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彪在他院子外面設下結界，不許任何人進去。那些個修為不及他和沒有修為的李府下人們被攔在院外，只能幹著急。

莫瑤被楚離抱著過去時，見到的就是這麽一副場景。

她問那些丫鬟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立即就有人給她解惑將事情前前後後說了一遍——

大概一盞茶前，李大彪院子裏伺候的丫鬟發現李大彪突然吐了血，於是就惶恐的上報給了竇卿彤的大丫鬟。

大丫鬟聞言火急火燎的過來，可卻發現她進不去院子。

清醒過來的李大彪不僅將他院子裏的所有下人趕了出去，還在院外設下結界，下令不許任何人進來。

這讓在李大彪院內伺候的下人們，頓時方寸大亂。

他們各自著急上火，不知道到該怎麽辦，慌亂之中還是竇卿彤的丫鬟首先穩下心神，鎮住場子。

她先吩咐人去請大夫，隨後便馬不停蹄的跑去了莫瑤的院子找竇卿彤。

莫瑤聞言隨即追問她娘在哪兒。

那丫鬟便回說，夫人不懼結界，已經進去了。

莫瑤聽罷，扯了一下楚離的袖子，楚離會意抱著她，兩人大步走進了李大彪的院子——

李大彪的修為不及楚離，所以他可以無視他設下的結界帶著莫瑤進去。

他們兩人從院門進去，剛進到院子裏面，便聽到李大彪的聲音傳來道：“........不許進來！”

莫瑤順聲望過去，並沒有看到李大彪，他人還在房裏，聲音是通過修為加持才傳出來的。

“彪哥........”

“出去，我說過任何人都不許進來！你給我出去......咳咳......”

屋內李大彪暴怒的聲音被連串的咳嗽聲打斷，竇卿彤心急如焚，清亮的眸子泛紅，瑩白的臉上帶著哀求。

她道：“彪哥，如果你生我的氣，你打我罵我怎麽樣都可以，卿彤求你，求你不要不見我，好不好？彪哥，你讓我進來見見你，卿彤求你了，彪哥.......”

竇卿彤帶著哭腔的哀求引得房內一陣沈默，但隨後李大彪滿含痛苦的聲音傳來：“彤妹，我，現在最不想見的人就是你.......你，出去！”

“彪哥.........”

莫瑤一手按在了竇卿彤肩上打斷她的話，自己出聲道，“爹，我是小檀，我很擔心你，你讓我進去看看你好嗎？”

“....咳咳....小檀？”

“對，爹，我是小檀，我是你的女兒，你讓我進去，我......”

莫瑤的話還未說完，屋內忽然傳出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響。

她大駭：“爹？！”

“彪哥？！”

竇卿彤也驚恐出聲。

她伸手推開房門，疾步沖了進去，莫瑤揪緊楚離的衣袍，楚離抱著她也大步跟著進去了。

他們沖到裏屋，就見李大彪身著白色中衣摔倒在床榻之下。

“彪哥！”

竇卿彤箭步沖到李大彪身邊，拉著他的胳膊一邊用力想將他扶起來，一邊流著淚泣不成聲的喚著他。

李大彪沒有回應，他此時雙目緊閉，已然是昏迷了。

楚離見此將莫瑤丟到一旁的軟榻上，又大步走過去將李大彪送到了床上。

竇卿彤在一旁幫忙扶著，把李大彪平放在床上後，楚離握住他的手腕，卻發現李大彪的內息紊亂，情況十分不妙。

莫瑤在一旁心急如焚的盯著這邊，急切出聲詢問楚離李大彪如何。

楚離放下李大彪的手，面色凝重道：“他應該是知道了什麽，怒火攻心，才致使心境動蕩，內息一片紊亂。”

知道了什麽，怒火攻心........

