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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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炳一邊巡邏一邊分神聽百姓們嘮嗑,討論倆捕役被困妖精的迷魂大法陣險些死了的竟占了十之八九,另外一兩分討論的盡是見義勇為的桑姓美女多麽的如花似玉落雁沈魚。

趙炳越聽越心驚,最後也沒心情巡邏,想來想去我還是幹脆回衙門吧,探聽探聽這流言到沒到李大人耳朵裏。

沒等回到衙門就看到李順匆匆穿過人群往他這邊擠過來。

“你跑哪去了?呼呼——累死我了,找你半天了。”

趙炳道:“巡邏呢,找我有事?”

狗熊恨恨道:“大事!那天老大老七暈河邊那事你還記得吧?老七非要說是師爺家那口子把他們迷暈的你還記得吧?我就知道二狗這個沒把門的早晚要把這事張揚出去,果然!”

“李大人知道了?要把師爺家的捉起來?”

“沒有,不是大人,大人忙著四處喝花酒呢,是咱師爺,聽說這個事後氣暈了,這是昨天晚上的事,現在還沒醒過來呢!大夫看過了不好使,三哥叫我來找你試試。”

孔雀說過,凡人的命都很短,一輩子隨隨便便就過去了。師爺年齡已經不小了,老起來就更快一些。趙炳看見他的時候就覺得這個人快不行了,面色透著灰白,有些燈盡油枯的意思。

他並不會什麽救人的法術,就當時把趙春鄭二狗救醒還是撞了好運。沒有辦法只好再按照那天的法子試試,竟然叫他給歪打正著,師爺居然醒了。趙炳有點驚喜還有點擔憂:是不是把這輩子的醫術都用光了?

醒來後的第一句話就是問趙炳:“你知道卿雲在哪嗎?”

卿雲居然不在徐登那兒,據徐登說是上北山上玩去了。趙炳把師爺快要不行了,想要再見見卿雲這事給徐登說了。

徐登說:“那個姓李的要死啦?這是好事啊。”說完了還啪啪拍拍手。

趙炳解釋說:“是姓李的師爺要死了,不是李大人要死了。”

“我知道,這倆人都得死。你知道卿雲為啥跟個老頭子在一起嗎?”

“為了報恩啊。”

“那你知道這個恩是怎麽個報法麽?”

“可能是師爺想要一個如花美眷,卿雲就遂了他的心意唄。”

徐登評價道:“膚淺!你以為所有的事都像你想象的那麽簡單麽?你以為報恩就像你一樣找到人家問一句‘你想我怎麽報恩’就可以了嗎?這種事情是講機緣的,需要有人點化。”

“有人點化卿雲了?”

“嗯哼。”

“誰啊?”

“說了你也不知道。陳節你知道嗎,我還從他那裏討過幾件東西呢。不過他犯事了,現在做了章安的城隍。就是這個人指點的卿雲。你知道那個李老頭貪財,他利用職務方便貪占了許多錢財,按照陰司的律法是不得好死的,遭雷劈都不為過。城隍就找到卿雲,讓她迷惑他,好叫他栽在美色上。這也就讓他當年做的善事好得個善報,讓卿雲還了恩情。”

“這也算報恩?”

“當然算,像你這樣的,助紂為虐,如果李短命真的是你恩人,你就是恩將仇報。”

“李大人是好人。”

“是啊,我才是壞人。”

“你不是壞人,你是內人。”

“你這麽說我就不會生氣嗎?”

“啊呀,臉紅了。”

“滾。”

“紅成這個樣子,該不是病了?”

“滾。”

卿雲說:“我是不是來的時候不對?”

趙炳趕緊招手:“對對對,你快來,你知道不?師爺要死啦!”

卿雲張口結舌:“誰……誰要死了?”

“你家師爺!”

卿雲堅決不信:“不可能!阿竹算過了,最近沒有雨,哪會有雷呢?”

