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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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城市最難忍受的夏天,熱島效應遮蔽了一丁點風的痕跡,隨處可見的玻璃幕墻反射出的亮光刺眼得很,這已經不能用簡單的艷陽二字來形容了。我站在地鐵門邊上,看著門外倏忽而過的那些隱約光亮,頭頂的冷氣吹得我一個哆嗦,不由得裹緊了胳膊。那些星星點點的光亮成為了每天上下班在來往的列車裏看到的僅剩希望,而那些巨幅的廣告墻反倒有了冷漠的嫌疑。

每個人都拿著手機,似乎那個小盒子裏有等不及要去接收的信息,一雙雙眼睛筆直看向亮光的屏幕,像是中了魔,苦心構造屬於自己的虛幻城堡,即便一磚一瓦都看不見摸不著,甚至很可能因為一個不小心就墜毀在街道上。

我們什麽時候活得這麽隨便而小心翼翼了?

每一頓吃什麽都無關緊要,每天穿什麽卻比今天的天氣更要費時間;隨處聽到的一句話就要花費一整天的時間去思索背後是否包含別的深意,遠遠超過了我們曾經面對的一道數學題。

世界變了,連帶著我也快要變了。

家裏只剩下爸媽、世南和我,還有那只似乎永遠長不大的金毛,它最關心的事情只有睡覺和吃飯,有時候我很羨慕它這麽簡單的生活,偶爾出去散個步就歡騰的四處奔走,肚子空了就耍賴的賴在腳邊上,怎麽哄都不肯往前走一步了。

世南腿已經恢覆了,大部分時間都是學校,學業似乎很忙,偶爾打個電話回來,Jackson像是能聽出他的聲音,每次總會依偎在電話旁邊,無聲的盯著,眼神裏透著想念。

看著街上兩個人走在一起的背影,我總會想起另外一些畫面來,這麽美的黃昏,一個人走總是難免傷感,又容易喚醒過去的記憶,整顆心都像是泡在一片虛浮裏,動彈不得。

爸媽開始搜羅小區裏和我同齡的各種男人,回家吃飯的時候就在我面前熱烈的討論,意思再明顯不過了,我卻只當沒聽見。時間真的是最好的良藥,那個當初只是一喊就能讓我差不多窒息的名字已經能夠慢慢接受了,那些觸目即會落淚的舊物也被收進了櫃子裏,甚至有時候我會想是否只是我做過的一個夢,那個人其實從未出現過,那些心痛都是一時的泡影。

愛這個字就像是掉入深海的鉆石,我這個畏懼水的人再也不敢潛進去了,我怕再一次落空。於是,整個人就生活得像個老人似的,閑下來就泡杯茶,看看書,倒也很安靜。

可是命運總不會讓人這麽平靜的,它最大的魔術就是讓一潭死水泛起波瀾,甚至是驚濤駭浪。

公司樓前的那棵樹不知什麽時候開的花,一樹白花影影綽綽,被黃昏的金色映襯得格外美麗,不由得停駐下來,慢慢仰起頭看那不知積蓄了多少力量才盛開的這些花,那些人走得那麽匆忙,似乎這簡單的一棵樹不足以讓他們停下緊急的生活,只有我這個老人家才會露出這般溫和的笑容。

樹下站著一個身影,純白勝雪的襯衫,黑色褲子,墨雲般的發。

他摘下墨鏡,臉上泛起波紋般的微笑,不知從哪兒吹來的一陣風,拂亂了我的發,遮住了迷離的眼。

面前精致的擺盤仍舊勾不起任何食欲,暖黃的燈光下的一道美食對我實在是浪費了,只好放下手中的刀叉,坐在對面的人動作優雅,舉止之間皆是風度。

我記得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只覺得這個人有些不一樣,身上有股超然的氣息,穿著卻盡是淩厲,性格也全非溫和,像是一柄鋒利的刀,握著刀柄時尚不覺得,等你面對的是刀鋒時,你就會明白那種感覺了。

“和我吃頓飯也這麽不耐煩嗎?”那聲音清淡的飄落過來,明明是一個問句,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心底覆蘇的一些影像衍生出的抵觸情緒越發盛大。

我挑起唇,“對。”

