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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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順敲開書房的門的時候莫君承正練著毛筆字,他的字體實為鋒利,每一筆似都帶著狠勁。

“什麽事?”

陳順:“少帥,您那日讓我調查的事我已經調查出來了。”

莫君承手一頓,毛筆的墨水飽滿立馬就暈開了,他索性就把筆擱在了一旁:“說。”

“那丫頭片子確實是張參謀家的姑娘,那日說的話也是屬實,不過說來也好笑她一姑娘家家的在部隊的人緣還蠻好的,許多人都認識她,還說她常常粘著何連長,就跟那牛皮糖一樣甩都甩不掉。”

莫君承:“還真是為了那何佑民跑來的,那便好辦了。”

陳順耙了耙頭發,有些不明:“啥?”

他把手背著身後,一臉高深莫測:“你可知曉我父親是如何有今日的?”

這話陳順不敢答,索性不答:“不知。”

莫君承看了他一眼,嗤笑:“他也曾是朝中的老將,後來招兵買馬,蠱惑朝中上下,獨攬軍權,你看如今的張耀生是否是想走我父親的老路?”

陳順挑眉:“您是指他與洪家麽?”

莫君承點點頭:“沒錯,歷來想要兩家交好,無外乎結親,這洪家就好比烏鴉嘴裏的一塊肉,這張耀生就好比樹下的狐貍,可狐貍再狡猾也有疏漏的時候,比如正到嘴的肉被身後的老虎給捷足先登了。”

洪家雖說官銜不及張家的官銜大,但勝在經商多年,人脈極廣,這北邊誰人不知,上有洪家下有蔣家,這張家只怕是打著軍火走私的主意。

“那為何不早個理由,操了張家的兵權。”

莫君承冷笑:“我父親的例子擺在那,我若是做的如此明顯,必是會讓其他老將領寒了心,不值當。”

陳順恍然:“那接下來我該如何處理?”

莫君承把紙揉爛丟到紙簍裏,漫不經心:“張槿玉想到軍營裏去是麽?就把她丟到軍營裏去。”

陳順疑惑:“可張家今日不是要把人接走麽?”

莫君承重新打開一張宣紙,用鎮紙壓住:“那便在路上設點阻礙。”

只是到了午時,麻煩卻是有人主動解決了。

張耀生親自連了線來,說是,這幾日嘉禾城不太平,總有些道上的人在那作妖,張槿玉安置在莫府他要安心些,等過一些時日後便派人來接。

莫君承自然是答應不已。

次日,莫君承在一家茶樓裏為留洋歸來的蔣仲接風,這蔣仲便是商賈世家的蔣家二公子,早年與他在講武堂熟識,兩人的政治見地可謂是出奇的一致,喜好也也相差無幾,倒算是一見如故。

“這茶樓還是沒變啊。”蔣仲著著時下最受重的中山裝,手拿皮箱與莫君承一路同向一個包房內。

這涼菜酒水上齊後兩人便嗑嘮了起來。

“這承湘城是整出了啥亂子麽?我來的時候碼頭那兒咋多出了那麽多的士兵?”

莫君承嗤道:“還不是出了細作。”

蔣仲一怔,給兩人分別斟了杯酒:“這又是咋回事?”

他掏出一盒煙,敲了敲,取了一只點燃:“前些日子碼頭剛運來的一批軍火被人劫持了。”

蔣仲聲音壓低:“不會是延軍那邊下的手吧?”

莫君承狠狠地吸了口煙吐出:“估摸著不是,延軍那還沒那麽大的膽子,更何況那邊政局才剛剛穩定,也不會因著這些子軍火而跟咱們撕破臉皮,我想應該是那些幫會搞得鬼。”

蔣仲手一頓,有些驚訝:“那可真麻煩了。”

這些幫會早在清末年間就出現了,幫會人口雜,分布廣,想要真正的抓住幾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這細作必定是要抓住,當場槍決,以示軍威!”這話咬音極重,眼角旁的傷疤扭曲的好似一條小蛇,煞氣四溢,“這外有扶桑來犯,可裏頭倒是鬧的雞飛狗跳的。”

蔣仲笑了笑:“你也甭大動肝火,在這亂世誰不想為自己利益而分一杯羹的?你看我家世代都是商賈,雖說這幾年商業發展繁榮,可過幾年呢?保不準又是一場惡戰要打,我家老爺子之所以讓我留學沒讓我經商,估摸著屆時是想移民到美國去。”

莫君承並不意外,他玩笑道:“何時我淪落了,兄弟我就投靠你去,你可別攔我在外頭。”

蔣仲拍拍他肩膀:“這諾大的莫家,北部四省都是你們的地兒,哪有那麽容易垮?承湘城可是靠你守著了。”

莫君承不意多聊,便岔開了話,與他問起了些在美國的趣事,正興頭上,莫家的老管家,徐林就找了上來。

徐林顯然是急了,肩頭的雪都來不及拍落,只是看到還有蔣仲在便欲而又止的。

“沒事,你說。”

徐林:“張小姐她,她又開始鬧了,這會兒爬到了樹上都幾個時辰了,咋都不肯下來。”

莫君承眉頭緊鎖,低聲咒罵道:“這丫頭倒是挺能折騰的!”