趙炳納悶:“阿竹是誰啊?算了,先不管。你為什麽覺得師爺一定要被雷劈死呢,他是生病了,要病死了。”

卿雲臉色立馬變白了:“要病死了?”

徐登安慰道:“這下好了,你不是總說你是不忍心嗎?這回不用你出手那老頭就要死啦,開心不?”

卿雲呆呆道:“什麽病?”

趙炳想了想:“喔,相思病。”

徐登瞪他一眼:“瞎說什麽,你知道什麽是相思病麽?”

趙炳很不服氣:“我當然知道,師爺他病歪歪躺在床上,不要吃、不要喝,醒來就說媳婦,這不是相思病是什麽?卿雲你自己說,這不是相思病是什麽?”

卿雲沒空理他,憂心忡忡。想來找到師爺就是要他死在自己手裏避免雷擊,但是相處越久越不忍心要他死。這個人雖然貪財、好色、又一把年紀,但是他對她卻是很好。她是來報恩的,卻必須讓他死。既然他已經要死了,就回去看看他吧。萬一這個時候天雷降下來也好及時應對。

“阿徐姐姐,我想回去看看。”

徐登大力反對:“不行,他害了相思病,你一回去他不就好了嗎?下一次還不知道要多久才死呢。你豈不是自討苦吃?”

“他必須要因我而死,萬一此時我不在他偏偏應了別的劫數可如何是好?我還是守著他,也好及時應對。”

趙炳並不希望師爺死掉,忽悠徐登:“依我看,卿雲還是回去的好,萬一師爺要死卻沒死成,卿雲再稍稍迷惑一下,不就死了麽?”

卿雲再接再厲:“何況阿徐你常跟我說‘知彼知己,百戰不殆’,我現在不知道他的情況如何,心裏不安呢。”

徐登知道這本是卿雲的事,她最多也就是幫忙出出主意,不能幫忙做出決定,也只好點頭應了。

“也好,你說的也不無道理。回去以後萬一有什麽難處,你就找趙炳幫忙,不行的話,你再回來

找我們。”

卿雲感激道:“謝謝姐姐。”

徐登拍拍她的手,所觸之處一片冰涼。

卿雲立刻收拾行裝,匆匆到阿竹阿藂處道了別,好不容易熬到天黑,趁著夜色翻身進入師爺府內。

整個院落黑漆漆的,只有師爺住處有光亮。卿雲悄步靠近,正猶豫推門就進會不會嚇到他或者敲門?萬一他睡著了呢?

師爺在裏面咳嗽:“咳咳,是卿雲嗎?”

卿雲輕輕推開門,挪了兩步,不動了。

“怎麽穿了一身黑?弄得跟個小飛賊似的。咳咳,過來我看看。”

卿雲湊到床邊,小心翼翼地占據一個小角坐下了。師爺平時咋咋呼呼沒個消停,這會兒病了倒是老老實實呆在床上,終於有了老頭該有的樣子。卿雲喉嚨一斤鼻子一酸,要哭。

“在外邊呆著高興嗎?”

卿雲點點頭,又搖搖頭。

“這次回來還走嗎?”

卿雲哽咽:“不走了。”

師爺欣慰道:“乖。我好久沒吃到你熬的粥了。”

卿雲擦擦眼淚:“你等等,我這就給你做。”說完又把他的被子掖好,起身熬粥去了。

等她走遠了,室內又恢覆安靜。許久,他伸出一直放在被子裏的右手,展開。手心裏是一張汗濕了的道符。

李大人已經從這裏搬走了。臨走前給他留下一張道符。

李大人說:“你有沒有想過,你那個卿雲為什麽跟了你這個糟老頭?”

當時他很不服氣,大人啊,明明你跟我差不多我是糟老頭你是什麽?但是他不敢這麽跟李大人說,轉念一想可能是李大人眼紅了所以才有此一問。

這麽一想還很得意:“這就是緣分啊,大人。誰叫那天路過城隍廟的恰好就是我呢,都是命中註定啊。”

“你記不記得我跟你說的那個狐貍精?”

