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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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餐

每當太陽的光輝拋灑在大海上

我想起你

每當月亮的光華照亮了泉水

我想起你

當遠方的地平線上揚起塵土

半夜時分

當搖晃的小橋上走過行人

我聽到你

當滔天巨浪翻滾洶湧,發出陣陣低吼

在林中漫步時,我常諦聽,一切靜寂無聲

我靠近你,及時你在天涯海角

你依然很近

太陽落下還有星光把我照亮

願你就在這兒 --歌德《靠近愛人》

“深深。”虞世南倚在門邊,視線慢慢在整個屋子裏掃蕩了一圈,沾上了些震驚的情緒。

我站在衣櫃面前,根本沒工夫轉身,緊盯著那些衣服,這下才發現那個永恒的命題放在女人身上絕對是適用的,衣櫃裏永遠都缺少那麽一件重要的衣服。

這種焦慮癥是從“聚餐”這兩個字開始發酵的,經過一整晚的睡眠,終於在早上睜開眼睛,意識跟著清醒的時候膨脹成一塊大面團,牢牢占據我的全部神經。

“已經七點四十了喲。”某個已經換好了衣服的人走過來,跟我一起看著那個櫃子,我們倆的背影似乎可以作為一個電影海報,名字就叫做《衣無是處》。

這簡直可以媲美見父母的心情,也許是因為那句古話,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盡管照片上的那個人慈眉善目,而且我也不是他的學生,只是學生家屬而已,就怕一個不小心撞在槍口上了,還須謹言慎行,不然可憐的就是和他朝夕相對的虞世南了。

腦海裏閃過他當時實習時候的那位嚴肅老師,人如其名,特別嚴肅。我有幸看見過他心情不錯時候的笑容,驀然覺得還是撲克臉比較適合他,至少帶有一種震懾的威嚴感,不至於造成驚嚇。

最後選了件白色連衣裙,和虞世南匆忙的去趕電梯。

剛到實驗室,齊刷刷的視線看過來。我突然想起師兄說過的一句話,實驗室可以說是一個甄別度特別高的地方,女生一旦化妝或是穿裙子,整個識別度蹭蹭的往上攀。而此時,我就在這樣的註視下切實的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合著他們之前對我都沒有任何的性別鑒別啊。

“師妹,什麽情況啊,這麽鄭重其事。”師兄笑道。

我看了眼外面耀眼的陽光,“這不今天天氣好嘛。”同時也感到一絲無奈,作為一個女生,我是有穿得好看的自由的好吧?

不知道樓上最近在做什麽實驗,每次站在窗口就睜不開眼睛,那種刺激卻無色無味的氣體喚醒著淚腺,去洗手間洗眼睛的次數也更加繁忙了,該不會是什麽有毒試劑吧?自從昨天從我實驗臺下面搜出一瓶高危試劑之後,實驗室在我幼小而脆弱的心靈上蒙上了一層小小的陰影,這簡直是每天都把自己暴露在危險氣氛中。自此之後,我對旁邊實驗臺那位很少戴手套的學姐湧出了無限的敬佩之情,巾幗不讓須眉啊。

對比了整棟實驗樓的實驗室條件,我發現還是這個實驗室最好,偶爾還能曬到陽光,不像對面,一到冬天就凍成狗,一到夏天就像個汗蒸房;樓層也很好,不像最高樓層,每天鍛煉身體的強度堪比登山,也不像低樓層,根本沒有鍛煉的機會。

當然,不可能十全十美,但卻完好的契合了我的指望。

最近還發現了實驗室的另外一個神秘之地,那就是人跡罕至的最西邊的樓梯間。又是遭到搬運材料的施工團隊占據電梯的迫害,我再度加入了爬樓梯的大隊伍。靠近實驗室樓層的時候,鼻翼嗅到一絲煙味,越靠近,就越濃烈,接著躍入視線的就是兩個站在煙霧裏的白大褂,模糊之間我辨認出有一個是對面實驗室的師兄。那一刻,我腦海裏最先閃現出來的就是四個字,醉生夢死。

原來實習的時候,有位男同學是個大煙槍,每次從廁所回來都攜帶著一股濃重的煙味,甚至還總咳嗽,我就會感嘆香煙其實是比毒品遜色一點的慢性殺手啊,還會讓人上癮。剛進入大學,無拘無束,高中偷偷摸摸的吸煙變得明目張膽,是屬於成年人的標志,還會自認為有種無形的魅力值。

虞世南倒是不吸煙,說是他爸爸就因為之前常年抽煙導致生病,住了一段時間院,戒煙之後身體好了很多。在學校上課的時候看過常年抽煙人肺部的照片,原本粉色的肺部慢慢變成黑色,看著都有種恐懼。原來實習的時候,在住院部看見過一個肺癌患者,最先出問題的是心臟,安裝了三個支架,後來肺部感染導致呼吸衰竭送的急診,做了手術,快要出院的時候卻又有了新的病竈,一下子住進了ICU,很短的時間裏就蓋上了白布,也是在那一刻我才真實的感觸到無常這個字眼的溫度,僵直的身體,逝去的靈魂。

老師也說過很多次,卻不奏效,欲罷不能才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毒。

好不容易熬過了一天,街道上的熱氣還沒消散,我揉著垮掉的肚皮,腦海裏一個接一個的蹦出菜盤子,缺少食物這根主心骨,我現在就是行屍走肉。

虞世南說他的老師順應大眾流向訂的菜館,味道會偏辣。

終極大難題來了,我是不是應該先吃點東西墊一下?

