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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日月同輝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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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餅!”

眾人先是一楞,接著哄地一聲笑得七倒八歪。女裏見眾人如此,知道自己鬧了笑話,只好也跟著幹笑。耶律賢忍著笑說:“嗯...說得通,白面餅,說得通,來啊,賜女裏一杯酒。”女裏見皇上沒有怪罪,這才稍稍安了心,一旁的高勳和耶律只沒也為他暗暗捏了一把汗。

接著輪到室昉,他是漢學儒士,吟詩做對自然難不倒他。室昉看了看高臺上的帝後,沈吟著頌道:“涼風有信送花香,明月無邊照情長。”之後,一眾貴戚大臣都紛紛接龍吟詩,有的說“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有的說“深苑人不知,明月來相照”等等。契丹貴族中難免有說不上來的,也有驢唇不對馬嘴的,只好惹大家一笑,飲酒認罰。這樣轉了一圈,輪到了高勳。高勳擡頭看了看天色,見時辰差不多了,又與耶律只沒和女裏對視一眼,見二人都點頭,於是他不慌不忙地站起身,笑著朗聲道:“臣想到一首詩,嗯...少帝長安開紫極,雙懸日月照乾坤。”

蕭燕燕臉上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一個契丹大臣端著酒杯晃晃悠悠站了起來,對高勳說道:“高大人,我...我覺得...這...這詩...不通啊,日月...怎麽能...一起...一起出現啊,你...你得罰酒。”

只見高勳哈哈一笑說:“怎麽你們都看不到嗎,那月亮鋒利得像個彎弓,時刻準備著射掉太陽,好一統天穹呢!”眾人被他說糊塗,正議論著,卻見高勳忽然走出座位,怒視著蕭燕燕咬著牙說道:“皇後,你不就是這樣想的嗎!”

眾人都被高勳的話嚇了一跳,酒醉的人也清醒了幾分,都以為高勳是喝醉了在說胡話。蕭燕燕面不改色,只冷冷地問:“高大人,你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高勳獰笑著將手中的酒杯重重摔在地上。隨著這一聲響,忽然間從四面八方湧入一千多名禦帳親軍,連同正在守衛的士兵將宴席團團圍住。蕭懷義和幾個近身侍衛忙用身體護住帝後,警惕的觀察著周圍。眾人驚慌之中才明白過來,他高勳這是要謀反!

☆、請君入甕

耶律賢依然保持著冷靜,只是本來就蒼白的面孔顯得更沒有血色,他陰沈地質問道:“高勳,你要謀反嗎?”

聽皇上這樣問,高勳連忙頷首叩拜,語氣卻依然強硬:“回皇上,臣不敢。臣自歸順以來,深受世宗和皇上鴻恩,自感無以為報,唯有以性命相抵。因此,臣決不能眼看蕭綽和她的黨羽□□朝綱、篡權奪位,令武曌奪唐的歷史重演!臣請求皇上為了大遼江山,廢後!事畢之後,臣願接受一切懲罰,以身謝罪!”

月光下,雖然耶律賢依然面無表情,卻能看到他的身體微微發抖。一旁的室昉聽到高勳如此大逆不道的話,騰地站起身怒斥道:“高勳,你以下犯上,謀反作亂,還不快——”可還沒說完,心窩就中了女裏一腳,他順勢倒在了地上,吐出幾口鮮血。宴席中不禁發出驚叫聲,幾個武將見狀要起身反抗,可剛站起身卻又晃晃悠悠地地倒了下去。眾人正奇怪,可很快也都紛紛吵嚷著頭暈,接二連三地倒了下去。一眼望去,唯有高勳、耶律只沒、女裏和章良還保持著清醒。

看著眼前的情景,蕭燕燕似乎並不意外,只用一雙冰冷的眼睛凝視著高勳問道:“高勳,你憑什麽說本宮□□朝綱、篡權奪位,又憑什麽要皇上廢後!”

