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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回憶成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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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旻沒在自助餐臺找到舒楝, 那她多半取了食物,手上再端著盤子的話,肯定會避開人多的地方走回去。

休息區沒什麽人, 高旻邊走邊留意四周,前面的人好像是藍蕊心。看上去進退猶疑, 發生了什麽事?

“藍主管”

藍蕊心嚇了一跳,猛然回頭, 是老板。她腦子一團亂, 隨便敷衍了兩句,慌裏慌張地走了。

高旻不以為意,因為前面的兩個人更讓他在意。

呵,有趣……高旻閃入轉角,抱著胳膊靠在墻上,毫無負擔地偷聽壁角, 舒楝和劉聞的關系到底如何, 他要用耳朵親自驗證, 究竟是喬航的猜測對,還是他的推斷對。

舒楝與劉聞之間的確有糾葛, 是愛恨糾葛, 還是恩怨糾葛, 聽聽不就知道了?

《仁王經》中說:“一彈指六十剎那,一剎那九百生滅”,短至毫秒,心念起動之間, 舒楝不知自己成了兩個女人的假想敵,亦不知背後有一雙耳靜等傾聽她的內心。

她只知一念中的九十剎那,心中早已龜裂的偶像,寸寸成灰,萎墮成塵。

失望的盡頭在哪裏?

她把拿命拍到的老街幕*後人員交易照片托付給他,期待他用如椽巨筆寫成新聞報道為民發聲,為民請命。她拜托護士為她買來報紙,忍著肋部劇痛把黑色的鉛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沒有關於老街拆遷項目的只言片語,甚至沒有劉聞署名的新聞稿,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明明師兄說過要放長線釣大魚的,為什麽抓到了最大的那一條他卻保持靜默?

劉聞到醫院看她,沒有解釋,也沒有問候她的病情,他志得意滿地說;“小舒,我已辦好了你的工作調動手續,出院後,跟著我去報業集團上班!”

一切不言而喻,劉聞背叛了職業操守,拿攸關某個大人物仕途前程的證據換取了飛黃騰達。

他篤定舒楝不會拒絕,是在報社當個連編制都混不上的小兵,還是跟著他到報業集團看更高更好的風景,想都不用想的選擇題,所以他不需要等她的回答。

舒楝聽著長長的走廊中漸行漸遠的腳步聲閉上眼睛,失望像海嘯瞬間將她吞沒。

出院那天,她提著包剛走出醫院大門就被一群人圍住,頃刻間,爛菜葉臭雞蛋砸向她的身體,人們破口大罵她是為虎作倀的妓者,指責她利用老街拆遷項目收受黑錢欺騙民眾。

老街拆遷已成定局,寄望於報社幫他們討還公道的居民覺得受到愚弄,他們沒找到劉聞,轉道醫院去堵他的跟班。

在老街居民眼中,舒楝也是一丘之貉,他們把怒火和汙言穢語毫不留情地發洩到她身上。

破碎的雞蛋從她頭頂上滑落,蛋殼掛在頭發上,黃色的蛋液糊了一臉,舒楝茫然地站著,任由人們打罵。

醫院的警衛將鬧事的居民和圍觀的人群驅散,滿身狼狽的舒楝終於失聲痛哭。

不是疼,是羞恥,人們沒有錯罵她,她在老街拆遷項目中充當了一個不光彩的角色,有時候無知也是罪!

舒楝沒有理由為自己開脫,回到報社,她遞交了辭職信,報社領導讓她慎重考慮,畢竟進入報業集團是不可多得的好機會。同事們得知她非但沒跟劉聞跳槽反而辭了職,看她的眼神從鄙視變成了然,與劉聞齊名的項輝送給她一本《李普曼傳》,對她說,什麽時候想回來了,就去找他。

她兜兜轉轉了一圈回到起*點,而回憶成殤,曾經被當作指路明燈的人融入闃寂的黑夜,不再是她深深欽佩過的追求公平義理的師兄。

劉聞看著舒楝平和的面容笑了笑,“小舒,聽說你離開城投了,來華文衛視吧,我身邊的位置永遠是你的!”

過去他或許錯估了年輕人的沖動,致使舒楝鬧情緒出走,但他一直篤信舒楝經過社會的洗禮,真正看清了現實,最終會回到他身邊的,因為走捷徑是根植於人性的本能。

她摸爬滾打過,年輕、簡單、幼稚的時光去不覆返,她自己切身體會過,遠比他的勸導開解有用。

這些年來,他人在高位,身邊卻沒有可信的人,他越來越寂寞,也越來越懷念那個全然信賴他的小師妹。

如果把後背的位置交給她,想必會很安全吧。

舒楝緩緩地搖了搖頭,“劉總,多謝你對我的賞識,不過,我已另有去處”

她稱呼他“劉總”而不是“師兄”,劉聞下顎繃緊,“你是不是還有心結,覺得我欠你一個解釋?”

