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鄉遇故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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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鄉遇故知

我們年輕的時候,常像這樣

獨自坐在黑暗中依舊如故,

這房子寂靜無聲,奇異的想法

拜訪我們的悲哀,而我們含混的話

你的和我的;我們要分享一切

在羞怯的疑惑中試圖解釋我們的命運

愛情與死亡。

今晚,還有一些神聖的想法落入

我們平靜的心靈;你的花

有新的蓓蕾,我們的房間整潔幹凈,

金絲雀可以安全地合上眼

在月光做夢的窗簾後面,

我們很近,你那疲倦的手

能在黑暗中找到我的手。 --埃彌爾伯依松《晚年》

有時候我甚至覺得,那些偶然在我記憶中閃現的事情可能只是我夢中的一個場景,實際上並沒有發生,我太過活躍的思維無法忍受原本的貧瘠,所以把那些場景拼接到記憶的罅隙裏,我一遍遍的重溫,終於承認它們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那麽我遇見過的有些人會不會也只是我創造出來的一個幻影呢?

“你是不是看太多心理書了?”不知最近是醫院的淡季還是他們科室的淡季,他最近在家看閑書的時間大大的有,開始我還覺得奇怪,等到有一天看到那些書封面上一個統一的標志,再偶然在圖書館借書的時候,發現自己竟然已經有了19本借書,回家就看見某個罪魁禍首歪在沙發上翻著書。

我最近正研究弗洛伊德的《夢的解析》,厚厚的一本,開始就覺得亞歷山大,足足看了三個星期才把它看完,結果導致早上醒來的第一件事是先躺在床上回想一下自己的夢,再迷蒙的坐起來,仔細的捋清楚,再去思考這些事物所代表的意思。結果發現,但凡仔細想過的這些夢,過了幾個星期還是對那些關鍵的細節記得很清楚,要是早上直接忽略了過去,過了幾個小時就全忘了。

虞世南經常就迷糊的坐在我旁邊,我就很順便的問起他做了什麽夢,他經常都說些很奇怪的東西,什麽石頭方陣,什麽矩形高塔,還有什麽秘符,完全無從解析。

後來我才發現這全都是因為他最近在看丹布朗的小說,我記得之前看過那本很出名的《達芬奇密碼》,高潮疊起,情節緊湊到根本停不下來,最後還是借著手機的光線看到了半夜,晚上做夢貌似還成為了其中的一個主角,經歷了那般奇特的冒險。

我倆最後就成為兩只書蟲,各自霸占沙發的兩端,整個屋子裏安靜到只剩下翻書頁的聲音,到了我實在扛不住的時候,我就歪在沙發靠背上直接睡著了,最後經常是虞世南把我抱起來才轉醒過來,眼皮打架得實在厲害,沾著枕頭就睡過去了。

我看書有做筆記的習慣,總是一次性看的過程中,看到什麽經典的句子就把那一頁的書角折起來,最後再抄寫到本子上。這還是高中時候養成的習慣,那個時候寫作文需要累積素材,我們最開始看的都是些沒營養的小說,每個女生的抽屜裏都有那麽幾本厚厚的青春,基本上整個班都看過,甚至還有些男生也借去看過。後來就轉成《讀者》、《青年文摘》之類的文學雜志了,後來才發現這些書對寫作文才是最後的助推力,還能被那些故事給觸動心靈。

後來到了大學,偶爾去圖書館借些醫學書籍,腳步最後停在了小說架子前,結果參考書就借了一本,小說搬到了下巴底下,最後還是半路上遇見了同學,幫著我一起搬回了寢室,之後就借著下課和晚自習之後的時間看起來了小說。果真印證了魯迅先生的那句話,時間就像是海綿裏的水,只要善於擠,總還是有的。

摘抄本就這麽寫滿了幾本,偶爾翻看一下,倒真像是回憶自己那些年的青春。

最近要跟著老師去外地參加一個會,正在看那邊的天氣,某個語調就響了起來,“去幾天?”