高勳上前一步,惡狠狠地說道:“憑什麽?你身為皇後,卻妒忌排擠其他嬪妃,獨霸聖恩,這是失婦德;你妄議朝政,在朝廷中扶持親信,這是失婦言;你身懷龍種,卻與臣子毫不避諱,還密謀勾結,此為失婦容;最後,你不能為皇上誕下皇子,是失婦功。像你這樣,如此沒有婦德、婦言、婦容、婦功的女人,如何有顏面繼續做我大遼的皇後!”

“放肆!”耶律賢氣的拍案而起,桌上的瓜果都蹦得老高。可他還沒說下去,卻已經狂咳不止,說不出話來。蕭燕燕和連奴忙扶著皇上坐下。見皇上漸漸平覆,蕭燕燕緩緩站起身,一只手托著肚子,一面盯著高勳搖頭冷笑。高勳被她看得有些心虛,不禁兩只手微微握拳。

“高勳高大人,你指鹿為馬,顛倒黑白,本宮倒也想問問你。你口口聲聲說為了大遼江山,卻趁皇上行營養病之際,帶兵包圍行宮,毒害朝臣,逼迫皇上,是為不忠;世宗皇帝救你性命,如同你再生父母,你卻恩將仇報,意圖戕害他的皇子皇孫,是為不孝;你表面上對魏王蕭思溫言聽計從,卻背地裏心懷鬼胎,指使人將他殺害,此為不仁;最後,你慫恿蕭海只兄弟謀害魏王,最後卻以蕭府五十口人命要挾蕭海只替你頂罪,此又為不義。你這種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敗類,又有何顏面茍活於世!”

蕭燕燕的話如同利刃句句戳到高勳的要害,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額頭上也滲出細細的汗珠,顫抖的雙手拼命壓抑著內心的恐慌,叫道:“蕭綽,你…你血口噴人!”

蕭燕燕獰笑著:“阿離,把證據拿上來。”阿離答應了一聲,從懷中拿出一封信遞予蕭燕燕。

“這封信是在女裏家搜到的,高大人想知道這信的內容嗎?”說著蕭燕燕將信展開,念道:“愚弟近日得知,魏王身邊有人趁皇上新登大位,根基不穩,意圖篡權奪位,扶持趙王。故特與魏王商討。因事關重大,請大人務必今日申時獨自前往木葉山北坡,下官在此敬候。”念到此處,蕭燕燕擡起雙眼盯著高勳,慢慢從齒間中蹦出:“鼎臣,敬稟!”

眾人聽到落款是鼎臣,都一片嘩然。高勳更如五雷轟頂,驚得呆住。這封信當時自己千叮萬囑女裏一定要銷毀,為什麽還會出現在女裏家裏。想到這裏,高勳怒目轉向女裏。而女裏早就被剛才蕭燕燕的話嚇傻,此時又看到高勳憤恨的目光,不禁偷偷別過頭去。

一旁的耶律只沒見此情景,生怕眾人被蕭燕燕嚇住,於是一咬牙上前一步,對耶律賢拜道:“皇上請看,這些都是朝中大臣對皇後的不滿之詞,更有聯名奏表,可見廢後乃是人心所向。況且,況且,更有人親眼看見皇後和胡太醫勾結,將□□加到皇上的藥中,這不是明目張膽的謀害嗎!皇上,您不要被皇後蒙蔽了啊!”

高勳也回過神來,忙在一旁附和:“對,蕭綽,你敢說你沒有在皇上的藥裏加□□嗎!”

蕭燕燕反而不緊不慢地坐下,獰笑著對胡太醫說:“胡浩卿,只沒大人的話,你來回答吧。”

胡浩卿應聲而起,高勳暗自訝異,怎麽剛才看他還暈著,此時就清醒了。只聽胡浩卿說:“只沒大人許是看錯了一個字,皇上藥用的是砒石,不是□□。古醫書《本草良方》裏曾記載,砒石,性味辛、酸、熱,少量使用可以治療寒性哮疾。怎麽——”胡浩然看向一旁魂不守舍的章良,“章太醫醫術高明,竟然連這簡單的藥理都不知道嗎?”

