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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日月同輝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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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訝異的是,皇上竟然帶著太子狩獵未歸,只有皇後一人聽政。據此有些大臣猜測皇上要放棄幽州。一些一直沒有脫離草原生活的契丹貴族更是建議,應該連著薊、瀛、涿、檀等這些五行山以南的州縣全部放棄,直接退守到五行山以北,以確保大遼對北部草原地區的絕對統治。

蕭燕燕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些人七嘴八舌,半晌狠狠對身邊的蕭懷義說:“懷義,把剛才那些說要退守的人給本宮綁起來!”那幾個契丹大臣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懷義帶著幾個侍衛綁了起來跪在地上。

蕭燕燕並不理他們,只直視著群臣,決然說道:“爾等,臨陣鼓吹退卻,名為保全,實乃擾亂軍心,瓦解我軍之鬥志,其罪當斬!本宮念你們祖上有功,今日就賞每人鞭責五十。若再言什麽退縮,絕不輕饒!”

那幾人聽了見皇後的話都嚇破了膽,忙磕頭領罪,被蕭懷義押了下去。很快殿外就傳來刺耳的皮鞭聲和殺豬般的嚎叫,紫宸殿裏忽然靜得嚇人,仿佛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蕭燕燕見時機已到,厲聲說到:“□□太宗英勇蓋世,以創王基。子孫不才,雖不能興國開疆,可也斷不能將先祖開創之疆域拱手相讓於他人!”見眾人都不說話,蕭燕燕眨了眨泛潮的眼眶,正色說:“皇上和本宮決定,派十萬精兵解幽州之圍,哪位愛卿願意來當這個統帥?”

耶律賢適首先站了出來:“臣願前往!”

接著已故於越耶律窪的孫子耶律學古站了出來:“臣願前往!”

韓匡嗣也高聲喊道:“臣願前往!”

這時,一個渾厚的聲音猶如從殿外穿墻而入:“臣耶律休哥願帶兵前往!”

眾人隨聲望去,見年過五十的於越耶律休哥身著鎧甲緩緩走入大殿。雖然已到耳順之年,但他走起路來依然威風凜凜,令人望而生畏。

耶律休哥走至殿中跪拜道:“回皇後,老臣耶律休哥願意領兵幽州!”

看著耶律休哥花白的胡子微微顫抖,蕭燕燕頗為感動,忙說道:“大人請起,快賜坐。”待耶律休哥坐穩,蕭燕燕又說:“皇上和本宮都知你一片赤誠,但此去幽州兵險路艱,將軍年歲已高,故——”

未等蕭燕燕說完,耶律休哥騰地站了起來:“皇後,咱們契丹有一句俗話,叫做年老的馬好帶路。漢人不是也有一句詩,說‘老驥伏櫪,志在千裏’嗎。臣這匹老馬能跑、能跳、能打仗,這幾年跟著主子在上京裏好吃好住,已經覺得十分愧疚了。如今大遼有難,休哥怎能坐視旁觀!賢適大人等責在中樞,不應該離開上京。臣曾任南京留守,對幽州情況也比較了解,所以臣懇請皇後準臣帶兵入燕。臣的這身鎧甲是太宗所贈,臣如今就要穿著它殺退惡敵!”說罷覆又跪下。

耶律休哥的這一番話說得殿上眾人都不禁唏噓感慨。蕭燕燕緩緩走到殿下,親自雙手扶起耶律休哥。望著一雙和自已一樣充滿鬥志的目光,她大聲說道:“好!本宮就封你為護國大元帥,命你即日起領精兵十萬,解幽州之圍!”

耶律休哥動情朗聲道:“臣,領旨!”

頒旨後,蕭燕燕將耶律休哥和耶律賢適留了下來。見身邊沒有外人,方對耶律休哥說:“休哥大人,剛剛本宮說讓你即刻奔赴幽州,但你到達幽州後卻不要急著出兵。”

耶律休哥錯愕,以為自己聽錯了,問道:“皇後,您說...說讓臣...不要急著出兵?”