也許是我的錯覺,他身上的焰火似乎就此湮滅了,垂下眼繼續切著牛排,不置一詞。

我看向窗外,川流不息的人零散的分開,夜色宛若一滴濃墨掉了下來,接著慢慢在空氣裏散開來,每個人的背上也覆蓋著無邊的沈寂。

那頓飯吃了很久,或者該說我們在那個餐廳坐了很久,只說了兩句簡單的話就再也沒有了言語,李承煜仔細切著那塊七分熟的牛排,像是全然沒聽到我說的那個字,光暈在他頭頂散開,看起來就像是一座完美的雕塑。

我揚了下手,正打算付賬,卻見服務員笑著回答,“你好,今天的服務免費。”

李承煜正拿餐巾擦拭唇邊,安然放下,對站在桌邊的她說道,“請替我向他轉達謝意。”

那種驀然發現自己陷入了迷局中的感覺一點也不好,也許早在一開始他就已經計劃好了一切,在我看來,他絕對是這樣的人,怒火一下子燒起來,原來讓我盡地主之誼也只是借口而已。

拎起包就離開桌子,只想快些回家,再也別看見這個人。

“虞流光,明天見。”那聲音宛如鬼魅般在身後響起,我閉上眼睛都能想出那個場景,必定是迷惑人的外表依然端坐在原來的位置,眼神都不會往這邊偏移一點,每一個字卻落地有聲。

那個晚上我做了個噩夢,一個人在巴黎的大街上胡亂走著,入目皆是陌生的面孔,前面有個熟悉的身影,我大喜過望的上前,卻見那人慢慢轉身,赫然是李承煜的面孔,嚇得我立馬就醒了過來。

不好的睡眠導致的結果就是上班時刻的恍惚狀態,踏進電梯,有些疲憊的合上了眼睛,待電梯門再打開的時候,腳步慢慢往外邁,眼皮開始不安的跳動起來,腦海裏突然回想起那句話。

接著便看見站在辦公區域邊角的那個人,真實到絕不像是噩夢,每一寸光線都恩賜在他周圍,我的手指開始慢慢的發顫,像是隨時要從這個場景裏面抽身出來,只可惜現實並沒有給我這樣的能力。

我慢慢的走向那邊,那雙眼睛慢慢看過來,閃著冷漠的光線,宛若黑夜裏平靜的海面,沒有任何波瀾。

“聽說是巴黎總部直接調過來的,是不是出什麽大事?”

“Lisa說了他只是來這邊暫時管理。”

“那你可得抓緊機會啊,這樣美型的BOSS可不多了呀。”

“他那種背景的人,怎麽會看上我們?”

杯子裏面的水蕩開一圈圈的波紋,身後的冷氣吹得皮膚一陣緊縮,我忙走出了熱鬧的茶水間,心上卻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霾。

沒有任何認識的跡象,那張臉上再度只剩下冷淡的神情,只是他突然來這邊的意圖還是不明確,是真有什麽大動作,還是別有意圖?

不過現在這樣平靜的氛圍也正是我所期望的,甚至希望一直這樣保持下去好了。

李承煜還是在巴黎的作風,開會時嚴厲的程度嚇得一些實習生瑟瑟發抖,一份報告總要被打回來很多次才能達到他的標準,再也沒有閑下來的時間。

他倒是很大手筆,慶祝他上任的聚餐就在高級日料店,擺出來的每一桌都價格不菲,員工們自然欣慰不少,大快朵頤起來。這種聚會我一般是能避則避,只是這次管理層都下了命令,不好推辭,可擺在眼前的大盤海鮮卻還是讓我有些發怵,只好認真吃著那些清單至極的壽司,心裏只盼著能快點結束。

可大家難得有這樣的大餐,時間一長就都開啟了自嗨模式,甚至有些男同事一個接一個的開始說笑話,氣氛好不熱鬧。我拿著那瓶清酒,自斟自酌了很久,思緒卻越發清醒。

本就是夏天,即便是開了冷氣卻還是被這熱氣堵塞住了,我只好到外面待了會兒,回來的時候,剛拉開門腳就崴了一下,似乎是真有些醉了,卻被穩穩的拉住了。我笑著擡眼去看,正想答謝的話凝結在臉上,李承煜松開手,站在了旁邊,待我進去之後再出去。

我一向缺乏看懂人心的本領,總是要花費很長時間才能了解一點,就像現在,我就不懂李承煜的想法,我們若真的只是陌生人了,那他之前為什麽要來招惹我,還是他已經知道了一些,畢竟這個世界那麽小,小到藏不住任何秘密。