還不等高勳等人反應,耶律賢已經大聲喝道:“來人啊,給朕把這群逆臣拿下!”忽然間,只見耶律斜軫帶領著幾千軍馬如雷霆之勢從兩面山坡上呼嘯而來。女裏不敢相信地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啊,我給他們都下了藥,眼看著他們喝下去的......”

高勳登時明白過來,自己中圈套了!

見自己那兩千親軍已有恐慌之勢,高勳強挺著鎮靜,忙從女裏手裏接過一把弓箭,並將箭頭點燃,擡手射向天空。又沖眾人喊道:“大家不要慌,你們不用擔心,耶律沙將軍的兩萬兵馬此時就在山下,他馬上就會帶兵勤王!”這是他和耶律速古的暗號,如果耶律速古在山下看見火箭,就說明要他帶兵支援。為了拖延時間,高勳對耶律斜軫喊道:“耶律斜軫,你是皇家血脈,為何要保這個女人。難道你就眼看著大遼江山落入蕭綽手裏嗎!你現在棄暗投明還來得及,還不快帶著你的人投降!”

耶律斜軫兩三腳踢開當在自己前面的叛軍,跳到帝後身前,對高勳呵斥道:“高勳,皇後名諱可是你等可以直呼的!皇上在此,大遼江山在此,你死到臨頭了,還想拉這麽多人給你陪葬嗎。快束手就擒吧!”

兩人正僵持著,遠處忽然傳來陣陣馬蹄聲,高勳回頭望去,不禁大喜,是耶律速古。可是當馬蹄聲越來越近,高勳臉上的笑容卻慢慢僵硬。馬上之人雖是耶律速古,可他卻垂頭喪氣,雙手更好像被綁在身後。待那馬奔到近處,高勳才發現耶律速古已經暈死過去,而耶律沙卻從他身後翻身跳下馬。

耶律沙瞥了一眼目瞪口呆的高勳等人,徑直走向帝後,跪拜道:“臣耶律沙救駕來遲,請皇上皇後贖罪!臣的兩萬兵馬已經將鹿林團團圍住,這裏的逆賊一個都跑不了!”

耶律賢神情自若,語氣不容置疑:“耶律沙,將高勳、女裏、耶律只沒、耶律速古、章良,給朕拿下。其他人,若是繼續頑抗,格殺勿論,若是束手就擒,朕便留你們一條性命。”那兩千多名被高勳女裏收買的親軍此時已是後悔不疊,又聽見皇上這樣說,紛紛扔下兵器,跳下戰馬,一邊磕頭一邊向皇上認罪,以求活命。

眼見自己的兵馬瞬間土崩瓦解,高勳知道大勢已去。看著高臺之上蕭燕燕臉上模糊的表情,高勳發瘋似的狂笑。他使勁掙脫著捆綁,猙獰地叫喊道:“皇上,鼎臣一片忠心,願意挖出來給您看,您怎麽不相信老臣啊。老臣在您十歲的時候就開始伺候您,十五年啊,皇上,您都忘了嗎......”

聽著高勳的“哭訴”,耶律賢的眉頭微微蹙動。他沒有忘記,正是在這個人不倦的幫助下自己才有機會坐上皇位。可是很快,耶律賢臉上的悲憫就變成了冷漠,他陰沈說道:“高勳,朕不是沒給過你機會。蕭海只被治罪後,朕沒有同你追究。但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讓朕失望,今日竟然敢兵諫!別再跟朕說什麽一片忠心的話了,你的同夥已經提著刀要砍向朕的腦袋了!”

高勳被皇上的話驚住,他的同夥?他現在不是應該在上京嗎,難道也被制伏了?耶律賢見高勳一臉狐疑,冷笑一聲,厲聲喊道:“賢適,把他帶上來。”

一直不見蹤跡的耶律賢適忽然從陰影中走了出來,一個五花大綁的彪形大漢由幾個侍衛押著跟在耶律賢適的身後。只見那人低垂著頭,披頭散發,身上還纏著帶血的繃帶。高勳瞇著眼睛望去,那人慢慢擡起頭,月光下赫然出現一張再熟悉不過的臉——宋王耶律喜隱!