蕭燕燕點點頭,向耶律賢適示意。耶律賢適遂說道:“是的,您沒聽錯。皇上此時去狩獵,不是貪閑,更不是要放棄幽州,而是皇上早就部署了迎戰的方法。宋軍乘伐漢之勝而來,士氣正高,若此時與宋軍正面作戰,勝算並不大。兵法中說,‘一鼓作氣,再而衰 ,三而竭’。所以皇上半月前就令韓德讓將兵馬都收於城內,任憑宋軍如何挑釁攻城拒不應戰。等到宋軍力竭之際,將軍再帶兵突襲。那時遼軍人人向戰,韓大人與您裏應外合,自然無不勝之理。”

耶律休哥恍然大悟,這誘敵之計果然高明,連他這個在沙場上縱橫三十多年的老將也不得不佩服。但是耶律休哥也有擔心,他思索著說:“若是這樣自然最好,但是臣擔心,萬一韓大人沒能頂得住宋軍的攻勢.......”

蕭燕燕搖搖頭,面容堅定說道:“本宮相信韓大人定能死守幽州城,城在人在!”

南京留守司裏,韓德讓閉目端坐。剛才那些猜疑的話他都聽見了,但是他什麽都不能說,因為不知道這裏的誰明天就會出城投降。半晌,聽見周圍漸漸安靜下來,韓德讓睜開眼睛,平靜地說道:“皇上有令,所有幽州兵馬嚴守城內,沒有我的命令,不可異動。”說著站起身來,環視著眾人,“若誰有力氣用不完,就和我一起去城樓上守城去。”說罷取過自己的佩劍大步跨出了議事廳。眾人面面相覷,也都跟著走了出來。

剛走到城墻下,就見士兵們戴著頭盔正在回收從天而落的大石塊,不時一個石頭飛過來砸在地上,火星四濺。韓德讓忙登上城墻,心裏不禁咯噔一下,宋軍的攻勢比自己想象中要猛烈得多。從城樓上望下去,宋軍十多萬大軍密密麻麻將幽州城團團圍住,竟一眼看不到頭,唯有聽見轟隆隆的沖鋒聲。一批一批的宋兵向城樓襲來,有雲梯,有繩索,還有炮車,城墻上爬滿了正奮力攀登的宋兵。守城的遼軍則在城樓上不停歇地向進攻的宋軍射箭,第一排射完換第二排,第二排射完再換第一排。不時有人被炮石打中頭破血流,或者被宋軍的弓箭擊中倒在地上。韓德讓蹙眉感嘆,皇上的方法是對的,面對城下這十幾萬宋軍,就算自己傾全城之兵再加上上京的支援,也未必能取勝。但這個方法的關鍵,就是自己一定要守住幽州城,在宋軍疲憊之前,絕不能松懈。

看著城下黑壓壓的宋軍,韓德讓盤算著城內的士兵、糧草、武器到底能支撐多久。忽然背後有人驚呼“小心”,他連忙拔劍在身前一擋,一支流箭嗖的一聲從他身邊滑落掉在地上。韓德讓猛地回過頭,見晉國公主耶律凝正站在他的身後。

“誰讓你來的,快回留守司!”韓德讓沖她咆哮道。

“那你呢,你以為用身體就能擋住宋軍的箭嗎!”耶律凝毫不示弱地回道。

“我是守城大將,這是我的職責。你快離開!”韓德讓一邊用身體擋在耶律凝身前,一邊怒斥道。

耶律凝知道韓德讓是擔心自己,雖然心裏暖暖的,但還是迎上去說:“不,我要在這裏陪著你!”

韓德讓知道公主的倔脾氣,因此也不同她糾纏,只冷冷說到:“那只好委屈公主了。韓山,韓水,請公主下去,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公主靠近城墻。”韓山韓水兩兄弟自小就跟著韓德讓,唯主子命侍從。因此也不顧什麽公主不公主,兩人一左一右架著拳打腳踢的耶律凝下了城樓,任憑她喊著:“大膽奴才,放開我,我殺了你們......”