我拒絕了同事的車,自己攔了輛的士,靠在打開的窗戶邊上,看著那些晃動而過的霓虹和燈火,心底覺得那麽寂寥,像是空出了一個地方,似乎很輕易就能看到很久之後的我自己,一定還是這樣回家,躺在床上,度過一個個重覆的明天。

後來我才發現,我還是高估了他,本以為我們只剩下過往了,卻並不是這樣。

最近都比較清閑,我下班多出了很多時間,就帶著Jackson去附近的公園散步,小家夥總是耍賴的坐在地上,怎麽哄都不起來,說起來還是住在隔壁的小姑娘有辦法對付這個小懶蟲。它最近很喜歡發呆,看著空中的雲,或是路邊飛舞的某只蜻蜓,世南說它這是到了思春的季節。

這天它的興致格外高昂,出門就開始狂走,像是要去奔赴什麽約會,也許某個地方真的有另外一只小狗正等著它呢。

正在等紅燈的時候,它就不安的在我腳邊亂轉,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我一個不留神,它就沖了出去,車輛的鳴笛聲一時嚇得我驚慌失措,心底那種快要失去的感覺卷土重來,失去了理智,跟著它邁出了步子,卻被一雙手臂緊緊地往後拉,車輛從眼前呼嘯而過,心臟還在害怕的劇烈跳動。

視線投遞向馬路的對面,無奈車輛還在來往,根本看不見那Jackson的身影,心急如焚的想要拉開那雙手,無奈越抓越緊,我只好回頭,卻慢慢的怔住。

李承煜眉頭微蹙,“現在是紅燈。”

“你松手。”

“等到綠燈我就松手。”依舊是鎮定自若的語氣。

我拗不過他,力氣也勝不過他,只好著急的往向馬路那邊,心底祈求它沒事,卻找尋不到蹤影。

車子緊急剎車的聲音讓我反射性的抖了一下,接著一些畫面開始跳躍起來,Jackson倒在地上,天真無邪的眼睛還微微睜開,那種害怕和驚懼牢牢的抓緊我的心臟,越來越多的車子開始聚集在那裏,那片烏雲以料想不到的速度蔓延開來。

那種發涼的感覺一寸寸的占據了我的全部思想,到了綠燈我都沒反應過來,我甚至還退了一步,那前面似乎就是懸崖,我已經跳過一次了,不想要再面對第二次,那種高處墜落,粉身碎骨的感覺我再也不想體會了,我和他之間的聯系似乎全斷了,他離開得一點不剩。

是誰拉著我慢慢穿過了那條斑馬線?

是誰在身邊?

是誰?

靠近那些聚集的車輛中心的時候,那種顫抖幾乎止不住,我有些惶然的想要閉上眼睛,卻還是被理智說服著看過去,心長舒了一口氣,水泥地上什麽也沒有,什麽東西也沒有。

腿邊有細微的摩挲,我低下頭,Jackson依偎的蹭著,我立馬蹲下身,抱著它,宛若一塊失而覆得的珍寶。

捧著那張無辜的臉,嚴肅道,“再不許亂闖紅燈了,不然就把你關在家裏。”

也不知道它有沒有聽懂,它似乎也知道自己做錯了事,低著頭,一副認錯的態度。

回到家的時候我才慢慢回憶起來,剛剛李承煜是不是出現了?

也許真正的轉折是在那晚。

回家的路上,遇上了幾個難纏的人,偏偏當時的路段有些偏僻,我有些後怕,極度後悔今天怎麽突然走這條小道,怎麽今天偏偏穿了一雙不好跑的高跟鞋。捏著手機想要偷偷報警之際,卻被人一把奪了去,心魂裏馬四散開來。

陰暗的街道上連個路人的影子都沒有,附近也不是居民區,再怎麽大聲喊也沒人能聽見。

“你們想幹什麽?”我竭力抓緊自己的手指,告訴自己要鎮定,要是他們只是劫財就把全部的錢給他們,要真不行就用包一甩,拿鞋跟使勁踩他們的腳,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為首的那個人臉上被明滅的光影打著,很是瘆人,手裏還拿著一柄明晃晃的水果刀,直接指著我的喉嚨。