耶律喜隱被摁著跪下來,看也不看一旁驚訝的高勳,只瞪著眼睛叫道:“還有什麽說的,要殺要剮,痛快點!”

見高勳一臉茫然,耶律賢適冷笑著說道:“高勳,在你的計劃裏,耶律喜隱應該在你兵變成功之後占領上京,與你裏應外合,對吧。但是你知道嗎,他根本就沒有去上京,而是直接來了鹿林。知道為什麽嗎,因為他要在你兵變的時候以勤王為由帶兵殺入鹿林,同時趁亂弒君,再把弒君的罪名扣在你身上。這樣,他不僅是救駕的功臣,還可以名正言順地在開州繼位成新君!高勳,現在你還敢說你是為了皇上,為了大遼嗎!”

☆、日月同輝

高勳一下子癱在了地上。原來,喜隱在被封為樞密院副使後便和高勳勾結上。他知道高勳一直想除掉蕭燕燕,便因此假裝與他合作,實際上則是利用高勳實現自己的謀劃。於是兩個人暗中勾結,表面上卻分門別派、互相對立,以致瞞過了耶律賢和蕭燕燕。喜隱見皇上對他漸漸放心,便越來越膽大,在接任西南招討使後,先是將不服從的人治罪的治罪,流放的流放,又提拔自己的心腹;接著以兵馬不足為由在豐州(西南招討司)招兵買馬。因為餉錢豐厚,慢慢連周圍的州郡也都聽說,那些沒有田地又有些身手的漢人都紛紛前來報名。消息傳到幽州的時候,起先韓德讓並未留意,可是後來當他發現喜隱招募了越來越多的漢人時開始懷疑。因為韓德讓知道喜隱向來瞧不起漢人,如何這一次卻獨愛漢兵。為此,韓德讓派身邊一個頗有功夫的心腹化名去西南招討司應招,並伺機打探。結果令人驚訝,喜隱根本不是在為朝廷訓練軍隊,而是培養了一群只效忠自己的死士!一個在外帶兵的武將為自己招募死士,其野心已經昭然若揭。韓德讓立刻將查到的消息稟告給了皇上。

而這時,耶律賢已經攜蕭燕燕在去往鹿林的路上。得到韓德讓的消息後,耶律賢推測喜隱的行動也許和高勳有關。於是他令耶律賢適立刻從耶律隆先處征調五千兵馬趕往豐州,攔截喜隱,又令韓德讓從幽州帶領五千兵馬與耶律賢適形成包圍之勢。

不出耶律賢所料,耶律賢適和韓德讓在距離豐州城一百裏的地方靜等五天後,果然得知喜隱率領著他的兵馬出了豐州,其中一多半的士兵是漢人。於是,耶律賢適和韓德讓在這天夜裏,悄悄逼近了喜隱的軍帳,趁著眾人正在休息的時候,突然舉著火把沖向軍帳。喜隱正在睡覺,忽然聽見“著火了”的叫喊聲,慌忙起身沖了出來,卻正被耶律賢適的人團團圍住,登時明白行動暴露了。喜隱不虧為大遼第一勇士,雖然赤手空拳,又心慌意亂,但旁人依然無法近身。眼見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喜隱瞅準時機翻身騎上一匹馬想沖出包圍。忽然,韓德讓馳馬橫在了他的面前!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何況韓德讓擋了他的活路。喜隱怒吼著就向韓德讓沖來,仿佛三年前擊鞠場上的一幕又再現。可是這一次韓德讓不再客氣,他先是以守為攻,消耗喜隱的體力和耐心;見喜隱漸漸亂了方寸,先使出一個“聲東擊西”,再一招“猴子撈月”,一槍正中喜隱的右肩,將他挑落馬下。其他人一哄而上,將喜隱牢牢制服住。而那些新招募的漢兵,本來就是一盤散沙,早就死的死,逃的逃了。之後,耶律賢適押著喜隱一直躲在鹿林附近,就是為了在高勳舉事這晚給他這個“意外驚喜”。