莫瑤臉色慘白，她顫聲道：“爹，他，也知道了？”

楚離回她道：“應該是。”

想起曲竹竹說的那個後手，他輕輕的皺眉。

莫瑤聞言，痛苦的合上眼，她狠狠的咬著下唇，頓了片刻又睜開眼望著楚離哀求道：“求你，楚離，我求求你，救救我爹，求你一定要救救他。”

“他，”楚離蹙眉，然後又輕聲道：“已經沒救了。”

陳年舊傷覆發，加上心神大慟，就算是大羅神仙來了，也救不了他。

“你說什麽？！”莫瑤不敢置信的看著楚離，“怎麽會沒救，你說了他只是怒火攻心而已，為什麽會沒救了？！”

楚離黑眸微蕩，如果只是平常人，怒急攻心自然不會要了他的命，但李大彪卻不一樣。

他緩緩道：“你爹的命數其實早在數年前就已經斷了，這些年來，如果我所料不錯，應該是你娘一直用魔族續命術為他續命至此。”

莫瑤想到她在幻境裏面看到的那一幕，她五指拳緊指尖深深刺進掌心，道：“所以呢？”

楚離沒有出聲，竇卿彤握住李大彪的手貼在臉上輕輕道：“所以，他救不了你爹。”

莫瑤眼前一片模糊，她泣聲道：“怎麽會救不了，他只是被氣到了而已，怎麽會連命都沒有了？！”

冰冷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她又道：“我不相信，娘，你還有辦法的是不是，你一定還有辦法可以救爹的對不對？你救救他，我不想要他死，你救救他，救救他好不好，我不要爹死，我不要......”

她想去往竇卿彤他們身邊，卻因為身體憊軟摔倒在地。

楚離望著這樣的莫瑤，心裏就像是被塞進了一團烈火一般十分難受。他對李家人並沒有什麽感情，所以在他看來，李大彪即便是現在死了，也並沒有不值。

他本來就是一個該死之人，竇卿彤用了那麽多人的性命為他逆天改命，使他能活到現在。算起來，他已經活的夠多了，他不明白李眠檀為什麽還要這個樣子？

他不懂莫瑤對李大彪的感情，但他很清楚他非常不喜歡這個樣子的她。

他沈眼走向莫瑤，想將她抱起來，這時莫瑤卻像是抓住一個救命稻草一般，死死的抓著他對他說讓他去救李大彪。

楚離聞言不悅的皺眉道：“李眠檀，這些年你娘為了讓你爹活著，已經犧牲了不少人，你求著我救他，是想要我再去殺更多的人嗎？”

莫瑤聲音一滯，那些懇求的話就像一根粗大的魚刺卡在了她的喉嚨，怎麽都沒有辦法再說出口。

楚離這時又沈聲繼續道：“殺人，我並不介意，死在我手上的人並不比你娘少。只是李眠檀，你想讓你爹活著，但你有沒有想過你爹他願意這麽活著嗎？這些年來，你娘做的所有事，都瞞著你和你爹，你難道不明白這是為什麽嗎？”

.......為什麽？

莫瑤楞住，她呆呆的看著楚離。

楚離見此無奈輕嘆，他沒有說話，而是用力將莫瑤抱起，把她放到了李大彪床邊的凳子上坐著。

莫瑤望著他，眼底帶著懇求。

楚離漆黑的眸子回望著她，一字一頓道：“李眠檀，你，你爹跟你娘不一樣。”

“.........什麽，什麽不一樣？”莫瑤張了張嘴，吶吶道。

楚離於是又回道：“你娘她是魔族，而你爹修的是正道。”

莫瑤下意識就想說魔族也有好壞之分，可話臨在嘴邊，她就想到幻境之中她娘拿著靈魄救她爹的場景，魔有好壞之分沒錯，但.......

她娘不是那個好的。

她想著，之前她僅僅只是旁觀，在得知真相後都會這麽痛苦，更遑論那麽愛她娘的爹。她不敢想象當真相擺在他面前，他知道了她娘做的事後，他會有多痛苦。

他那樣的人，怎麽能接受的了她娘為了救他而殺死其他無辜的人？

一瞬間，她忽然就明白了楚離話裏面的意思——

可是她想明白了，心卻更痛了。

楚離無聲的撫摸著她的頭頂，現如今他能做的也只有這個了。

房內回響著莫瑤的嗚咽聲，過了一會兒，楚離瞳孔驟縮，他驟然出手鉗住竇卿彤的肩膀，厲聲道：“他已經回天乏術了，你即便將你的靈魄跟他相融也無濟於事，你這麽做就是在送死，你知不知道？！”