“五天。”還好是晴天,似乎還有些熱,看來要帶點短袖過去。

虞世南立馬放下書,挪過來,我盯著他細究的眼神正覺得奇怪,他便一字一句慢慢道,“你們開會要開五天?”

我微微瞇起眼睛,這還沒上戶口本就這麽嚴管著了,他也不想想上次誰去十裏洋場醉生夢死了兩個星期,我可什麽多話都沒有。

半晌,他憂傷的趴在我肩頭,簡直像是我養了一只什麽舍不得的忠犬。

“你該不會是在擔心你的夥食問題吧?”我突然想到這件似乎更貼合他此刻情緒的事情,要說虞世南以食為天是沒有一點誇張的,剛來這邊幾天,差不多每個店鋪老板都認識他這位老主顧了,最後還是在我的規勸下,我們改成了在家裏自己動手足食,局面就迅速的轉變成菜市場的大爺大媽一看見他的笑臉就開始自動送菜模式。

“整整五天的時間,我孤苦無依的在這個沒有你的城市飄蕩,家裏還有你殘留的氣息。”這個人最近怎麽學著這麽貧嘴了?

我正準備拿起書,伸出去的手卻被半路攔截住,一雙胳膊輕輕的抱著,兩個人身上還有那陣相同的沐浴露的味道。

洗了的頭發還沒幹,微濕的搭在脖子裏,有些癢。

腰際一只手慢慢游移著,我無奈的拉起來,展開他修長的手指關節,慢慢摩挲著指腹。兩只手掌面對著靠近、貼合,那只寬大的手高出一段,我的手像我媽,小得很,從來就沒比贏誰。

那只手慢慢偏移著,沿著手指縫隙抓住,我慢慢彎下手指。

十指相扣。

去F市的第一天還沒出現什麽狀況,天氣很好,還攜伴去著名景點游玩了一圈,回到酒店就直接睡下了,結果第二天早上一起來就開始流鼻血,很長一段時間都停不下來,恐怖到老師都被那迅速沾滿血的紙巾給嚇著了,忙讓我先去醫院看看,結果證明是這邊的氣候太幹燥了,休息了一晚上就好了。

說道飲食,我無比懷念我A市的美食,這邊什麽東西都是一鍋燉,還有些很稀奇古怪的搭配,總體來說比較粗糙,不過對比起放糖的炒白菜,這邊已經算很好了。

給虞世南打電話,他倒是聽聲音就覺出我瘦了,說是要買上一只雞在家等著我,他這是等著我回去燉雞湯給自己喝呢?不過他最近吃飯也不知道怎麽樣,該不會是去超市采購了幾包雞蛋掛面和老幹媽,天天就這麽湊合著過日子吧。按照他對美食的要求,應該不至於這麽虧待自己,不過外面的東西一向很貴,但是他一個人在家裏做飯,我又覺得危險系數太大了些。

我怎麽感覺自己像是習慣了這種氛圍似的。

開完會出門的時候,卻碰到了一個老熟人,開始我還沒認出來,因為他穿著西裝,頭發也沒之前那麽別致突出,簡單到沒了那些特點,倒是很不習慣。

“你從良了?”看著他的樣子,我脫口而出。

顧晨先是無奈的神色,接著似乎是接受了這種不饒人的品質,“這張利嘴,一點沒變。”

他這次是東道主,所以才穿得這麽像模像樣。

“深造的什麽專業?”其實我很是佩服他,大一大二的時候擔任我們協會的社長,天天忙著各種各樣的事情,還經常看他參加些什麽校級運動會,反正哪裏都少不了他的身影,甚至大學就完成了兩個創新實驗,還是和不同的大學合作,可見他的交際圈也是很廣的。

“我先賣個關子。”外貌似乎是回覆正常了,性格卻是難以根除。

“傳染病學?精神外科?泌尿科?”我每說一個詞出來他的臉色就眼看著垮下去,這不是他讓我猜的嗎?