一切真相大白,高勳、女裏、喜隱等人被押了下去。耶律斜軫撿起耶律只沒掉落在地上的聯名奏表,雙手遞予了皇上。耶律賢卻不接,只淡淡說:“交給皇後處置吧。”

下面那些聯名上奏的大臣早就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們和耶律只沒一樣,多是有名無實的契丹貴族,因為憎恨蕭思溫限制圈地和豢養漢奴,進而將怨氣轉移到蕭燕燕身上。見高勳等人已經完全被帝後制伏,他們又悔恨又害怕,知道馬上就會輪到自己,因此都顫顫兢兢,偷偷瞄著皇後的表情。

蕭燕燕從耶律斜軫手中接過那張奏表,又看了一眼臺下神色各異的群臣,將那紙慢慢靠近身旁的燭火。眾人還以為皇後要借著燭光看的更清楚,卻見她忽然將奏表伸向了飄渺的火光。那張承載著上百口身家性命的紙就這樣在火光中化為灰燼,眾人都被驚得目瞪口呆。

“你們都看到了,”蕭燕燕平靜地說,“過去的事,本宮和皇上都不再追究。你們是受人指使也好,被人欺騙也罷,只要從今往後對皇上效忠,對大遼效忠,高官厚祿、封妻蔭子,都少不了你們的。可是如果你們還心懷不軌,或者結黨營私,那麽下一次就,沒這麽好運了!”

臺下的大臣們見皇後這份膽識和氣度,都佩服地五體投地,又聽皇上說:“你們聽著,朕不是唐高宗,皇後也不是武後。皇後是奉朕的旨意監國理政,你們對皇後不敬,就是對朕不敬。從今往後,皇後的話便是朕的話,皇後的命令在聖旨中亦可稱‘朕’,明白了嗎!”

眾人磕頭稱是,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後千歲千歲千千歲!”。蕭燕燕感恩地望向耶律賢,這才松開了緊握的手。

耶律賢將剩下的事交給耶律斜軫和耶律沙,攜蕭燕燕回了禦帳。見蕭燕燕面色發白,忙令胡浩卿為她察看。胡太醫凝眉診脈半晌,說道:“回皇上,娘娘脈象平穩,只因為勞了神而稍顯虛弱,容臣開一劑湯藥服下就好。”

“是嗎,怎麽皇後的面色這樣不好?”耶律賢不放心地問。

“回皇上,皇後剛剛許是受了些驚嚇,休息片刻就會好的。”耶律賢只好點點頭讓他退下。

“等一下,”蕭燕燕忽然叫住胡太醫,“我看剛剛室昉被女裏踢得挺重的,他是文臣,身子薄,胡太醫去替他看看。”

胡浩卿領旨離開,耶律賢握著蕭燕燕的手心疼地說:“這時候你還有心思擔心別人。老實說,剛剛朕有些後悔了。設這樣一個局,固然可以將他們一網打盡,但朕不應該讓你親涉險地。”

蕭燕燕笑著搖搖頭說:“臣妾知道皇上運籌帷幄,設計周全,所以一點都不怕。而且,皇上您曾經說過,‘等待時機,方能一招制敵’,如果在查到高勳謀害魏王的時候就出手,雖然也可將他治罪,卻不能將這群反賊鏟草除根,更不能引出喜隱的陰謀。所以,雖然有些冒險,但臣妾覺得值得。”

耶律賢深情地望著蕭燕燕說:“綽兒,在魏王案時你表現出來的冷靜和沈著就已經令朕刮目相看,今天你的膽識和氣度更讓朕驚嘆。就算朕的身體真的醫不好了,朕也可以放心了。”

蕭燕燕覺得皇上話中有話,剛想發問,卻聽見蕭懷義在帳外稟報室昉求見。只見室昉臉色慘白,一手撫著胸口顫顫巍巍地走進禦帳。他剛要下跪行禮就被耶律賢請了起來。

“室卿無需多禮,快賜座。”

“謝皇上,”室昉忍著疼痛坐了下來,喘著虛氣說,“臣...臣心有餘悸,想鬥膽問一句,皇上和皇後是否早就知道高勳今日要舉事?”