韓德讓長嘆一口氣,這時候副留守劉景走了過來,他是幽州城裏除了韓德讓外唯一知道誘敵計劃的人。見韓德讓臉色陰沈,劉景輕聲問道:“韓大人,依你看我們最多能撐多久?”

韓德讓皺著眉頭,凝重地說道:“以宋軍這樣的攻勢,最多一個月。”

劉景為人端厚沈穩,與韓德讓一起經營幽州數年,早已有了默契。他明知道所謂一個月已經是人盡糧絕的最後期限,還是笑著說:“好,一個月,我這就去安排。”韓德讓心裏感動,與劉景相視一笑。

宋軍的進攻一直到酉時末刻才停止。剛剛還震天動地的沖鋒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宋軍營帳裏升起的點點炊火,提醒著所有人,一天的仗打完了,活著的人還得繼續吃飯。黯淡的月光下,幽州城忽然安靜下來,偶爾可以聽見悲笳蒼涼的號角聲,唯有城墻上的軍旗在風中孤獨地搖擺。誰都知道,這寧靜是暫時的,甚至是短暫的,無論是城樓上還是城樓下,無數雙眼睛在警惕的對視。韓德讓坐在城樓上,他不能休息,他必須是最清醒的那個人。看著白天守城的將士們抱著弓箭、抱著刀劍倚著城墻睡著,韓德讓覺得心裏酸酸的。忽然他感到身後有人,回頭正看見耶律凝在給自己披衣服。

耶律凝見韓德讓臉色一變,忙柔聲說:“你別生氣,我就是來給你送件衣服。我不會煩你,馬上我就下去。”見耶律凝忽然變得柔順,韓德讓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躲閃著說:“夜深了,公主...公主快去休息吧。”

耶律凝見他沒生氣,又小聲問道:“我能陪你坐一會嗎,就一會,我保證不說話!”見韓德讓不說話,耶律凝便竊喜地坐在他身邊。月色如水,韓德讓憂慮的側臉浸潤在月光中變得溫柔,天上的星光和遠處的火光交互輝映著,耶律凝忽然想,這本應該是個很美的夜晚。

宋師的進攻一日比一日猛烈,炮石、箭雨、木擊,甚至還有火球,幽州城裏人心惶惶,每日都有人投降。第六日,城外終於傳來捷報,遼軍在幽州東邊的得勝口痛擊宋軍,殲敵千人。原來耶律斜軫和耶律沙在劉漢投降後便從石嶺關回撤,半路上收到皇後蕭燕燕的旨意,令他二人帶兵支援幽州。結果遇上從豐州來支援幽州的西南招討使耶律奚底。於是三人將手下的騎兵分為兩隊,一隊由耶律沙統領駐紮在幽州城西面的高粱河,一隊由耶律斜軫和耶律奚底統領繞到幽州東面。而這次擊退宋軍的正是耶律斜軫部。耶律斜軫知道宋軍正在銳氣盛時,且曾經大敗耶律沙。因此他令耶律奚底舉著耶律沙的軍旗,假裝逃散到得勝口。趙光義聞訊果然上當,幽州城久攻不下使他異常焦躁,聽說耶律沙逃散到附近便親自率軍前往奔襲。就在宋軍鼓足勇氣正準備痛擊遼軍時,耶律斜軫突然出現在了宋軍的身後。於是耶律奚底和耶律斜軫前後夾擊,遼軍鐵騎以迅雷之勢卷土而來,迫使趙光義匆忙率軍撤退。

可沒過多久,韓德讓就發現自己高興的太早了。這場突擊的失敗令憤怒的趙光義將更大的兵力都投在了攻打幽州城上。夜晚從此起加入了戰鬥,晝夜不停的攻打令幽州城搖搖欲墜。

☆、出奇制勝

此時,身在上京的蕭燕燕也很焦慮。在派出耶律休哥出兵援助幽州後,因為擔心韓德讓支撐不下,她令耶律學古帶上糧草兵器設法偷偷潛入幽州。可是昨日蕭燕燕收到耶律學古的密信,宋軍將幽州城圍得嚴嚴實實,想要給幽州送去給養簡直比登天還難。

炎熱的天氣使得耶律賢的喘疾覆發,因此蕭燕燕並沒有將這個消息告訴他,只想著先和耶律賢適韓匡嗣等人商量再說。她正凝眉苦思著,忽然聽見外面傳來孩子的嬉笑聲,不禁問道:“阿離,誰在外面?”