“本來只是劫個錢,現在我改變主意了,打算加點利潤。”他揚起一個讓人膽寒的笑容,我心底一顫,預想的最壞情況已經出現了。

生死的糾纏就在這時凸現出來,我抓緊包,用力的往前面那把刀甩去,往那人腳上大力一踩,轉身跑起來,呼嘯的風吹拂開來,那種逃亡的意味伴著身後追趕上來的腳步聲,心臟像是快要脫離我的胸腔般的狂跳起來。

救命,救命。

快來救我。

那個剛好出現的身影成了我好不容易抓到的救命稻草,甚至直到靠近才發現那是李承煜,他拉著我的胳膊,穿過風,跨過那條陰暗的路,昏黃的光無情的灑落在我們身後,一地頹唐。

坐在副駕駛的時候,還是心有餘悸的狀態,瞳孔看著車子前面的視野,似乎還在慢慢的顫動,手緊緊地握在一起,找不到安靜的角落。

我那時的樣子一定足夠失魂落魄,車子到了我家附近我才反應過來是怎麽一回事,倉皇的看向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剛才謝謝你。”謝謝兩個字的蒼白無力原來是這麽輕薄,沒有任何重量,放在傾斜的天平兩端,顯得有些可笑,再加上我之前的那些行為,這似乎也是命運的安排,虧欠總要用虧欠來還。

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車裏安靜得只剩下呼吸。

他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望著窗外,只能看見一點些微的側臉。那個瞬間,我竟然覺出了一絲脆弱的心緒在他周邊縈繞,離奇到驚異。

“我認輸。”那三個奇怪的字眼讓思維更加混亂,我們什麽時候定下了賭約嗎?

“你走吧。”

剛想開口問時,卻被下了逐客令,那個身影依舊維持那個姿勢,像是不想讓我看到他此刻的樣子。一個一貫那麽強勢的人就那麽卸下了經常的防備,那些淩厲已經煙消雲散,只剩下疲憊,無止盡的疲憊像是一座山一樣壓垮了他,於是他再也沒了禮貌和退讓,平凡至極。

一片熱氣氤氳裏,我拂開玻璃上的霧氣,看著那張被浴室暖色燈照亮的臉,每一個細節都讓我覺得熟悉而陌生,她依舊漂亮,卻不再生動,像是一朵被冰封起來的花,沒了春的生機,更沒了盛開時的鮮艷色澤,只剩下僵硬的輪廓和靜止的眼波。

那些曾經的快樂拋棄了她,只在回憶的長廊裏一遍遍回想,時光的註腳一次次被她翻開,又合上,一寸寸雕刻她心靈上麻木的紋路,只需要一陣風吹,就會化作飛揚的粉末。

李承煜這個名字似乎永遠消散不去了。

在公司,我們還是陌生人,上班下班的路上卻總能看見他那輛車的身影,不遠不近的跟著,似乎不存在,又有著絕對的存在感,時間長了就像是一個尾巴一樣。

該怎麽去定義我對他的感覺,之前是恨意,卻又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其實我心底很清楚那個錯誤裏有我的因素,那一夜的迷離我已經想不起來了,只是他那樣冷靜自持的人又怎麽會無視我的感受,只怕還是因為我的行為造成了後果;而現在,那樣危急的情況,他救了我,把我的尊嚴從邊緣拉了回來,卻還是隔開一段距離,保持著他紳士的品性。

風吹得頭腦很亂,我最近很少去喝酒了,總害怕再犯下什麽不可挽回的錯誤,可現在卻又被那可以暫時忘卻煩惱的優點給吸引過去,拿起那酒杯,慢慢喝著,期望自己可以快些忘掉。

有人端著酒杯坐在我旁邊,自顧自的說著什麽,其實我根本聽不清他說了些什麽,唇邊慢慢上揚著,不知道為了什麽而笑起來,似乎這樣就能好受一些。

夜晚的風吹拂著些許恍惚的思緒,我站在酒吧門口,慢慢睜開了眼睛,視野裏出現了一個穿著校服的女孩子,乖巧的學生頭,素凈純白的面孔,全身上下都透著簡單的氣息。

我驀然想起了十八歲的虞流光,她似乎也是這般模樣,每天規矩的上課下課,從沒想過自己未來會這樣蕭瑟的站在酒吧門口,指尖只差一根煙就是個十足的風情女子。

被這樣的想法驅使著,我竟然沖著那個單純的孩子笑起來,塗著艷紅色的唇一定很狂妄。她似乎是感到了害怕,腳步匆忙的離開了。

踏出一步才覺得有些踉蹌,喝酒的女人果然不該繼續穿高跟鞋,這條路上怎麽這麽多坑坑窪窪的地方?

