,蕭懷義帶兵攻入高麗。誰知居住在鴨綠江的熟女直竟見縫插針,趁機頻頻驅掠大遼邊民牛馬,更襲擊了貴德州和歸州五寨。於是在高麗局勢已經穩定後,蕭燕燕命令蕭懷義領兵東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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