“我到了。”剛掛上電話,身後卻響起了自己的名字,我慢慢轉身,眼睛跟著睜大,這個世界真是太小了。

戴安娜紮了個清爽的馬尾,簡單的T恤衫,倒顯得有些不食人間煙火,比我上次見到的身形瘦了些,臉上卻紅潤了不少。

這種太過湊巧的相逢卻讓我們有些怯意,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半晌我才問起她的近況,彼此簡單的談了幾句,我才問起洛洛,她依舊笑著的神色有些黯然,低著眉,“也許看見你,她才會想要醒過來。”

那句話裏有太多的思緒夾雜著,我的眉頭慢慢的糾作一團,因為時間的緣故只能匆忙留了聯系方式,心上一直思索著這件事,卻想不出個始終來。

虞世南站在大廳裏,跟在他後面去包廂的路上,食物撩人的香氣飄過來,快要把我的魂魄都勾走,一推開門,那個視線都看過來,臉上揚起笑算是問好。

“虞世南,金屋藏嬌啊。”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意味深長道,我臉上立馬不好意思的升溫,坐在座位上才有時間看清楚周圍的人。

“人齊了,”坐在對面的一位明顯是長者發話了,看來這就是虞世南的導師了,大手一揮,“開席。”

就喜歡這種不浪費美食的人,對這位老師的好感度飆升,菜的辣味還在我的接受範圍之內,味道也很讚,看來下次實驗室有什麽活動聚餐的時候我一定要大力推薦這裏,還能再品嘗到這個大廚的好菜。

在座的男生居多,其他人我不熟悉,但是見過幾面的大山我還是有些認識,之前每次去虞世南宿舍的時候都能碰見他,而每次的場面都很雷同,不是在吃泡面看球賽,就是攤放了一茶幾的零食在沙發上看書,開始我還以為是專業書,再一看上面花花綠綠的圖畫,才發現這位人高馬大的兄弟沈浸在漫畫的世界裏無法自拔。虞世南跟我形容過大山的胃口,說是一天六頓絕對不誇張,回宿舍的路上還要去路邊攤帶份夜宵回來,要麽打游戲到淩晨餓得受不了了就躲在陽臺上吃泡面,食物的香氣勾起了好幾個還在睡夢中的魂魄。

而此刻,大山兄正對著面前的那盤夫妻肺片大塊朵頤,我驀然想起大學時候全寢室睡到中午起來去吃自助餐的情景,小粉師兄臉上那種驚訝的神情怎麽也掩飾不住,好像第一次看到我們這樣的奇葩,我繼而又聯想到我們軍訓之後聚餐的那家餐廳,下一盤菜上來的時候,我們已經將前面的那一份給清掃幹凈。

我們還自封了一個團隊名稱,叫做“無敵消化器”,蚊子作為隊長,還立下了“吃遍天下無敵手”的口號。

畢業之後,無數次懷念一食堂的雞爪和二食堂的牛肉,夢裏喊的夢話都和它們有關。

我環視了下為數不多的那幾個女生,對比不顧及形象的大山,她們簡直可以說是矜持的仙女,斯斯文文的夾菜,小口小口的吃。虞世南一個勁的給我夾菜,碗裏都堆成了一座小山坡,看來我註定不是做女神的料,美食當前還得提醒自己要克制要克制,那得多痛苦呀。

“虞世南的家屬還沒自我介紹吧?”頗有威嚴的聲音響起來,我忙從美食裏擡起頭來,在座的人也都停了下來,看向了我。

“大家好,我叫周惟深。”是我旁邊這個人攜帶來蹭吃蹭喝的家屬。

“也是B大的?”有人問道。

“同學,同一屆。”虞世南笑著替我回答。

“肥水不流外人田。”他指導老師這個點睛之筆的總結讓我沒忍住笑開來,不過在我看來,肥水是有副好皮囊的虞世南,而我就是那塊因為水源而顯得生意盎然的麥田。

蘇琳還留在B市,前些天她回了趟母校,發了張照片給我,相同的學校,並排的名字,對著鏡頭燦爛的笑容。我奇怪的問她這是從哪兒來的?難不成她和輔導員暢談了一番再順便看了眼畢業生登記冊?