手臂被托扶著,鼻翼間飄散著那陣獨特的氣息,我竟然很快就分辨出了來人的身份,不由得生出了幾分無奈的情緒。

“Jeffery.”

扶著的手臂楞了一下,卻又繼續一聲不吭的繼續走著。

“你一定是機器貓,隨時隨地都能出現。”每個小孩子都會想要這樣一個寵物,回到過去的抽屜,飛上天空的竹蜻蜓,藏有無數寶物的那個袋子。可有人對我說過,哆拉A夢只是大雄幻想出來的一個人物罷了,它從來沒有存在過,只是一場鏡花水月。

我站定,拿開那個手臂,眼前是那張依舊鎮定的臉,扯開一個過於燦爛的笑容,“就當那是一場你情我願的交易,”慢慢停頓下來,看著遠處朦朧的燈火,“不對,你救了我,我虧欠你多一些。”

那雙眸子像是易碎的水晶,隔著一層,外面的燈火都照不進去。

我慢慢傾身過去,湊近那道唇,印上去,溫熱的氣息混和著酒精,多麽適合此刻的夜晚。

“現在兩清了。”我像是在對著一個雕塑說話,他一聲不吭,沒有任何動靜。

我轉身,離開那個過於古怪的場景,心底卻沒有一點該有的輕松,倒像是加重了砝碼,沈甸甸的,讓人呼吸不過來。

第二天到辦公室就收到了花,小小一捧白玫瑰,沒有絲毫的張揚,卻還是引來了一些詢問,“不會又是上次那位吧?”

之前公司談過一個案子,談話期間,坐在對面的人頻頻看向我,之後就是接連不斷的鮮花禮物轟炸,下了班就在門口堵著,簡直像是一塊甩不掉的牛皮糖,這麽拖泥帶水絕不是我的風格,當即對他說清楚,也許是措辭犀利了些,之後就再沒見到那些大捧的鮮花了。

我拿出花裏夾著的那張卡片,翻開,不由得立馬合上,小聲嘀咕了句,“怎麽又是他?”

辦公室裏那些細微的聲音慢慢放大,每個地方都存在著一個小世界,一丁點的蝴蝶效應都足夠引起一場龍卷風。腦海裏回想起那熟悉的法文,Bonjour,再簡單不過的問好,可是那字跡我卻是在文件簽名的地方見過,流暢而利落的筆觸像是停在紙上的蝴蝶。

李承煜剛好從辦公室走出來,我慢慢看過去,想要從他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找出一些蛛絲馬跡來,那道視線卻慢慢側過來,掃了一眼我放在桌邊的玫瑰,短暫的對視了一陣又快速的轉回去,可我卻分明看見了他唇邊慢慢揚起的那絲弧度。

原來真是他。

中午休息的時候,我處理一些事情晚了些,站在電梯前的時候,正巧遇上了李承煜,他今天穿了一件條紋上衣,整個人顯得筆挺得很。

“Je me souviens vous aimez White Rose.”(我記得你喜歡白玫瑰。)久違的法語在耳旁響起,宛若一曲浪漫的奏歌,敲響空氣中的琴弦。

我側過身,筆直看向他,“En fin depte que vous voulez faire”(你到底想幹什麽?)

那雙深邃的眼眸輕微的瞇起,令人難辨虛實,只覺得深處有不易察覺的光亮,隱沒在濃密的黑暗裏,層層疊疊的樹枝低掩著那遙遠的光。

唇角慢慢陷進去,我想每人能抵擋他這樣的笑容,像是一柄鋒利的刀刃,沾著鮮紅的血,明明帶著不易察覺的陰謀,卻被那表象的明艷徹底迷惑了去。

“Suivez-vous.”(追隨你。)最後那一聲輕音裏帶著驚人的親昵,我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些,他看了眼地面,垂下的眼眸在想些什麽完全看不出來,只見他快速的看向了前面,仿若什麽都沒發生過。