他立馬打了個停的手勢,似乎是怕我繼續說出什麽聳人聽聞的恐怖詞匯了,惹得周圍的人頻頻看過來。

“祖宗,你這都歪到哪去了?我是正經的婦科學。”

這下換我目瞪口呆了,虧他還在婦產科前面加上了正經兩個字。我盡力用醫生的職業道德來安慰自己,不能有這種物種歧視,不能一概而論,不能區別對待。

終於我展現出最職業化的微笑,“你以後最好不要給我發名片。”

上帝保佑我,以後不要和他狹路相逢。

顧晨盡地主之誼,帶著我在F大轉了一個大圈,倒是讓我對這裏的美食又產生了另外的認識。這個世界缺少的不是美食,而是缺少包攬美食的店子。我要去給吃過的那些店子提建議,像我現在吃的這般就應該在全市範圍了多開幾家連鎖店,才能夠挽救大眾人。

站在圖書館的最頂層,從高處看整個學校的平面圖有種很開闊的胸襟,想必古代的君王也是這種雄霸天下的感覺,我張開雙臂做出迎風飛翔的姿勢,大聲的喊了句,“愛卿平身。”

“你想當武則天啊?”一瓢冷水不留情的從旁邊潑過來,我被迎面的強風灌了一嗓子,差點嗆住了。

我慢慢發現,兩個人相識的那些年歲是值得反覆咀嚼的,也許日後每一次相逢的話題就是把那些小到不能再小的細節抽絲剝繭出來,這樣你會看到一個更完整的過去,兩個人的視角疊加起來,那些事情、那些人也更加豐富。

“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就在想這個人是不是新疆人,長得這麽奇怪。”顧晨笑道。

從小到大,這樣的話我就沒少聽過,再反觀產生我這個基因的兩個母體,實在也是很正常的長相,奈何到了我這就變成了這樣,小時候就總被人打趣,說我一定是我爸媽撿到的一個瓜娃子。

“我還覺得你是有白化病呢。”在我很沒常識的那短時間裏,總覺得那些過分白的人都是白化病人,事實證明,這也是強大的基因遺傳。

轉身離開的時候,顧晨站在後面說了什麽,空氣中卷起的風沙讓我不得不微微瞇著眼睛轉身,他笑著擡高手,慢慢擺動著,陽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像是一只丹頂鶴。我心底再次狠狠記恨了一把他白皙的膚色,被黃昏的陽光一照,美得不可方物。

我回去跟虞世南說起這件事情,他臉上的表情很迅速的,轉變得有些扭曲。

根本無暇顧及他的變臉,我正給整個屋子進行清掃工作,不就是幾天不在,怎麽變得這麽亂?一拉開冰箱,果然不出我所料,還真是空空如也,倒是儲物櫃裏多了很多的泡面,可以想見他這些天的生活是怎樣的糜亂。

“他說了什麽奇怪的話嗎?”從沙發那邊傳來這個也很奇怪的問題。

“他鄉遇故知,能有什麽奇怪的交談,不就是回憶回憶過去的事情。”我的天,廚房的竈臺上都有這麽厚的灰塵,看來這些天都沒有動過。

腳步聲由遠及近,整個人一下子被抱住,我兩只手很憂傷的揮舞在半空裏。

“深深。”

“嗯?”

“我好想你。”

“我現在想讓你做一件事。”

“什麽事?”

“拿拖把拖地。”肩膀上的頭一下子沈甸甸,呼吸擦著耳際慢慢靠近,兩雙眼睛在半空中無奈的對視,接著就看見他慢慢拉扯開唇線,不懷好意的笑。

鼻尖蹭著鼻尖,間隔一層單薄的空氣層,再緩緩的貼近,勾著唇邊慢慢蔓延,腰際的手游移著。

“你以後離他遠一點。”

我思路這才清醒過來,反問,“誰?”

卻見那人已經快速離開,拿著拖把在拖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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