“小姐,是平南公主和太子在玩游戲呢。”阿離回答道。

蕭燕燕正覺煩悶,也想出去透透氣,便由阿離摻著來到院子裏,看見頂著總角的平南和梳著垂髻的太子耶律隆緒正蹲在草叢一邊挖土一邊嬉笑。只見平南將剛剛摘得的桃花、杏花、海棠等埋在自己面前做了一個花塚,又用小石子圍了起來,得意地對弟弟說:“你不許碰我的花,你要是越過這圈石子我就...打你。“說著揚起手裏拿的柳枝。

太子的表情有些委屈,他盯著平南面前的花塚露出渴望的眼神,可看著平南手中的柳枝又有些膽怯。平南仿佛看穿了弟弟的心思,放心地走到一旁繼續摘花。只見耶律隆緒雙手撐腮,蹲在地上凝視著花塚好像在琢磨著什麽。忽然,他拿起身邊的小條鋤開始在腳邊挖洞,旁邊的侍奴看見了想要代勞還被他趕開。隆緒很有耐心地先是挖了一個坑,然後又在坑壁上繼續朝花塚的方向挖,可是因為力氣小,費了好半天也沒能鋤動,累得滿頭大汗。蕭燕燕這才明白,他是要挖一個通向花塚的穴道,好能不碰到平南放的小石子,又可以得到花塚。蕭燕燕不禁微笑,卻忽然好像想到了什麽,登時眼前一亮。

宋軍對幽州的進攻已經持續了十多天。韓德讓幾乎是日日夜夜守在城樓上,嘴邊生出了一圈青須,眼裏的血絲也清晰可見。城裏的糧食和武器正在慢慢減少,但比起東西的減少,人心的惶恐和不安才是最可怕的。無論將士們還是百姓都在謠傳,大遼朝廷要放棄他們了。韓德讓舔了舔幹澀的嘴唇,他知道,敵人和自己一樣煎熬。這從宋兵進攻的氣勢就能看的出來,他們不再奮勇上爬,更多的只是站在城下做做樣子,或者只是向城墻射箭,又或者重覆地擊打城門。從太原到幽州,連續一個多月的攻城讓他們筋疲力盡,他們的鬥志正在一點點被瓦解。這個時候,雙方比拼的不再是戰鬥力,而是耐心。

這日夜裏,宋軍竟然意外地沒有攻城,遼軍也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留守大人,讓我帶兵去迎戰吧,我不想關在這裏等死!”幽州大將林峰向韓德讓喊道。

韓德讓面無表情,只冷冷說出兩個字:“不可。”

“為什麽!”林峰追問道。

韓德讓的語氣不容置疑:“因為這是命令。”

林峰還想說什麽,卻看見韓山有些慌張地跑過來,氣喘籲籲地說:“大人,院子裏…院子裏的地窖口有異動,裏面可能有人!”

韓德讓登時臉色變白,他心想壞了,不會是宋軍見攻城不得,從外面挖穴洞入城吧。來不及多想,韓德讓馬上帶上人馬舉著火把趕到院子裏。他盤算著,若真的是宋軍,就用火點燃洞口的稭稈熏死他們。

地窖位於院子的西南角,是韓德讓的父親韓匡嗣做南京留守的時候挖的,目的只是為了儲存酒和冰塊。韓德讓趕過去的時候見洞口的蓋子已經被打開,他帶人圍在兩人寬的洞口旁,果然聽見黑漆漆的洞裏有挪動的動靜,甚至還有人說話的聲音。韓德讓緊張地握著手裏的劍,韓山韓水等人也舉著火把目不轉睛地盯著洞口。忽然,洞口出現一團黑影,接著一個人的腦袋露了出來。

