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方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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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慕

我愛聽這支曲子。我想你也會喜歡。

我們很少有分歧,回想往日

我和你一同坐在這裏

知道回家時你會陪著我。

此時已是未來,它來得如此之快。

年輕的時候未來似乎很遙遠,

而一起走過的歲月消逝,猶如一天中

夜幕降臨,永遠地封存於過去。

我不能丟掉音樂,正如我不能丟棄

我們一起分享的樂趣,雖然你已離去。

所以我來聽音樂會。但是好難啊。

今晚我表現得很好。我沒有哭。

我覺得頭痛,喉嚨發緊,而你

永遠,不能再聽到一個音符。 --溫迪可普《遺婦》

恍然再想起那年站在校門口的那天,視線慢慢掃過學校的名字,和寬闊的平地後展開的那一整個校園,好像自己未來五年的痕跡也能跟著預料到似的,心裏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身邊拉著行李箱的人來來往往,我在那個地方站了很久,去消化那種覆雜的情緒,似是喜悅,卻又覆蓋著一層濃霧,怎麽也撥不開。此刻的自己就像是曾經看過的動物世界裏面,一直被關在森林裏的一只豹,焦躁不安的拘束快要把自己逼瘋了,向往自由的成年那天,被放逐到平原上的狂喜卻被另一種奇怪的情緒占據著。

寢室的人都沈迷在游戲虛擬的氛圍裏,好像戴著耳機就可以隔絕外界的任何聲響,那種感染就像是黑色這種顏色一樣,只消看一眼就能把人整個的吸引進去,我當然也不例外。

“阿慕,學校生活怎麽樣?”那個電話就像是一道閃電,那麽飛快的劃過天空,一場大雨把所有汙穢都堆積出來,大搖大擺的出現在視野範圍內。

也是在那個時候,王羽澤換到了我們寢室。晚自習總是很晚才離開,上課總是坐在前排,做實驗總是精益求精,課餘時間幾乎都在實驗室。除開高三那年見過的幾個熬夜看書的人以外,他是我見過的最拼的人,那個確定的目標散發出耀眼的光,遠遠看著都能感受到。

“人生不該只是為了高考這一件事,而應該是我們自己。”剛跑完2100米,坐在旁邊水泥臺階上休息的時候,那句話那麽隨意的脫口而出。

我開始參加各種社團活動,把自己變成一個不停旋轉的陀螺,不想讓自己有休息的時候。認識的人越來越多,心底的那個缺口卻始終在漏風,它像是一面始終懸掛著的旗幟,提醒自己過去的泥沼,逼迫自己不停歇的往前走。

卻逐漸變成自己都陌生的樣子。

王羽澤的成績總是幾乎媲美滿分,每次畫的重點也非常準確。他很盡責,每次自習都會記得叫上我,沒有任何不耐煩的講解各種習題。

李老師讓我幫她拿文件,視線卻慢慢定格在桌面上的那一疊試卷上,王羽澤的試卷擺在最上面,紅色滿分的標記,我鬼使神差的往下面翻,看到了自己的分數,果然是之前想的那個錯誤。

那個瞬間,很多畫面在我腦海裏慢慢掠過,就像是低飛的海鳥劃破平靜海面,那一陣陣撩撥挑起了那個黑暗面,視野邊角的那只紅筆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握在了手裏,心底那陣莫名的勇氣拉扯著手指慢慢移動著。

那是和魔鬼定下的約定,整顆心從此之後都被掛上了枷鎖,那雙黑色翅膀在背後時刻提醒著這一刻的決定,再也走不出的沼澤。

走出辦公室的門口,有個身影正沿著走廊往前走,我微瞇著眼睛,光線伴著記憶的印象慢慢刻畫出她的名字。周惟深。

一個人看向你的眼神是最好的語言,伸出來的隱形觸手帶著各式各樣的形狀,有的放射性的散到四周,有的會專註的包圍在一個地方,像是一陣太輕柔的風圍繞起來。時間久了你總會發現,那道視線總是不經意的停留在你身上,像是在尋找什麽東西。

那讓我覺得害怕,似乎那些努力隱藏起來的黑暗也會一並被發現,而且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就像一柄尖刀刺進心房,回憶的那些畫面紛至沓來,宛如一場海嘯,要把眼前好不容易搭建起來的平靜給掀翻。

她變得躲閃的神情讓之前那種預感有了印證,她確實看見了那個場景。心底卻有一種篤定,她絕對不會說出去,究其原因,還是因為那種沒有任何根據的眼神。這時的方慕,變得那麽可恥,利用一顆純粹的心、一段真摯的感情。還是,我已經熟悉了這種無情的生存方式了?