我慢慢按住左手的脈搏,不知為了什麽,它跳得那樣快,整個人都開始慢慢發抖。

Jackson似乎覺出了我的心情,今天很乖巧的依偎在臥室的地毯上,偶爾擡起頭來,濕潤溫和的眼睛裏似乎帶著深切的擔心。

我不知道他什麽時候知道我家的地址,也許是那一次送我回來的時候,當打開門看見他身影時,那個瞬間我心底有很多奇怪的念頭,眉頭禁不住深深皺在一起,更何況我爸媽他們都在家,一不留神,語氣就重了些。

正在洗碗的時候,我媽走進來,從冰箱拿了個東西,站定了會兒,緩緩說了句,“流光,覺得合適就試試吧,你總不能一個人這麽過下去。”

水流從手背上淌過去,像是有什麽東西倏然流失不見了。

一個人也沒什麽不好,至少還有Jackson陪著我,以前我是這麽想的,現在卻開始動搖了,眼前開始出現一個虛幻的場景,一個逐漸衰老的背影孤獨的走在那條衰敗的路上,只剩下瘦弱的影子跟在她身後。

還記得那時在辦公室看見李承煜的那一眼,心底猛然被擊中的感覺,本來熄滅的火山又開始隱隱躍動。其實他們也並沒有多麽相似的五官,似乎只是那個身影,又或者是那貼近的氣質,有時候我都會覺得就是他。

要是他們沒這麽像就好了。

這個想法一旦產生,就像是投下了一顆種子,慢慢的生根發芽,一點點地長大,待我發現之際,已經有了不可動搖的力量。

每天的白玫瑰還是沒間斷,大家都唏噓不已,疑惑著這次那位經理怎麽不那麽殷勤了,我笑著把那個紙片放回花中間,瞥了一眼那間關起來的辦公室。

恍然翻日歷的時候,才發現已經過了整整一年半,世南和惟深已經去了A市,家裏一下子空寂下來,有些不適應的感覺。日子開始飛速向前轉,被卷入命運齒輪之下的我們只能被動的跟著往前推進,我們之間還是那樣的距離,不遠不近。

這一年的出差特別多,經常是一個月在B市待的時間還不到一半,拖著行李四處走。這倒不是李承煜的安排,而是我自己主動請纓的結果,總覺得這樣就可以避開和他的多次見面,也沒有了正面對峙的機會。

G市的寒流來得突然,帶來的那幾件單衣完全無法禦寒,盡管大部分時間都在室內,卻還是被這差異巨大的溫度給打敗了,到了下午,額頭上就開始升溫,一摸即是滾燙的火苗,全身無力的窩在酒店的床上,快要睡過去的時候才想起今天晚上的歸程,只好給琳達打了電話,訴說了我感冒的情況,讓她幫我訂明天的機票。

從小到大,我最怕的就是感冒,它總要拖上那麽幾個星期,鼻塞頭痛,全身無力,簡直是酷刑。

我縮在被子裏,卻還是覺得冷,閉上眼睛,迷迷糊糊開始睡過去,卻並不安穩,所有的思維全成了一鍋粥,半夢半醒間只覺得好像有人來了,額頭上傳遞著熱源,恍然像是回到了不懂事的小時候,感冒了不能去上學,睡上一整天,媽媽就在旁邊,輕輕喊一聲,她就會答應,心裏便安下心來。

慢慢轉醒,窗簾被拉上了,完全不知道現在是幾點了,逐漸清醒的腦海裏慢慢浮現出琳達說的那個時間,慌忙坐起來,找手機的時候卻被那個沙發上的身影嚇了一跳。

我踩著地毯慢慢靠近,他身上蓋了一層薄薄的毯子,明顯不舒服的睡姿,頭歪在一邊。那一貫嚴肅淩厲的臉上竟現出了松懈,這種沒有絲毫防備的姿態衍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就在這時,那合上的眼簾慢慢揭開,光亮的眼眸筆直的看向我,嚇得我定在了那個姿勢沒能反應過來,直到額上接觸到一只還攜帶體溫的手,我驚懼的後退,溫熱的指腹輕輕擦過,他慢慢坐直,閉了下眼睛,似乎是還沒完全清醒。

他怎麽會在這?