竇卿彤臉貼著李大彪的手輕聲道：“彪哥現在在生我的氣，不這麽做，他就聽不到我的道歉，也就不會原諒我了。”

楚離眸底微顫，他道：“可是，這樣下去你也會死的。”

竇卿彤勾唇淺笑，她眷戀的望著李大彪的臉，緩緩道：“我生來骯臟，所有人都厭棄我，只有他會把我放在心上。我愛他，所以明知道他不會認可，我還是自私的將他留了這麽久，現在他終於知道了，生我的氣想要離開了，我自然也是要陪著的。生也好，死也罷，我這一輩子，總歸也只想跟他在一起罷了。”

“你........”

“不要！”莫瑤打斷楚離，她趴在床邊伸手扯著竇卿彤的衣袖，泣聲道，“娘，我們再想別的法子救爹，我求求你，你不要這樣好不好？你想想我，想想哥哥，你不能就這麽丟下我們不管啊娘........”

她已經快沒有爹了，不能再連娘都沒有。莫瑤從凳子上下來，順著床邊跪在竇卿彤腳邊苦苦哀求。

竇卿彤滿臉淚痕，她松開李大彪，俯下身摟抱住莫瑤，在她額頭親親落下一吻。

“小檀，娘的女兒，你以後一定要好好兒的。”

“不，”莫瑤拼命的搖頭，“我不要，娘，如果你離開我，我一定不會好。娘，我求求你，你不要那麽做好不好，爹，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救他，你不要做傻事，不要丟下我，不要啊.......”

“小檀，”竇卿彤聲音輕柔的在莫瑤耳邊回響，隨即她忽然動手在莫瑤後頸點了一下，莫瑤兩眼一黑暈了過去，她緊緊抱著她低聲道，“.........對不起，娘讓你這麽痛苦。是娘對不起你們，孩子，千錯萬錯都是娘的錯，這些都不管你們的事，這些痛苦也不該由你來承受，娘的乖女兒，你以後一定要好好兒的。”

痛苦不該屬於你，娘的孩子，你應該幸福快樂的生活下去。竇卿彤頭貼著莫瑤，輕輕的蹭了兩下。

“你真的準備這麽做？” 楚離見此頓時明白竇卿彤的選擇，他沈聲道。

竇卿彤沒有直接回他，在用力在莫瑤頸項處吸了一口氣後，她回過頭對他道：“.........日後，還請你多多替我照顧小檀，她性子散漫，跟她爹一樣大大咧咧的做事容易........”

楚離皺眉打斷她道，“她是你的女兒，你都不想照顧了，我憑什麽替你照顧她？”

“我只能拜托你了，小離。”竇卿彤雙眸帶著懇求的望著他。

楚離移開眼，他有些不耐道，“活人難道還比不過一個將死之人，為什麽你一定要執迷不悟？”

竇卿彤聽罷，愛憐的輕撫著莫瑤的臉龐，然後又緩緩道：“我身上有魔族人的血，又滿手無辜人的鮮血，原本就是罪不可赦。以前小檀她不知道這些事，我又有彪哥在身邊，還能自欺欺人的繼續活著。”

她頓了頓又繼續道：“可是現在不行了，我的罪惡在他們面前揭露，彪哥寧死不願面對我，小檀也因為我而變得痛苦不堪。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小檀她是無辜的，我不想她以後每每面對我時，都那麽痛苦，所以........這是最好的選擇。”

楚離這時才明白，他還是低估了竇卿彤的心思，她遠比他想象中的要堅決，也遠比他想象中的要想的深遠——

她並不是被愛情沖昏了頭，一心想隨著李大彪而去。而是做了一個對所有人都好的選擇，死，不僅僅是給那些不可能挽回的事做一個終結，也是給李眠檀他們的生活打開了新的一面。

她追隨李大彪而去，或許短暫時間內李眠檀他們會難受，但卻並不會持續到永遠，可如果她活著，他們只要一見到她就會因為想到她做的那些事而感到痛苦。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永遠無法解脫。

楚離輕嘆，默然從竇卿彤手上接過莫瑤。

竇卿彤勾唇淺笑，輕聲道：“謝謝。”

楚離抱著莫瑤背過身，他低頭看著莫瑤那張滿是淚痕的臉，想著，他不阻止竇卿彤送死，她這廂醒後，只怕是又會找他撕一場。

.......不過，撕就撕吧。能撓他，也比她坐在那裏一直哭要好。

...........