好像存在兩個不同的我,一個能若無其事的在王羽澤面前充當好朋友的角色,一個能秉著私心爭奪名額、篡改試卷。就像是黑白雙煞,正面的白色使者永遠是正義的笑臉,看不出任何破綻,而反面的黑色武士卻任意妄為擺出各種陰冷的神情,拿著長刀攻擊阻擋在前面的人。

“我認為,你應該站在更高的地方。”她唇角彎起的弧度有種熟悉感,眼神裏那道光就像是鏡子裏面的虛影。迷離的光照亮她好看的側臉,我的瞳孔飛快震了下,為什麽我之前沒發現她們這麽相像,簡直像是從回憶裏走了出來。

惺惺相惜這個成語太過高估我們,但是卻那麽準確的切中這段奇怪的感情,我們眼底明明倒映的是彼此的身影,看見的卻是另外的人,他們以另一種回歸的形式站在我們身邊,借著親近的名義短暫的擁有過一段快樂時光。

她笑起來的樣子會讓我陷入一種恍惚的狀態,好像又回到了高中時代,穿著校服的兩個人並肩走在校園裏,在偌大的教室兩端相視而笑,在操場上慢慢擁抱在一起,回家的黃昏將兩個人的背影仔細修剪和連接,再也不會分離。

又是一通電話拉扯開現實平靜的表層,以往的波濤洶湧卷土重來。

每個循環的這一天,我們的臉上都像是覆上了一層冰霜,連笑都是勉強,身體裏每根筋骨都拉扯著痛苦,全成為了祭奠。錢包夾層裏的那張照片被封存在塑料膜裏,永遠青春活力,永遠天真爛漫。戛然而止的十七歲,連帶著那個曾經的我也一並被帶走了,剩下的這個軀殼還在茍延殘喘的活著,妄想要擁有一段正常的人生,期望重新開始。

這時我才發現已經很久沒看過她的臉,竟然都有些模糊了。那天晚上,我又夢到當年的那個場景,揚起風的天臺,太過刺眼的陽光,光澤的黑發,伸出去卻顯得那麽無力的雙手,她回過頭來那個蒼白淒絕的笑容,宛如被折斷翅膀的蝴蝶般下墜的身影。

一身冷汗的醒過來,一直以來現實裏面的那個夢也跟著醒了過來。我不知道戴安娜身上發生過什麽事情,也許很類似,我們靠近彼此,得到於事無補的安慰,得到模仿愛上一個人的機會。那之後,我們再也沒有見過對方,像是時間一刀劈開了兩個世界,我們各自完好的生存在各自的保護屏障裏,並且還要繼續走下去。

那之後我就變得有些不管不顧了,努力的往上爬,抵達那個我們約定過的最高處,至少要完成那個夢想。我以為感情這樣東西已經隨著那一年她的離開永遠消失在我的生命裏,那些站在我身邊的人都那麽像她,成為了我私心的替代品,追尋一個個撲朔的邊角,來拼湊起屬於我的斷壁殘垣。

背後的那些黑暗還是被挖掘出來,所有人看過來的眼神都帶著猜疑,甚至還有蔑視,這個場景似乎又再次輪回了一遍,可這次卻不會再殘忍的發生在她的身上,那些謠言和猜疑再也無法把一個人逼上絕路,我會站得筆直的讓他們看到黑暗之光帶有的力量,一樣能夠飛騰。

我記得那場球賽結束後,她笑著走過來,介紹她自己,臉上那抹純白無暇的燦爛笑容足夠驚艷,水光盈盈的桃花眼攝人心魄。那個晚上,桂花馥郁的香氣快要將每一個行走在校園走道上的人給灌醉,風撩起的發絲刮擦著手臂上的皮膚,也散開一陣獨特的香氛。手掌心滑進一只手,溫度貼合著,我微微側下頭就能看到她上翹的唇角,是那個夏夜最璀璨的星辰。

“我相信你。”還是那個笑容,眼睛裏倒映的那個身影一如當初。

我突然不知道該怎麽去回答這句話,她那種無來由的相信讓整顆心微微發顫,這種感覺何其相似,曾幾何時我也對她說過這四個字,可是結果卻黑白分明的揭示,那幾乎就像是落下的一片羽毛,敵不過那端眾口鑠金的力量。

那句想了一晚上的分別就那麽堵在了喉嚨口,原來所有的倒影都只是一場虛幻,只有眼前的這個人才是最真實的存在,真切到拉得住手,看得見臉上每一個細微紋路的變化,甚至於此時空氣中的那種不知從何而來的繾綣暗香,像是一只無形的手,無比緩慢卻輕松的抓緊了流動血液的血管。頭頂四季常青的樟樹葉子之間又開出了細小的黃色花瓣,一朵朵緊挨著,像是也在爭相拍著照,紀念即將終結的花季,以及漫漫無期的後來。

有一陣風吹過來,空氣仿佛也染上了一層淡綠色,樟腦那種醒神的味道在偌大空間裏被稀釋,再稀釋,接著便像是一只頑皮的精靈從鼻尖倏然而過,有什麽情緒跟著遠去,遙望那片隱藏著零星燈火的黑暗深處,整個靈魂似乎也跟著走遠。

而關於那個夜晚,我們最後的記憶只剩下頭頂樟樹葉子簌簌的聲響,至於那兩個站在樹下的人,逐漸被光陰遺忘,慢慢走向各自的人生。

這個世界上第一次有人給予我這麽多的信任,卻仿佛一片片吸水的棉絮滿是悲傷,濕漉而沈重。

她問我消失的那段時間去了哪裏?