“哪個狐貍精?”

“就是你說的不要讓我阻礙織女會牛郎的那次。”

“啊對,有這麽回事。怎麽樣大人你最後,啊?高擡貴手了麽?”

“那個狐貍藏得太深,我正打算從牛郎入手。”

“那狐貍藏哪了?”

李仕安神色高深莫測:“說是回家探親去了。”

師爺臉色變了:“人有三急,大人,我不行了要去如個廁。”

李仕安伸手把往外走的師爺攔回來:“別急,拉肚子算什麽,我給你一道符,包治百病。”

師爺推辭道:“不必了大人,我這不是什麽大病,這符你還是留著吧。”

李仕安把符折疊起來塞進師爺衣襟裏,拍拍他的肩膀:“放心,這不是什麽厲害的東西,最多就是辟邪。萬一你看見什麽不幹凈的東西,把這道符一貼,它就會現出原形。”

師爺還想推辭:“大人,我用不上這個。”

“不會致死的,一道符就能解決我豈不是會閑的要死?你什麽時候看見我不出手就能降妖了?”

“可是大人……”

“沒什麽可是,萬一你覺得不忍心的話,再把符撕下來,就不會傷她分毫。”

“‘她’是誰?”

“你自己心裏清楚。”

這張道符已經在師爺這裏放了好幾天了。這幾天裏他一直反覆想,卿雲來這裏以後從來沒有為非作歹,甚至連一句惡毒的話都沒有,反倒是常常勸他多行善事、不要貪占錢財。自己已經是年過半百的老頭子,卿雲二八年紀風華正茂,卻一心一意照顧自己,勤勤懇懇從無怨言。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是來害自己的?又怎麽可能是狐妖呢?他不信。

但是李大人是幹什麽的?李大人表面上是官員,實際上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道士,降妖除魔簡直是他的愛好,就像好色之徒逛窯子一樣讓他高興。他既然懷疑她,就不能讓師爺盲目相信。卿雲有沒有什麽不尋常之處呢?的確有!每次頭疼的時候只要她給他揉揉太陽穴,病痛就會很快緩解;每次自己想吃什麽,當天的飯菜裏十之八九就會有;每次卿雲勸自己帶一把油紙傘,那一天就會下雨。

但這又不能證明什麽。可以說卿雲和他心有靈犀,又有醫術、天文等方面的能力。他就是撿到寶了怎麽樣。

但是懷疑還是不知不覺在心底紮下根。跟李仕安在一起混了這麽多年,李仕安到底有多大能耐他還是清楚的。而且她早不走晚不走,偏偏李大人一住進來她就要回家探親,真的有這麽巧?

趙春和鄭二狗的事不能不使他驚慌。鄭二狗說他看見了卿雲,說卿雲在老林深處飛身行走,說卿雲把他倆騙進河裏。章安百姓已經把這事傳開了,最重要的是李大人已經采取行動了。李大人穿上道袍在站在他面前的時候,驚慌從心底蔓延開來。

李大人站在那裏,得意地問:“怎麽樣?這回你信了嗎?”

不,他不信。

李大人說:“沒關系,等我把她打回原形你就信了。”

李大人是上午來的,離開後估計就去捉卿雲去了。還好趙炳知道卿雲在哪,否則怕是再也見不到她了。

卿雲推開門走進來,端著一碗粥,冒著裊裊熱氣。

“老爺,來喝粥吧。”

師爺把攥著道符的手縮回被子裏,悄悄揉碎了。

他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躺好,恬不知恥地說:“你餵我。”

卿雲一勺一勺餵給他,每一勺都把溫度吹得剛剛好。

師爺用平時三倍的時間慢慢品嘗這碗粥,每咽一口都覺得酸澀發緊。師爺突然扯過被角抹一下眼睛,擦完了眼睛紅紅的,嚇了卿雲一跳。

“老爺,你這是怎麽了?”

“唉,這粥太好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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