“學古?”借著火光,韓德讓認出洞中鉆出來的人竟是耶律學古,不禁驚叫道。

耶律學古見洞外這麽多人舉著火把看著自己也楞在那,韓德讓忙令韓山韓水將耶律學古拉了出來。

“學古,怎麽是你?”韓德讓驚異地問道。

耶律學古舒展了下胳膊,笑說:“我是奉帝後之命來給你送糧食和兵器的。”說著,又沖洞穴裏喊道:“你們快點!”只見一個個遼兵從洞中魚貫而出,有人托著米袋,有人抱著成捆的□□,還有人舉著牛羊肉…...韓德讓又驚又喜,忙令侍衛們將這些糧食兵器收起來,又令劉景和林峰到城樓上督戰,自己則興奮地拉著耶律學古進了內堂。

“學古,快跟我說說這是怎麽回事?”韓德讓令人為耶律學古倒上茶,不等他喝就忙問道。

耶律學古笑說:“其實,皇後怕幽州的供給不夠,早就派我偷偷地來到了幽州附近的平縣,伺機給你送些補給。可是你也知道,宋軍將幽州圍個鐵通似的,我是真沒辦法帶著那麽多糧食和兵械闖進來。後來還是皇後想了一個挖地道的主意,雖然費了些時間,但終於把東西給你們送進來了!這還得對虧了令尊大人,要不是韓大人擔任過南京留守,知道城墻後的院子裏有一個地窖,我們還不知道要往哪挖呢。”

韓德讓豁然開朗,又高興又感激,緊繃了這麽些天的臉總算露出了笑容。可很快他就收起了笑臉,又急著問道:“學古,帝後對幽州可有新的安排?”

耶律學古點了點頭,摸著自己光禿禿的腦頂說:“告訴你一個好消息,耶律沙和耶律休哥將軍的十萬騎軍已經在幽州城西面的高粱河匯合,耶律斜軫的兵馬則駐紮在幽州城東。只等大家商量好後,你我從正面開門迎敵,他們分別從東西兩側包抄,定將宋軍打的屁滾尿流!哈哈,所以,這條暗道不僅是用來給你們送補給的,也是為了和眾位將軍保持聯系,制定作戰策略。”

韓德讓欣慰地點點頭,他知道,最難熬的日子已經挺過去了。

幽州城下,七月流火烤得地上好像冒著白煙,宋兵們頂著烈日還在做著攻城的努力,可沒有幾個人能夠爬上發燙的城墻。不時就有士卒因為中暑而倒在了地上。趙光義坐在禦帳裏看著眼前的景象,心裏卻像澆了盆涼水一般難捱。他想不明白,太原城那樣易守難攻的城池他都可以攻得下,怎麽小小幽州城就久攻不下呢。他更想不明白,明明城裏不斷有人投降,眼看著遼軍也快撐不下去,怎麽突然又恢覆了戰鬥力,反而越戰越勇呢。宋營裏的抱怨聲越來越多,就算糧草還可以支撐,可是人心卻已經散了。連趙光義自己都在想,究竟要不要就此退兵。就在此時,信兵來報,在城西發現耶律沙的援軍。趙光義登時來了精神,既然攻城不下,不如先斷了幽州城的援軍再說,於是他親率一萬兵馬前往高粱河迎敵。

趙光義見到耶律沙只有區區幾千兵馬,又起輕敵之意,很快就追得遼軍四處逃竄。趙光義想趁機煞煞遼軍銳氣,因此從中午一直追到傍晚。可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就在天蒙蒙黑的時候,路上突然沖出了數不清的舉著火把的遼軍。再一眼望去,高高低低遠遠近近的火光竟然望不到頭。就在這時,一面寫著“耶律休哥”四個字的軍旗在火光中出現,不計其數的草原騎兵從四面八方奔馳而來。趙光義心一沈,中埋伏了!