這個場景詭異到我差點以為自己仍在做夢,可眼前的李承煜真實到不可思議,一舉一動完全都是真人的樣子。

眼見他站起來,去了洗手間,似乎是洗漱,對我視若無睹,呼叫了客房服務,兩份早餐,說明他還是知道我在這裏的。

“你難道打算一直這麽盯著我?”他背過身去疊毯子,話語聲悠悠的傳來。

我這才確定他是真的,剛想開口問,卻被阻斷了,他拉開了窗簾,倒是個好天氣,絕對無法和昨天的狂風暴雨聯系起來,所以才說這裏的天氣瞬息萬變。

“你給琳達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好在旁邊。”

可是昨天我看新聞說是機場的飛機都延誤了,他不可能有那麽大的本事讓飛機強行降落在一片電閃雷鳴裏,難不成他是開車來的?從B市到G市,那可不是走幾步就到了的距離。我把視線慢慢移到他身上,心底又是那種覆雜的情緒,說不清,道不明。

“我根本不可能喜歡你。”有些事情還是說清楚一點的好,長此以往的拖下去,對彼此都是一種煎熬。

他看著窗外,根本看不到臉上的表情,只感覺那陽光照在他肩膀上,整個人的邊緣都被鍍上了一層金邊,那本應該溫暖的光卻像是被剝離了全部溫度,只剩下冷意,心底慢慢害怕起來。

待到空氣都快稀薄時,他的話音才慢悠悠的傳來,“我什麽時候說過喜歡你?”

宛若一顆驚雷,在湖裏泛起不小的漣漪,沒有溫度的室內,我越發看不透這個人的心思,那他為什麽急趕著來這裏,難不成是害怕自己的員工因公殉職?

他轉過身,踩在地毯上,沒有一點聲音,逆光的臉上,宛若黑暗降臨,那身影擋住我眼前全部光亮,視野一片漆黑,讓人有霎時墜入地獄的感覺。

似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我遲疑的擡頭,正巧對上他沈靜的雙眸,過於平靜的海面總會令人害怕,似乎海面之下有著難以察覺的暗湧在繼續,而那細微的光芒一下子攫住所有視線。

“你長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那神情溫和得不像話,幾乎到了令我膽寒的地步,一些過往的潮汐開始在心底翻湧起來。

故人,兩個簡單的詞語在中文裏面有多少種含義也許他並不清楚,似乎我的身體裏居住著另外一個靈魂,那樣至深的凝視幾欲讓人窒息。那些思緒慢慢被整理清楚,我竟然想扯出一絲苦笑,原來我們都不過是在對方身上尋找一個過往的痕跡,我還苦心思慮了很久,現在不由得可笑起來。

近在咫尺的距離,那陣若有若無的氣息縈繞在周圍,那陣無形的氣息逼近了,貼合在下巴之下,他慢慢傾身,直視著,恍若要借由這雙眸子穿越過去,呼出的氣息裏帶著薄荷的味道,“我們各取所需,這樣不好嗎?”

如若再多一秒,虞流光說不定就會奇怪的答應,也許是為了讓自己好過一點,也許是他這番難得的模樣過於打動人,可惜理智又回到了身體裏,它偏著頭,倔強著不想低下頭顱。

那只手慢慢垂下,遮擋的身影走開,出了門。

房間裏前所未有的安靜化作無聲的潮水淹沒了我。

10

我以為一切就會這樣結束,可那定時定點的白玫瑰還是無休止,只是中間再也沒了卡片,似乎是換了個人。

因為孤家寡人的身份,各路應酬酒會總會把我列入名單之中,一是美曰為撐場面,二是好讓我眾裏尋他千百度。偏偏李承煜又是推杯換盞必不可少的人物,最後至少我倆結伴出席,臨到門口的時候,他彎起手臂,沒說任何話,卻已然是一種淡淡的威脅,我只好挽上去,做出一派巧笑倩兮的姿態。

我端著一杯香檳酒,慢悠悠啜飲,就怕這一定點的酒精也能讓人醉了去。

在公司實習的女孩子剛邁出天真的象牙塔,好奇的問我酒會是什麽樣子,她眼中那麽燦然的想象,多姿到讓我想起了自己曾經的樣子,可這個世界哪會有那麽多精彩戲碼,多的只是言語戰爭,說白了,這裏像是一個信息戰場,沒有人會直白說出自己的低價和要求,都想著一點一點套出對方的話頭。

無商不奸,這句話是一點沒錯的,這世間最不能容忍善良和仁慈的就是商人,一旦心軟,朝不保夕,後患無窮。

李承煜臉上掛著大概是我見過最完美的笑容,看不出一點破綻,一見便知是在商海裏浮沈了多年的人,面具掛得天衣無縫,心底的盤算早已是千絲百繞。好在我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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