莫瑤又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她，她娘她爹，還有她的兩個哥哥，一家人一起坐在李家偏廳吃飯。

沒有“食不言，寢不語”，她娘在餐桌上十分熱情的詢問她二哥，許清越小姐姐的事。她二哥紅著臉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娘就自顧自的說：“既然已經定下來了，以後一定要好好對人家，千萬不能辜負了人家姑娘。”

她二哥連連說是。

隨後她娘又轉移目標對準她大哥，問她大哥：“清峰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你二弟都找到伴兒了，你也要努力加把勁知不知道？”

她大哥也拼命的點頭。她娘又不停的念叨著他以後要如何如何跟女孩子相處，要他不要太木訥，對女孩子要體貼之類的。

莫瑤在一旁聽著，不不知道為什麽，她就有些想哭，她感覺心裏空的難受，可是卻又偏偏找不到原因。

心底有一個聲音叫她多看看她爹娘，她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卻還是照著做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他們，直到眼眶酸的都流了淚，她依然不舍得眨眼。

她娘一直在跟她大哥二哥說話，她看著，脫口而出問她道：“那我呢？娘，你想對我說什麽？”

她娘溫聲笑盈盈的偏過頭看著她，然後寵溺道：“小檀你最乖，娘很省心。”

她聽到這話，心底沒由來的升起一股怨氣，她像是使性子一般說她一點都不聽話，一點不省心，她需要她的管教，她要她以後都管著她，不然她就會做很多錯事。

然而即便是面對這般胡鬧的她，她娘還是溫柔的對她說：“不會的，娘的小檀是最好的孩子，娘相信你一定不會的。”

她聽到，想要矢口反駁，但她二哥卻在這時忽然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到碗裏，並且對她說，“好好兒吃飯，多大的人了，還愛跟娘唱反調。”

她楞了楞，低頭望著她的碗，眼淚就這麽流了出來。

她知道她不是被她二哥這一聲訓斥弄哭的，是她胸口實在空的難受。她不知道這是為什麽，可她就是想哭，想要嚎啕大哭。

她這麽想著，也這麽做了。

這時，一個溫柔的懷抱抱住了她，她嗅到那人身上的味道，緊靠在她懷裏，輕輕說了一句：“娘，我好難受。”

她娘在她耳邊輕笑著說，不難過，娘在這兒呢，娘的小檀最乖了。

一旁她的二哥嘲笑她都這麽大了還撒嬌，她就像聽不見的，只是緊緊拽著回抱著她娘。

她娘一直抱著她，最後她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她楞了楞，還沒有明白那是什麽意思——

忽然就天旋地轉，再睜眼醒來她已經躺在了她房間裏的床榻上。

有丫鬟見她醒來，連聲喊著。

隨後不久後，她房間進來了很多人，她二哥，許清越師姐，楚離，還有她在夢裏見過的大哥........

他們圍在她床邊七嘴八舌的問了她好些問題，她都沒聽進去，只是張嘴出聲道：“爹娘呢？”

他們瞬間噤聲，她於是又問了一遍。

這時候她二哥紅著眼眶回她說：“小檀，都過去了，你還有二哥，二哥以後一定會代替爹娘好好照顧你的。”

莫瑤聞言，楞楞的看著他，又楞楞的掃了眼楚離，然後低聲狀似呢喃一般說著，“娘，我難受......”

話落之後，那個會溫柔抱著她的人並沒有出現。

她咧嘴，潺潺的眼淚無聲的從眼眶流出——

終於，她還是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結束了，筆力不夠虐也虐不起來，你們將就著看，頂鍋蓋輕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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