疲憊的宋軍早就被遼軍突如其來的氣勢嚇傻,幾乎是不攻自破,丟盔卸甲紛紛逃退。趙光義強作鎮定,一邊指揮反擊,一邊組織後退。城南城東的宋軍聽到城西喊聲震天、兵戈相碰,都立刻驅馬前去救援。趙光義見自己的援軍已到,剛舒了口氣,卻發現耶律斜軫又突然帶兵殺到了他們身後。夜色下,高粱河方圓五裏之內火光沖天,飛矛流矢,血流成河。就在這時,緊閉了二十多天的幽州城西門忽然打開,耶律學古率領城中守兵,吶喊著向宋師撲來!

以林峰為代表的幽州守城將士們,早就盼著這一天的到來,城門一開,都紅著眼睛殺了出來,出手就斬殺了一名宋軍大將。迎面是耶律沙,右翼是耶律休哥,左翼是耶律斜軫,身後是耶律學古,宋師頓時陷入到四面受敵的困境中。趙光義這時才後悔莫及,怪自己當初不聽人勸,將全部兵力投到幽州城,竟然連最基本的打援都沒有安排,以至於此時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任人宰割。眼見宋師潰不成軍,眾人忙護送著趙光義倉皇南逃,趙光義邊馳馬邊回頭看,見身中三箭的耶律休哥依然對自己緊追不舍,嚇得不敢再看,只拼命策馬。此時的高粱河已經是一片犬牙交錯,陣營混亂,遼宋兩軍□□交射。慌忙逃竄中,趙光義被流矢射中大腿,連他的坐騎也中箭倒地。趙光義忍著痛左右看去,發現身邊竟然只有不到百個人相隨,不禁直搖頭苦笑。就在他以為自己就將了斷於此時,手下一個禁軍侍衛不知從哪找來一輛驢車。來不及自嗟喟嘆,更顧不得天子身份,趙光義跳上驢車,由將士們帶著慌忙奔逃。

各路將士聽聞宋主已經南逃,於是也四處逃命。韓德讓站在城上望去,只見寫著宋字的軍旗被丟得滿地盡是,宋軍丟盔卸甲,只顧南逃,輜重、兵器、糧饋扔了一路。他知道,宋軍大勢已去。耶律沙一心要為兒子報仇,逮到一個宋兵就問“郭進在哪呢”“見到郭進了嗎”。可是宋兵看到他猙獰的面孔,嚇得失魂落魄,都說不出話,後來還是從一個宋軍將領處知道,郭進竟然在宋軍出兵幽州沒多久後,因為被趙光義誤解而負氣自盡了。

最令人震驚的還是耶律休哥,由於身上負傷太多,他幾近昏厥,卻還是纏著繃帶坐在馬車上,令士卒們拉著他指揮作戰。在耶律休哥的帶領下,勢如破竹的遼軍一直將宋軍追到涿州才罷休。驢車上的趙光義一路戰戰兢兢,終於逃過了遼兵的追擊。雖然忍著腿傷,他卻不敢在涿州停留,又一直跑了十幾公裏,到達靠近鎮州的一個叫金臺頓的地方才稍作休息,治療腿上的箭傷。然而,趙光義還沒有從剛剛的驚恐中緩過勁來,前方卻傳來驚人消息:涿州的宋軍們不知道皇上在哪,一時無主,竟然紛紛傭立□□之子趙德昭為帝。

☆、雁門守關

不過,在眾人知道皇上已經安全達到金臺頓後,這場傭立的鬧劇很快就結束了,可是這件事卻在趙光義的心裏留下了疑慮。為了防止遼軍乘勝取中原,趙光義又和諸將仔細部署了定州和鎮州的守衛,才離開金臺頓,十五天後拖著疲憊的身心回到了汴梁。

在收覆了涿州後,耶律休哥等人領兵回到了上京。這一戰遼軍大勝,斬殺萬餘名宋軍,又或得馬匹、兵器、錢幣、侍奴無數,耶律賢龍顏大悅,大行封賞。因為高麗並沒有在宋軍伐遼的時候出兵呼應,耶律賢還特別賞賜了舜姬和王子誦。蕭燕燕效仿唐太宗為紀念死難的將士建憫忠寺的做法,也在幽州城裏令人修建了延壽寺和延洪寺,紀念在幽州一戰中死去的大遼將士。趙光義伐遼之初,曾經有一大批涿州和幽州的漢人自願歸順宋軍,甚至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然而宋軍最終兵敗,趙光義乘驢車匆忙逃走時哪還有閑心顧得上這些百姓,因此他們都被棄在了原地。對於這些人的處置,雖然很多契丹人都提議應該將他們視為叛徒,降作奴隸或者斬殺以作懲罰。但蕭燕燕還是力排眾議,令韓德讓好生安置這些百姓,還幫助他們恢覆生產,重建家園。遼主的這一系列做法得到了燕薊地區將士和百姓的擁護和信服。

