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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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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後,九月,多雨多事秋!

春旱秋澇,幾近一年,渤海郡顆粒無收,邊關戰事吃緊,朝廷賑災的銀子一文沒下來,各類名目的苛捐雜稅倒是添了不少,黎民苦不堪言,實在過活不下去的,便落了草,離了鄉,打家劫舍,混口飯吃,大尚北境由此動蕩不安。

因著小郡主到了推筋過脈的年紀,藺霜攜二女啟程前往藥王谷,一路乘機關船由季行簡護送。

淩茴不滿十歲,不能跟著出船,暫居淩家,五年來,淩家功課一點兒沒落下,淩鑒親授她文武藝,看她比看眼珠子還緊。並肩王帶藺鏡回了燕北,要親自教他打藺家鞭,且逐步熟悉軍中事務。

九月下旬,陰雨連綿月餘,衙門下征田賦,一天不許耽擱,一點兒情面都不講,已經鬧出好幾起人命案子,天高皇帝遠,人命不值錢。

燕北十三郡中,應數並肩王直轄的三郡日子還好過些,像最南的渤海郡,揭竿起義了好幾次,都被朝廷的軍隊鎮壓了下來。

渤海郡靠渤海之濱,有相當一部分鹽堿地不適合耕種,又因此郡河流交縱,水道眾多,郡民多靠打漁為生。

渤海郡特產一類寸長通體透明的銀魚,是為貢品,此魚相當嬌貴,水源有一點點汙垢,都不會活命,今年秋天雨水大,銀魚大片大片死亡,貢品遲遲交不上去,龍顏大怒,聽說宮裏頭有位貴人尤為好這口。

上行下效,官府為討好貴人催命似的催著漁民下網,河水水位不斷上漲,快要沒了堤,出去的漁船被翻滾的浪頭拍翻在河裏,隨水流頃刻淹沒。

漁民驚懼不已,皇命難為,明知死路卻不得不赴。朝廷下了人來追討貢品,是魏國公世子魏昶。

那魏昶經濟學問無一,貪財好、色無雙,來到渤海郡別的不問,秦、樓、楚、館訪了個遍。倒也知道正事不可耽擱,每每無聊之際便去河堤上督察漁船,想的是尋、花、問、柳。

可偏巧碰上那稍有姿色的大姑娘小媳婦兒,便誘上官船雲雨一番,也有那性子烈的,抵死不從,這廂剛受了辱,起身便撞死在床柱子上。

這姓趙的漁民剛從河面上死裏逃生,一收船便瞧見自家娘子衣、衫、luo、露著橫屍在岸邊,身上乳白色的痕漬與滿身的紫青,一看也知道是怎麽了。

他斂了妻子的屍,悲得哭都哭不出來,夜裏醉了酒,用土方子制了火蒺藜,挨個拋到河堤上引燃,當夜渤海郡淮河岸崩堤!

奔騰怒號的河水,瞬間漫過河堤,在渤海大地肆意橫流,一瞬間生靈塗炭,哀鴻遍野。

淩茴在夢裏被淩鑒發了瘋似的闖進來抱出去,幸好船王所在之處都有機關船隨時候命。

淩茴睜開眼,水已經沒過小腿,她不禁驚呼一聲:“爹爹,這是怎麽了?”

“阿茴,聽爹爹講,你帶好弟弟,爹爹去去就來。”淩鑒將頸間的玉鎖摘下來掛在淩茴的脖子

上安慰道。

“爹爹,不許去!”淩茴心臟驀然一縮,慌得六神無主。

淩茴話音未落,淩鑒便踏水而行,消失在無邊壓抑的夜色中。

水位越漲越高,淩茴起身要下機關船,被季家護衛生生攔住:“請小主子三思!”

三思?三思!三思什麽?再三思她爹爹就回不來了。

“瓔瓔,聽你爹的話。”六寶望著無盡的夜色勸道。

“六寶叔?”

水位持續上漲,機關船運作開來。淩茴眼睛一錯不錯的盯著前方。

水位漲到腰腹間的時候,淩鑒帶回了王寡婦及其子淩子風,其女王青。

淩茴心中大喜,忙命人放雲梯,不料狂風大作,一個數尺高的急浪撲過來,登雲梯被水卷跑,淩鑒拼了死力將三人甩上船頭,自己卻沒能上來。

“夫君!”

“娘!”

柳氏在淩鑒消失的地方跳了下去,果斷而決絕。

水流湍急,兩人瞬間沒了蹤影,淩茴像被澆了一盆冷水,渾身透涼。

“快……快……下網撈人!”淩茴疊聲命令船上的水手道。

“主子,我們順著水流撈,兄弟們,發動機關船!”季一連忙吩咐道。

時間滴答滴答流逝,淩茴這邊一無所獲!

淩茴解了壓裙角的玉鈴鐺,排成玉塤嗚嗚咽咽的吹起,一面給機關船指揮方向,快天亮的時候,終於有了結果。

“主子!撈上來了。”季一沈痛的哽咽道。

“幾具?”

“兩具!”

“設靈吧。”

天亮後,渤海郡滿目蒼夷。

幾天後,淩鑒夫婦溺水身亡的噩耗遞到滄州城,正趕上淩芙懷孕三個月,渤海郡向來有規矩,有身孕的人不得回門奔喪。

按道理,淩茴已過繼給季家,就沒了替淩鑒夫婦守靈的必要,但淩茴依舊全身縞素,只將孝箍對折剪短,以示對季家的尊重。

眾人看著曾經肆意張揚的少女如今了無生氣的跪靈,心中莫不悵然。

“爹——娘——芙兒,來看你們了。”門外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淩茴心內一驚,姐姐怎麽來了?!