蕭燕燕淡然一笑說:“其實魏王案後,皇上就派人暗中調查高勳和女裏。實際上,他們的計劃一直都在皇上的掌握中,今天不過是自投羅網罷了。只是,讓室昉大人受驚了。”

室昉有些惶恐,忙頷首道:“臣...臣不敢當。皇上皇後英明睿智,自是大遼的福氣。可是...可是臣懇請聖主再不要將自己置於此等危險之中,今日之事,若是有半點閃失,那...那後果不堪設想啊!”

聽了室昉的話,耶律賢不禁笑笑:“室卿,你知道在草原,海東青是如何捕狼的嗎?它會先佯裝死了或者受傷,靜靜躺在地上等待狼的靠近,等狼距離自己這麽近的時候——”說著耶律賢用手比出一尺左右的距離,“海東青會突然撲上去,一口咬住狼的喉嚨,讓它無法反擊。你們漢人不是也有這樣一句話,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嗎。”

室昉聽得心驚膽戰,望著耶律賢和蕭燕燕平靜的面龐,他終於明白為什麽這個草原民族可以在短短幾十年就橫掃北疆,又兵臨中原。那是他們在與自然搏鬥中日積月累的本領,是與生俱來的狡猾和永遠不知安穩的野性。

☆、姐妹反目

回到上京後,耶律賢體恤高勳、女裏、耶律只沒等人輔佐他登基有功,因此賜□□自盡,家眷投入著帳宮為奴。章良毒害王妃,又意圖謀反,兩罪並罰,淩遲處死。宋王耶律喜隱被判斬立決,除了宋王妃鸚哥外,其餘家眷流放西北。耶律賢秉施仁政,並沒有因高勳一案株連多人,卻借此解除了那些居功自傲的契丹貴族的實權,轉而提拔了很多年輕的朝臣,比如蕭繼先、耶律斜軫和耶律奚底等。自此,朝廷之上,再也沒有人會質疑皇後的權利和決定。

保寧三年九月,伴隨著一場涼爽的秋雨,蕭燕燕誕下皇子,取名耶律隆緒,大雄寺主持為其取小字,稱文殊奴。與皇子一同而至的是大遼秋收的捷報。南京和東京糧食豐收,滿車的谷物正運往上京。而保寧一年在上京道開墾的荒地也終於長出了大片金黃色的麥田。耶律賢欣喜若狂,即刻宣布立耶律隆緒為太子,加封平南為魏國長公主,又大赦天下。蕭燕燕見皇上心情甚好,便請求他允許鸚哥來崇德宮謝恩,使她們姐妹一見。

喜隱伏法後,因蕭燕燕求情,鸚哥雖然被褫奪了王妃的稱號,貶為平民,但皇上仍準許她和兒子耶律封住在上京的宋王府,只是沒有皇上的命令不得離府。此後鸚哥便將自己關在府裏,任誰也不見。

時隔兩月,當看到鸚哥緩緩步入崇德宮的時候,雖然知道她正在病中,蕭燕燕還是被她的形貌驚到。蒼白如紙的面孔、消瘦的臉頰和突出的顴骨,眼神中的冷漠和空洞令人不寒而栗。蕭燕燕心裏難受,輕聲安慰道:“聽說二姐身體有恙,是否請大夫看過了?”

鸚哥僵硬地笑笑:“民婦多謝娘娘關心。恭喜皇後喜得麟兒,民婦沒有什麽可送的,連夜繡了幾件肚兜給太子,請皇後不要嫌棄。”說著將手中的包袱遞給了阿離。

蕭燕燕又驚訝又欣喜,連忙打開看,只見五、六件大紅底綢緞肚兜,有的繡著蓮生貴子,有的繡著麒麟送子,有的繡著長命鎖,都是金錢盤繞,且針線細密,人物花鳥顏色鮮亮,栩栩如生。蕭燕燕向來耽於女紅,見鸚哥如此有心,甚覺欣慰許多,因此忙說:“二姐有心了。阿離,快送到後堂,替我收好。”