舒楝覺得好笑,打碎的瓷器就算一片片粘起來還能跟原來一樣嗎?的確,她一度迫切地想找劉聞追問真相,可現在不重要了,對於已成陌路的人,還有什麽好說的。

劉聞看到舒楝的眼角彎了彎,誤會仍有挽回的餘地,他嘆口氣,“小舒,讓我們推心置腹地談一談”

舒楝不嗔不喜,態度超然,劉聞皺皺眉,他這個小師妹沒白在社會上歷練,深谙談判技巧,比起從前的冒失,已變得沈著冷靜,看來三言兩語說不動她。

劉聞又悵然地一嘆,“我不喜歡講大道理,說一件真事吧,該怎麽理解,你自己體會。我比你高幾屆,大學畢業後,我去了一家地方報社,跟當時的你一樣,我一門心思地撲在工作上,天天在外面跑新聞,領著微薄的薪水毫無怨言,只要發的稿子得到認可,比什麽都讓我高興,我覺得不負所學,也不愧對社會,整天沈浸在自我滿足的妄想中,直到有一天妄想被現實打破,才讓我知道自己的力量小的微不足道,我所對抗所揭露所批判的那些人可以輕而易舉地扼住我的咽喉!”

講到這裏,劉聞像陷入久遠的回憶,面部微微扭曲,他用力地搓了搓臉,繼續說:“有一次我們同行聚餐,一個認識的朋友說他老家那裏得癌癥的人多到不正常,他懷疑和造紙廠排放汙水有關,就提醒親人們不要喝地下水,讓他們去水站買桶裝水。家裏的自來水免費,買桶裝水還要花錢,結果誰也不聽他的。我問他汙水排放肯定會影響村民的生活,為什麽村幹部不找附近的造紙廠交涉,他說工廠包了全村的電費,村民免費用電,哪兒還會去找工廠說理,好幾個村眼紅他們村的好時氣,他們要是把工廠轟走了,多的是村子爭著把土地租給工廠!”

“朋友說過就算了,可我記在心裏,覺得這條新聞線索可以跟進,和報社領導報備後,我就下鄉了,到那個村子走了一遭,才發現情況遠比我想象的嚴重。村邊不止有造紙廠,還有農藥廠和化工廠,排放的工業廢氣十分難聞。工廠排汙管道向麥田排放液體的顏色觸目驚心,有發黑的,有和血一樣紅的,還有黃色油狀的,排汙口附近的麥苗死的死黃的黃。不遠處的河裏還飄著翻白肚的死魚死蝦,村民的井水裏也一股農藥味”

“我去村裏患癌的人家走訪了一遍,發現得的病種大都是肺癌、食道癌和皮膚癌,大部分村民受刺鼻氣味的影響,常感到肺部不適、呼吸困難、眩暈,特別是上年紀的老人和小孩經常咳嗽、胸悶。我統計了下,查出患癌癥的有近三十人,其中二十人因癌癥去世”

舒楝心情覆雜,多年前的事,劉聞講起來仍記憶猶新,可見當初他親臨調查現場所受的觸動之深,那個年代經濟先行,無論是政府還是公眾都還沒有環保意識,環境汙染現象也引不起足夠的重視,她能想到劉聞開展環境汙染調查會有多麽艱難。

“我深知和工廠交涉需要強力的證據,寫新聞調查也需要翔實的資料和數據作支撐。於是拿了村民的頭發、農產品、土壤、井水取樣,通過私人關系送到環保局檢測。檢測結果顯示,村民的頭發、土壤、農產品均受到鉛、砷、錳、磷嚴重汙染,井水中的高錳酸鹽指數和氨氮指數超標”

“我讓村民拿著證據找工廠負責人談醫藥費賠償問題,但沒達成共識,工廠一方非常強勢,拒不賠付村民的損失,我建議他們走法律渠道,證人證據俱全,一告一個準,另一面我把環境汙染調查報告交給報社領導,希望登上報紙制造輿論,引起公眾和媒體的關註與重視,只有擴大影響,村民們的官司才能贏得十拿九穩!”

“你猜接下來的事態如何?”,劉聞目光灼灼地望著舒楝,“急轉直下”,他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說,“律師打來電話說村民代表撤訴了,他們和工廠私下達成和解,至於談的條件他不知情,我擔心工廠威脅蒙騙村民,穩贏的官司為什麽不打,只要打贏了,巨額賠償金就能拿到手,我想提醒他們不要為了蠅頭小利就錯失良機,當我進了村,曾經熱情地向我反映情況的村民們牢牢地閉上嘴,一個字也不透露。好,他們不說,我去找工廠問清楚,那時我年輕氣盛,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斤幾兩重就冒然找上門說理去!”