乾亨元年九月,耶律賢和蕭燕燕認為時機成熟,決定南伐以報圍燕之役。這一次韓匡嗣毛遂自薦,請求領兵。耶律賢遂任命韓匡嗣為統帥,耶律休哥為副統帥,率領十萬兵馬奔赴鎮州。

對於耶律賢和蕭燕燕來說,這應該是一場必勝的戰役。遼軍經歷了兩個月的休整,兵馬完備,而且大敗宋軍的餘威還在,最重要的是,九月的遼國正是秋高馬肥的好時節。因此在韓匡嗣和耶律休哥離開上京後,耶律賢便帶著皇後、太子、公主、貴戚大臣等至永州秋行營,留耶律賢適在上京。

可是十月初五,正在伏虎林狩獵的耶律賢卻得到了韓匡嗣敗仗的軍報。耶律賢急忙返回禦帳,見帳內跪著一個臉色蒼白,戰戰兢兢的士兵,便陰沈臉問道:“說,怎麽回事?”

“是,”那士兵不敢擡頭,只盯著皇上的靴子顫聲說,“回皇上,本來...韓將軍和耶律將軍到達靠近鎮州的滿城後,一直嚴陣以待。可是這個時候,駐紮在徐河的宋軍將領崔翰卻派人送來投降信,說七月高粱河一戰,遼軍氣勢如虹,不可戰勝。因此他願意帶上宋軍的先鋒兵投降,請韓大人接納。”

“崔翰是宋主的心腹,臨戰投降必有詐。“耶律賢沈聲說。

“是,耶律休哥將軍也是這麽說的。他說...說對面的宋軍隊伍整齊而充滿銳氣,根本不像要屈服的樣子。崔翰一定是以投降誘惑我們放松警惕,我們應該更嚴兵以待才是。可是...可是...韓將軍卻不聽。”

信兵瞟了一眼耶律賢鐵青的臉,繼續說:“韓將軍說...漢人有一句俗語,叫‘識時務者為俊傑’,崔翰這麽做,就證明他是識時務者。”

“愚蠢!愚蠢至極!”耶律賢忽然咆哮道。

那信兵嚇得一抖,忙低下頭說:“很快...很快宋軍請降的消息就傳遍了遼營,將士們也都因此放棄了警惕。然後忽然有一天,宋軍營地響起戰鼓聲,只見塵土飛揚中,數千騎兵向我軍營地飛馳而來!韓將軍立刻調遣兵馬,可是...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也不知道有多少宋軍,一撥一撥地向我軍奔襲,將士們士氣被奪,只有...只得逃散。韓將軍本引兵北退,卻又遭遇崔翰的伏兵,我軍...死傷慘重,殘部只得西逃…...”

聽到這裏,耶律賢不禁咳喘,蒼白的臉上似乎連毛孔都清晰可見。蕭燕燕見狀忙說道:“還好於越耶律休哥的軍隊調度有法,得以全身而退,保存了實力。其他兵馬有的退回了幽州,韓匡嗣也帶著一部分人撤退到了易州,也算…也算沒有全軍覆沒。皇上,不如先回帳休息吧,明天再議。”

“哼,沒有全軍覆沒,這就是皇後的處置嗎!”耶律賢一把推開蕭燕燕的手,喊道,“耶律斜軫,你替朕去一趟易州宣旨。南伐統帥韓匡嗣,罪狀一,輕信讒言,孤行已見,違眾深入;罪狀二,身為統帥,卻缺乏計劃,無謀無略,妄自尊大;罪狀三,作戰中行伍不整,失了大遼的軍威;罪狀四,兵敗之時,只顧棄師鼠竄,毫無大將風範;罪狀五,戰前全無偵查,使我軍失去戰機。故按軍法處置,以儆效尤,賜斬立行!”