鸚哥見蕭燕燕如此似乎也很高興,又拿出一個精致的餾銀皮囊壺,微笑著說:“都說產後的女子飲一些米酒可以通經活血、溫補脾胃,還可促進奶水。這是民婦自己釀的米酒,請皇後嘗嘗。”

蕭燕燕高興地說:“我這幾日嘴裏總是苦苦的,就想喝點米酒呢。”

青梅忙走過去要接過鸚哥的皮囊壺,鸚哥卻起身躲開,邊走邊說:“讓民婦服侍娘娘吧。”說著她走到蕭燕燕身前跪地,先為她斟了一杯酒,又給自己倒滿,舉起酒杯,動情說道:“民婦敬娘娘一杯,謝娘娘為罪臣喜隱留下血脈。”說罷仰頭飲盡了杯中酒,再看她,臉上已有淚痕。

蕭燕燕也很感動,她將酒杯送到嘴邊輕輕沾了一口,只覺口感細膩,味道甘甜,正欲飲盡,忽然聽到阿離喊道:“不能喝!”

蕭燕燕嚇了一跳,見阿離慌忙跑過來,驚恐地說道:“主子,奴婢在夫二小姐給太子的肚兜裏...找到了這個!”阿離手上,兩根發絲般細的銀針發出“刺眼”的白光。

蕭燕燕難以置信地轉向鸚哥,卻不知道什麽時候,鸚哥臉上原本誠懇的面容變成了詭異的獰笑。

蕭燕燕盯著鸚哥模糊的臉,冷冷地問:“酒裏有毒,是嗎?”

鸚哥忽然發出刺耳的狂笑,臉龐因為扭曲而顯得可怕。阿離見狀忙飛奔出去找太醫,蕭懷義也帶著侍衛沖了進來。蕭燕燕忍著淚水,對蕭懷義吼道:“你們出去,出去!”然後一把掐住鸚哥又哭又笑的臉,逼問道:“為什麽!告訴我為什麽!”

鸚哥掙開蕭燕燕,踉蹌站起身,向後退了幾步,厲聲說:“為什麽?你們殺了我的丈夫,還問我為什麽!”

蕭燕燕怒斥道:“耶律喜隱意圖謀反,他是咎由自取。皇上開恩,饒你和封兒不死,難道你還不知足嗎!”

“我不稀罕!”鸚哥恨恨地瞪著蕭燕燕,充滿挑釁,“告訴你,假意與高勳聯盟,騙取皇上信任,招募死士,所有這些都是我給宋王出的主意!你最應該殺的人是我,是我!”

雖然心裏曾經有過懷疑,但是當鸚哥親口說出來的時候,蕭燕燕還是難以置信,她失聲問道:“難道你之前跟我說的那些一家人互相扶持,姐妹與共的話都是假的嗎?為什麽?”

鸚哥淒然一笑,眼神中透著仇恨:“因為我要告訴天上的父親,不是只有你蕭綽才可以當皇後,我也可以!我也可以幫助自己的男人成為皇帝!”

蕭燕燕沒有想到,原來鸚哥從來沒有釋懷過。

“你瘋了嗎,你是我的姐姐啊,你是我的親姐姐啊!”

“我不是!”這句話似乎又激起了鸚哥的憤怒,她指著蕭燕燕痛苦地說,“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我根本不是魏王妃的女兒,所以在這個家裏我處處低你們一等,連下人都瞧不起我。就因為我的母親是漢人,是歌姬!”

突然,只見鸚哥抽搐了幾下,空洞的眼睛瞪得鼓鼓,接著暗紅色的血從嘴角緩緩流下。蕭燕燕嚇的呆住,卻發現自己身上一點中毒的跡象也沒有。她忽然意識到,鸚哥並沒有給自己下毒,她只是自己喝了毒酒!就在這時,阿離帶著胡浩卿跑了進來,蕭燕燕忙起身對胡浩卿叫道:“快去,快去看看她怎麽樣了,快去!”