劉聞冷笑一聲,“還沒等我走到工廠大門口,一夥人圍上來,有人掄著木棍照著我的後腦勺來了一下,我根本來不及還手就被踹倒在地上,然後就是雨點似的拳*腳*交*加,我抱著頭,蜷縮著身體,直至眼前一黑失去意識,要不是尾隨的村民及時救下我,沒準我的一條命就交代了”

舒楝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劉聞問她:“是不是覺得我們的經歷很像?耐心聽吧,你受傷住院,我卻對你不聞不問,你會知道為什麽的!因為安慰除了令人軟弱一點用都沒有!我被送到醫院搶救,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書,我父母在外地,夏慧惠是我的緊急聯系人,她趕到醫院,接到病危通知書,嚇得腿都軟了……幸運的是我的小命保住了,眼睛卻瞎了,棍棒擊打造成了顱內出血,淤血壓迫視覺神經導致失明,醫生說,走運的話,大腦自行吸收淤血,我就有覆明的希望,不走運的話,可能再也看不見明天的太陽了!”

“在那暗無天日的三十天,我唯一的指望是自己寫的那篇新聞稿,誰知連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報社領導來醫院傳達精神,說有關部門會加大監管力度,督促涉事企業治理汙染,同時也告誡我不要再想著發稿,因為沒有媒體會刊登我的報道,那些工廠是納稅大戶,事情鬧大了,對廠方來說至多關門整頓,風聲一過繼續開工,對我就不一樣了,得罪了能量巨大的地頭蛇就別想在本地混了,如果我不依不饒,說不準下一次就真沒命了”

“那三十天我瞎著眼生不如死,當時我發誓,只要我劉聞能重見光明,這輩子誰也別想再掐住我的脖子!”

劉聞攥緊的拳頭青筋畢露,“所以你的遭遇無疑就是我當初的翻版,我沒把你拍的交易照片刊登上報,因為水太深,以你我的能力是扳不倒那個利益集團的。想要話語權,使勁地往上爬吧,當你爬的位置比他們高,手中的權力比他們大,那時候你說的話才算話,而不是靠什麽狗屁的新聞自由!”

“新聞自由就是個笑話,是個美麗的謊言,也就能騙騙學校裏天真的學生!”

舒楝看著劉聞,就像看著明珠蒙塵,螢火寂滅,她不忍再看驀然轉身,輕聲說:“師兄,你和惠慧姐不是要結婚了嗎?扶持相守不容易,別等失去了才後悔,不是哪個女人都能不計得失地一直陪在你身邊!”

在市報工作時舒楝就知道劉聞有個同系的女朋友,兩人金童玉女,連教授都開玩笑說要提前吃他倆的喜糖……然而再美好的感情也敵不過歲月侵蝕,慢慢變得千瘡百孔。

“小舒——”,劉聞在背後喊,“你別太認死理,我給你搭通天的梯子,你想做新聞,好,進華文衛視新聞部!做娛樂節目也行,我給你全部的資源!哪怕你要成立藝人經紀公司也可以,這一塊交給你打理也OK!”

舒楝不為所動,她環視華麗的大廳,這是劉聞的位置,不是她的。有些話還是說清楚才好,“師兄……我和你走得都有點遠,沒有交點的兩條路,我們都沒有辦法回頭,也沒有辦法再次相遇,你和我堅持各自的想法向前看吧!”

舒楝說完疾步離開,高旻從角落走出來,施施然地跟落寞而立的劉聞擦肩而過,接著小跑地追上舒楝,不要錢地誇獎她明智,“做得好!你那個師兄夠不靠譜的,他從被害人變成加害人,還有理了!他拼命邀請你加盟只不過是你讓他有安全感,像他這種野心家最怕用同樣有野望的人,剛好你舒小姐是個心胸寬闊的人,也不屑玩手段,他用你用的放心啊!”

“高總”,舒楝停下,轉向他,“十分感謝你詳盡的解說,咱能快馬加鞭找我姐們去嗎,保不齊人都餓癱了!”

高旻擡起右手腕看表,“還有十分鐘,你朋友的相親對象就要來了,你覺得她還有空吃你盤裏的壽司嗎?”

“你還真給她介紹了?”

高旻攤手,“我可是一諾千金的男人!”

作者有話要說: 我老家附近有家化工廠,一到晚上就排廢氣,氣味特別難聞,這年頭能在汙染的環境中挺住,真的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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