蕭燕燕驚得楞住,忙說道:“皇上常說勝敗乃兵家常事,韓匡嗣雖然打了敗仗,可是陣前斬將乃兵家之大忌,皇上請三思!”

耶律賢不為所動,冷冷說道:“像韓匡嗣這樣紙上談兵之輩,今日朕若不處置他,豈不是姑息養奸,大遼江山都會毀在這些人手上。皇後不必說了,朕意已決!”

蕭燕燕急得撲通跪在耶律賢面前,爭道:“皇上,韓匡嗣本為文臣,這次南伐主動請纓,其忠心可嘉。如果皇上因為一次戰敗就要斬將,那麽今後還有哪個將領敢請纓,哪個將領敢領兵打仗呢!”

下面的群眾見皇後跪下,也都跪了一地。室昉跪拜道:“皇上,韓大人擔任上京留守和南樞密使幾年來,啟沃君心,鞠躬盡瘁,就算有過,但其功亦不可沒。其子韓德讓更是在兩月前的圍燕之役中,死守幽州,為我軍大敗宋師立下汗馬功勞。請皇上念韓氏一族滿門忠烈,網開一面!”韓匡嗣在漢人大臣中頗有威望,因此眾人皆同室內昉一起替韓匡嗣向耶律賢叩首求情。

耶律賢思索著室內昉的話,韓德讓三個字卻顯得特別刺耳,他猛地看向蕭燕燕,似乎想從她的眼神中看出她為韓匡嗣求情究竟是為了國家大義,還是韓德讓的舊情。蕭燕燕迎上耶律賢懷疑的目光,毫不畏怯,眼神坦誠而堅決,說道:“皇上,請三思!”

盯了蕭燕燕半晌,耶律賢的氣也消了一半,他深知蕭燕燕和室昉所言有理,因此嘆氣說道:“傳旨,褫奪韓匡嗣南伐統帥和南樞密使封號,將指揮權由耶律休哥。遙授韓匡嗣晉昌軍節度使,即日生效。”

蕭燕燕暗舒一口氣,雖然韓匡嗣被削了實權,但起碼保住一條性命,因此又率諸臣向皇上再次叩拜謝恩。這次南伐的失敗令耶律賢耿耿於懷,他本想令耶律休哥整頓後立刻反撲,可是進入十月後,北方開始飛雪連天,寒冷的氣候使軍備和糧草比其他時節更緊缺。耶律賢只得將報仇的腳步放緩,令耶律休哥率兵從幽州退回上京,厲兵秣馬,嚴陣以待。

乾亨一年三月,天氣剛剛轉暖,耶律賢就制定了新的南伐計劃。這一次耶律賢改變了進攻路線,轉為攻打西側的雁門關。雁門關位於雲州以南,原屬北漢代州,趙宋滅漢後,雁門關成為宋的領地。雁門關修建於戰國時期,秦始皇曾有言,“天下九塞,雁門為首”。歷朝歷代,雁門關作為中原王朝抵抗北方南草原民族最重要的關塞,成為兵家必爭之地。雁門關依山傍險,高踞恒山餘脈的勾註山(雁門山)上,東西兩翼,山巒起伏,山脊長城,其勢蜿蜒。東走金陂關(紫荊關)、鴻山關(倒馬關),直抵幽燕,連接瀚海;西去寧武郡、偏關,至黃河邊。以雁門關為界,以北是大遼轄地,以南是宋國代州。

實際上,耶律賢這次進攻雁門關只是一次試探,他想知道趙宋的西路防線是否堅固。因此耶律賢令耶律斜軫率十萬大軍駐紮在雲州,只派雲州節度使耶律善補領兵三萬突擊雁門關。可是耶律賢不知道,此時駐守在雁門關的宋將就是曾經和他在涿州把酒言歡、交換信物的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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