蔣仲笑得意味深長:“這張小姐是誰呢?這麽讓你慣著,都敢上樹了。”

他有些頭疼:“還不是那張政委的丫頭張槿玉,前些日子跑到了軍營裏鬧騰,被我手下揪出來了,這張政委索性就把她扔我這了,三天兩頭鬧一回。”

蔣仲有些驚訝:“張家的丫頭呀?”

莫君承怪道:“你認得?”

他道:“你不記得了,有一年她老爺子的壽宴咱倆不都去了麽,瘦瘦小小的,跟營養不良似的。”

莫君承嗤笑:“那我倒是記不得,反正這會都成了潑猴兒天天大鬧天空呢。”

蔣仲大笑。

說話間兩人都來到了茶館外頭,這北方的冬天天寒地凍,已然飄起了大雪,好似一片片撕扯開來的棉絮,就連吐出的話語都快變成了冰碴子。

“張家丫頭也真厲害,這大雪天的竟爬上了樹上,你也快回去看看吧,省的到時把人凍成了雪人你也不好交代。”

莫君承拍拍他的肩膀,抱歉道:“這次真是不好意思,等回頭咱倆再聚聚。”

蔣仲爽朗道:“你莫少肯給我面子我就很高興了。”

很快二人就分道揚鑣。

走過一道月亮門,就看到院內一群下人圍在一棵樹下,那棵樹是早年莫督軍特地命人從臨洇城移植過來的樟樹,打莫君承生下便有了,已有幾十年,這會到了冬季,樹葉落光,枝幹上堆積上了厚厚的雪,銀裝素裹。

看到打頭出來的莫君承,下人們都松了口氣,齊齊叫了聲莫少,就紛紛散了。

張槿玉穿了一件立領的黑色棉襖,襖子上繡了大朵大朵的白花,此時大雪落了一身倒是分不清哪個是白花哪個是雪。

聽到動靜原本低垂著腦袋一動不動的人立馬擡起了頭,說話變得咋呼咋呼的:“莫君承你這是幾個意思?我自打到了這你就把我關在了這方寸的地方,哪也不許我去,你再不放我下去,我、我就坐這不下去了!”

幾日不見張槿玉的臉變得白皙了幾分,下巴尖尖的埋在領子裏襯的臉愈發的小巧,此時也不知道在打什麽鬼主意眼珠骨碌碌地轉著。

莫君承心下煩躁,聽聞眉毛一挑,不怒自威:“下來!”

張槿玉擡起下巴,梗著脖子:“不下,除非你讓我出去。”

徐管家在一旁悄悄捏了把汗,這張丫頭還真是不清楚莫少的脾氣,對著幹的可從來沒什麽好果子吃。

果真,莫君承當即臉就沈了幾分:“老徐!你給我帶幾個人進來,她不想下來是吧,我就把這樹砍了,我看她還下不下來!”

徐管家在一旁躊躇著,權衡了半響還是掉頭走了,這諾大的庭院就剩他們兩人了。

張槿玉也是個欺弱怕強主兒,聽聞嚇得當場就孬了,抱著樹幹大叫:“你想做什麽!?”

他冷笑:“張槿玉今個兒你能活著在這跟我蹦跶,完全就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你可別不識相!”

張槿玉低著頭只看到他軍衣上的金屬紐扣泛著冰冷的光,好似吐著信子的蛇,隨時要人命,她的鼻頭紅彤彤的,睫毛也覆上了薄薄的白霜,耳邊是衣服上的雪撲簌簌的往下落的聲音。

她嗓子啞啞的,聲音委屈:“我下不去。”

倒是孩子氣。

莫君承一楞,不由覺得好笑,表面卻依舊平靜,他向前走了幾步:“你跳下來我接著。”

張槿玉努力地睜大了眼,她坐的高也看得遠,那越過房屋的空地上有幾只小麻雀不停地跳躍著覓食,恍惚間她突然想起在去年的冬天裏,她總是會在雪地裏支個籃子捉麻雀,接著她又想起了何佑明,一本正經的何佑明,還是少女懷春的她,對於嫁給這個人總是堅信不疑的,她低下頭,表情很認真:“莫少,我想進部隊。”

莫君承一臉玩味地看著她:“給我一個理由。”

張槿玉的眼裏一片雪亮,似乎想到什麽高興的事情,雙腳微微蕩了起來:“何連長何佑民。在我看到他的第一眼的時候我就知道,我以後是他的媳婦兒的!”

冷風在耳畔呼呼地響著。

看他沒說話,她又繼續道:“第一次見到他是在鎮子上,他們團剛打完勝仗凱旋歸來,當時他走到最外邊,圍觀的群眾很是擁擠,在那種情況下有個小姑娘被人群推了出來,他非但沒有趕她走,還把她扶了起來,等回過神早就脫離了隊伍,跟個二楞子一樣,傻氣極了,後來我心裏就一直堅定,總有一天我會來到他身邊的。”

她腳上穿了雙薄底兒的繡花鞋,那緞面上是兩只栩栩如生的蝴蝶,隨著她的夙願像是要飛了出來一般。

等徐管家帶來人的時候,庭院除了一光景的雪色哪還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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