她緊跟著又發了張照片過來,兩個人的照片之間貼了一個紅色的小囍字,想必是她的傑作,之後的話題就完全跑偏了,全程都被她調戲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掛在光榮榜上的照片,還是拍畢業照那天匆忙留下的紀念,那種占據大比例的快樂混合著一陣奇怪的小比例感傷,認真看才能看出些端倪。在旁人看來,我們只是在笑著,為了熬出頭的五年而微笑著。

男生聚在一堆總少不了要喝酒,他們的老師似乎也是久經酒場的千杯不醉,敬酒詞說了一大堆,在座的人臉上紛紛開起了桃花,倒是我這個外人自娛自樂的夾菜吃,端著杯橙汁逃過一劫。剛坐下的時候覺著口有些幹,拿起虞世南碗旁邊的一個杯子就喝起來,被酒精濃烈的味道差點嗆出毛病來,開水又燙得很,好半天才緩和過來,酒真是個迷惑人的東西。

回去的路上,走在虞世南邊上都能嗅到那種淡淡的酒味,混合的微涼夜色,像是沾染上了一層朦朧的色彩,無數看不見的小分子飄散在空氣裏。他的臉色還是一如既往,看不出任何醉了的痕跡,只是眼睛越發濕潤,像是無限光芒跌落進去,亮得很。

坐在沙發裏似乎是快要睡著了,喊了幾聲都沒反應,走近一看,卻見他半瞇著眼睛,一臉不清醒的樣子,拉著我的手就往臉上貼,這才覺著酒精發散出的熱度。

這倒是我第一次看見他喝醉的樣子,思維像是被攪做一團,耳尖熟透了,眼睛蒙上了一層霧氣,端著蜂蜜水極其緩慢的喝,嘴唇越發深紅,可愛得很。

他偏著頭靠在沙發上,輕輕摟著我,蹭得頭發一團亂,耳邊全是他的心跳聲。

“你知道我大學最好的是哪一門嗎?”他的聲音變得軟糯了些,透出些親昵的意味。

堆起來比我還高的專業書,我卻不能全部想起來,他也很少跟我討論學習的事,只好按照自己的思路推論著,猜測著,“計算機?”那是少有的一門大部分人接近滿分的科目,結果現在還頑固的留在腦海裏的只剩下那些最基本的知識了,只記得有VFP這個名字,內容卻忘了大半。

低笑聲從頭頂傳來,“不對。”

“你每一門的成績都很好啊。”還記得有次去教務處打成績,看到那逆天的全都是九十幾,覺得眼前這個人簡直就不是人,我們班上第一名也不能達到這個水平。

“成人身上有206塊骨頭,可以分為長骨、短骨、扁骨和不規則骨四類。”

“人體解剖學?”當初那本練習冊可是背得我死去活來,活來死去,一考完就忘了大半,虧他還能背出來。

這門課的期中考試還被我鬧出了個大笑話,考試的時候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一不留神寫了12塊肋骨,老師上課的時候還笑著說,“你身上還有12塊隱形的肋骨不成?”早知道我就在考試的時候在自己身上實踐一把了,也不至於鬧出這樣的笑話來。

實驗課的時候圍著屍體摸來摸去,被那陣味道熏得沒了胃口,還夢到骷髏怪追著我跑,在寢室大半夜的喊著,“你為什麽追我?”可能是因為我手裏拿了急支糖漿。

“第七頸椎在哪兒?”

休想難到我,我拿手順著他的後脖子往下,觸到一個突起的骨架,輕輕點了點,“這兒。”

手被拉起來,指尖摩挲著,“指骨,”滑過掌心,“掌骨,”環著手腕轉了下,“腕骨,”再順著前臂內側到外側的皮膚滑上去,“尺骨,橈骨”,指腹貼合著胳膊,“肱骨。”

頸間一陣熱氣迫近,動脈被溫度點燃,細微的啜飲。

那只作亂的手不知什麽時候到了背上,極度緩慢的勾畫著蝴蝶骨的形狀,“肩胛骨,”被那竄入鼻腔的淡淡酒味給沖昏了,兩股呼吸間隔著一層薄薄的空氣,只差一個引子就能點燃。那氣息卻又快速的移開,輾轉至下,腰際那只手鉗制著往他身上靠,鎖骨上落下一個至深的烙印。

我捧起那張臉,像是受蠱惑般吻上去,交織成一杯最深濃的酒。

夜色留人醉。

手指沿著不平的脊椎骨一節節往下,數到一半卻又忘了,正準備從頭數起,手卻一下子失去了自由,某人呼吸不穩道,“深深,你太磨人了。”

“你摸哪兒呢?”臉上霎時緋紅不已,呼吸也被帶亂。

這大概是最特別的人體解剖實驗課。

作者有話要說: 果然我還是適合小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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