來不及細想,淩茴當即回以哭禮,眾人三勸不止,徐茂在門外也是勸不住淩芙,一內一外,一門之隔,兩姐妹卻不得見面,以哭聲對聞,聽者莫不落淚。

“大姑娘既已懷著身孕,便不宜進門奔喪守靈,哭也哭過了,在此地也是傷心落淚,聽姑爺的話,回去吧。”門外的禮者勸道。

“三嬸嬸,你叫我如何心安?父母新喪,弟妹年幼,我放心不下啊。”淩芙跪伏在淩家門檻前。

“芙兒,你先去車中坐著,我去替你守靈。”徐茂鄭重說道。

“哎哎哎,這不行啊,哪有姑爺守靈的?不合規矩,不合規矩。”禮者阻道。

“我又沒懷孕,身子受得住,再說,岳父將芙兒許給我,她的心願便是我的心願,她的孝道便是我的孝道,姑爺乃半子,守靈有何不可?”徐茂回道,竟駁得禮者無話可說。

“芙兒,聽話,去車中坐著。”徐茂將淩芙抱到徐家的馬車裏,自己扯了孝箍往靈棚走。

徐茂一去,淩霄與淩子風應哭禮,不過兩個四五歲的孩童撐門面,徐茂見靈棚裏就三個人守靈,不禁皺了皺眉頭,淩家人丁興旺,就算岳父輩分不高,也不應是這種情況。

仿佛印證徐茂的猜測一樣,淩家重孫輩的幾個大的晃晃悠悠一身酒氣進靈棚,小的打打鬧鬧嬉嬉笑笑的圍著棺材亂跑亂跳,這是剛吃飯回來,如此松散,成何體統。

淩茴本來伏著身,趴在靈前,不成想被幾個玩鬧的孩子重重的踩了手掌,淩茴吃痛,驀然擡起頭道:“不願跪靈的都給我滾出去!”

“瓔瓔,說什麽呢?最沒資格跪在這裏的,是你吧,你都不姓淩了,憑什麽給五伯父守靈。”淩三房挑釁道。

“照理說這是心誠則靈的事兒,淩公子滿身酒氣進靈,可有對亡者的半分尊重。”徐茂回道。

“這是我淩家的事兒,豈由你一個外姓人置喙!”淩三房的幾個公子回道。

“好啊,他們是外姓人,我是本姓人,我弟弟好靜,你們誰再敢多吵吵就別怪我不客氣了!”淩春玉將竹籃放到淩茴身邊伸直脖子懟道。

“大姑姑……”在場的都知道淩春玉的脾性,只好不甘不願噤了聲。

“孩子,聽說你兩天滴水未進了,姑姑特意蒸了幹馬莧菜餡的白面包子,裏面放了排叉,可香了,你嘗嘗。”淩春玉說著揭開蓋在籃子的棉布,拿出一個包子遞給淩茴。

“姑姑,我吃不下……”淩茴搖了搖拒絕道。

“吃不下也得吃啊,阿霄子風還小,都需要你來照看,你若倒下了,叫他們也沒了主心骨,天可憐見的,都怪阿鑒那個狠心的。”淩春玉深深嘆了一口氣勸道,邊勸邊自己落淚。

淩茴無法,只好將包子強塞到自己嘴裏咽下,家裏遭了這麽大難,將近一年沒有收成了,姑姑竟蒸了白面包子,怕是姑姑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東西了,平時裏她也有幾分厭棄姑姑愛打秋風的性子,可誰還不是給日子一步步逼的。

淩春玉又拿了包子給淩霄與淩子風吃了,心裏這才好受些。

不曾想外面喔喔丫丫一群人往靈堂裏浩浩蕩蕩沖過來,禮者沒報,不是來吊唁的,淩茴心中一凜。

果然,為首的淩八帶著一群烏七八糟的人闖了靈堂。

“五哥一閉眼一蹬腿走了,欠著我們家的五萬兩銀票可怎麽好?”淩八不冷不熱的嘲弄道。

“八叔把話說清楚,什麽五萬兩銀票?”淩茴冷冷淡淡的回視過去。

“今春阿雲被土匪綁了去,差點被撕票,公中拿不出那麽多銀子,是你八嬸回娘家借來的。”淩八說道。

“呵,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淩雲可是你兒子。”淩茴思忖道,要錢也是沖著三房你自己要去,憑什麽要到我們二房頭上來。

“淩雲是我兒子不假,二叔可是你爺爺,他去年被賭坊老板娘蹬了的時候,可背了一大筆債,那時候公中怎麽有銀子替他遮羞?”淩八頓了頓繼續道,“如今老爺子也不在了,是時候分家了,你們這一房平時沾光最多,現在攤五萬兩的債也算合情合理吧。”

“哼,八叔不妨有話直說?”淩茴道。

“現在你把這五萬兩補上,八叔就當什麽事兒也沒發生過,不然,五哥這殯出不出得了,兩說。”淩八邪笑一聲,說道。

淩八說完,帶來的那群烏七八糟的人便摩手擦掌蠢蠢欲動起來,不知是誰先動得手,將供桌上的果盤打翻。

“住手!”淩茴驚怒,忙起來護住供桌,桌上供著引魂香,引魂香不能斷,不然爹娘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上了。

那群人哪顧得這些,上來便砸,淩茴傾身護住引魂香,意料之中的疼痛沒有到來,倒聽那群人哎呦哎呦直呼痛。

淩茴似是察覺到什麽,猛一回頭,便見淵渟岳峙的少年,手執打神鞭,滿面風霜,凜冽初現,風華無雙的站在庭院內,他身後跟著二十幾位威風凜凜的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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