可鸚哥卻一把推開胡浩卿,只用手擦了擦嘴,看著手上的血漬笑出眼淚。見蕭燕燕一臉驚異,鸚哥獰笑道:“你不用裝出這幅表情。從你知道宋王要謀反的那一刻,從你和皇上設下圈套那一刻,你就知道會有今天這個結果,只是你不想承認罷了。蕭綽,那杯酒,你根本不會喝的,對不對,你不會喝的…...”

說著鸚哥忽然倒在了地上,顫抖的口中不斷地湧出暗紅色的血,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右手。右手的指甲縫裏,還殘留著猩紅色的粉末。

胡浩卿顫巍巍地走到鸚哥身旁,搭脈半晌,回稟道:“娘娘,二小姐的毒已入五臟六腑,恐怕…...”

聽了胡浩卿的話,鸚哥卻突然笑了。這麽多年,蕭燕燕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這樣明媚的笑容,只聽見她柔聲念著:“宋王,你出兵那天...跟我說,要我...帶著...帶著封兒離開。咳咳,我跟你說,你勝,我...為你穿上龍袍,你敗,我...我...陪你...共赴...黃泉......”隨著眼角留下最後一滴淚,鸚哥閉上了眼睛。

蕭燕燕癱坐在地上,望著眼前的一切,久久不能平覆。

鸚哥的死成了保寧四年這場叛亂最後的陪葬品。她死的悄無聲息,卻又格外隆重。因為自此以後,蕭燕燕開始有了失眠的習慣。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她就會想起鸚哥臨死前的話。鸚哥說得對,那杯酒她不會喝的。從她知道皇上派兵攔截喜隱的時候,她就預感到了會有這一天。但是她沒想到的是,鸚哥只是自己飲了毒酒。她應該是在最後一刻放棄的,她放棄了殺死自己。而自己,卻眼看著她喝下了毒酒。每當下雪的日子,蕭燕燕會時常夢見鸚哥,夢見小時候姐妹三人一起推雪人、騎馬、捉迷藏的情景,還有鸚哥臨死前冰冷的面容,然後在夢中驚醒,淚流滿面。

鸚哥死後,蕭燕燕便令阿離到宋王府將封兒抱回宮,卻發現人已經不見,連同鸚哥的侍女弗奴也一起消失。蕭燕燕忙命蕭懷義帶人搜查,終於在上京城外的山上找到了弗奴和封兒。驚慌失措的弗奴被逼到山崖邊,就是不肯將孩子交給蕭懷義,眼見沒有辦法,她竟然抱著封兒縱身跳下懸崖。蕭懷義震驚不已,忙帶人到山崖下搜尋,卻沒有找到兩人的屍首。蕭燕燕聞訊震怒,不願意相信屍首被野獸叼走,不停派人在附近搜索,卻始終沒有音訊。

☆、遼宋交鋒

在這場叛亂之後,耶律賢正式將政事交給蕭燕燕來主持,自己則更多的時候修養游獵。雖然定慧師太的藥方可以緩解他的病癥,但他知道,自己的身體和精力都在一天天地被消耗。他要為太子做好準備——讓蕭燕燕成為一個合格的監國,一個攝政太後。

保寧六年,大遼的平靜被打破,趙宋再一次舉兵伐漢。半年前,趙匡胤的虎狼之師攻破了中國南方最後一個割據政權南唐,南唐最後一個皇帝李煜降宋。自此,趙宋一統了江南,下一個目標便是久攻不下的劉漢。這一次趙匡胤似乎下定了必勝的決心,六月出兵以來,先是命黨進、潘美、楊光美、牛思進、米文義等率兵分五路攻太原,又以郭進等攻忻、汾、代、沁、遼、石諸州,所向皆克。漢主劉繼元見狀,便火速派人向大遼求援。於是,耶律賢和蕭燕燕派已經是南府宰相的耶律沙和翼王耶律敵烈帶兵赴漢。結果耶律沙和郭進在代州遭遇,正當雙方打得不可開交之際,宋軍卻突然撤兵。

原來,趙宋開國皇帝趙匡胤突然暴斃,不只是代州的宋軍撤走了,就連即將攻入太原的黨進、潘美也突然撤兵。就這樣,劉漢又一次從滅國的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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