我低著頭,竟然不敢直視她的眼睛,緩緩說道,散心。

間隔的空氣再次歸於平靜。

當我第一次覺得缺失終有時,獲取,轉了一圈還是會降臨到身上,心底那種沒來由的蒼涼讓那個人的聲音再次回響起來。

高中開學的第一天,她站上講臺,一塵不染的白色校服,新月般無瑕的面容,窗口的風拂起披肩長發,光線鋪滿黑板上的那三個清秀的粉筆字。玉蘭樹頂滿是白色馥郁的大花,絲毫不畏懼夏天的開放著,我的視線慢慢側回來,和她的視線慢慢觸及,接著,上翹的唇角默契的上揚,陷入時間的酒窩裏。

她不是活潑的性格,也沒那麽喜歡說話,在走廊上經過就足夠成為一道風景線。開學的那些天,我們班外面格外的熱鬧,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坐在窗邊的那個人。

肩上的大背包還是我們當初約定一起去登山的時候買的,而此時卻只有我一個人孤獨的身影繼續在攀爬一層層臺階,像是一次朝聖。

特立獨行在女生圈子裏並不是討喜的手段,體育課的時候,她總是一個人坐在操場邊的高階上,視線漫無目的的游移。

“餵。”

那張臉這才註意到站在下面的我,微微偏著頭看過來,那雙眼睛就像是一汪清澈的泉水,初次站在面前總會生出一絲畏懼。

我拿手指了下耳邊的頭發,她眨了下眼睛,臉上是奇怪的神情。

腳步慢慢靠近那道邊緣,我仰頭看向那張臉,笑道,“槐花藏在你頭發裏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喜歡一個人的感覺,那麽想要站在她身邊,那麽期望將她擁入懷中,那麽情不自禁。

快到山頂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下身後的樓梯,卻被遠處天際的那道金色水平線給吸引住視線,那是上天留下的一道神跡,彌留最後的光明。翻卷在各個山頂的雲海緩慢翻滾,那種宏偉的景象讓心境一下子開闊起來,本來的郁結消散開來,慢慢露出了這些天的第一個笑容。

覆雜的家庭就像是一堆亂糟糟的線圍繞著她,很少有喘息的機會。第一次站在她家門口的時候,一個散著頭發,衣服淩亂的女人突然沖出來,一把抓著我的手臂,一遍又一遍問我是不是家偉?不遠處,她扶著門框,視線像是下雨天的巷子,浮在半空中的霧氣,唇角揚起的那個笑容像是一張蒼白的紙,失去了任何顏色。

我總感覺,只有逃離那個牢籠般的家,她的靈魂才會自由,臉上才會出現不一樣的笑容。

“將來有一天,我們一起離開這裏。”這個陳述句被天臺的風吹得支零破碎,我拉著她的手,覺得徹骨的冰涼。

那場她一定想過無數次的私奔卻被一件事情永遠的斬斷在十七歲那年的夏天,藍天白雲還在,蟬鳴還在,歡聲笑語還在,那個身影卻不在了。

扶著欄桿的時候,突然有些想知道她跳下去的那個瞬間想到了些什麽,如果當初某個環節稍微變化一下,如果那天是我陪她一起回家,現在站在這裏的會不會是兩個人?

命運開了一場太大的玩笑,顛覆了所有如果的可能。

我們在一個美麗的黃昏低著頭牽了手,悄悄走在學校那條出名的幽路,沒說一句話,卻勝過千言萬語。班級上關於她的謠言本就很多,有之前和她同班的同學不知出於何種心理將那些事傳播出來。班主任很快知道了我們的事,拉著我們去辦公室談話,甚至還在班會上大聲斥責,卻都沒能阻擋得了。

無數選擇迎來了那一天,她笑著轉身說再見,黃昏將她的頭發染成一片金黃,像是一段上好的絲綢。

第二天,早自習,她趴在桌上,英語老師講試卷的時候突然站起來,老師喊了幾聲都沒有回頭,臉上像是被打上了一層漿。

無數個後來,我都會後悔思考的那一段時間,如果將它們放入我跑出教室奔向天臺的時間裏,也許我還能抓住她的手,也許她就不會跳下去。

她的媽媽卻突然從瘋癲中清醒了過來,在教室外面撕心裂肺的哭聲和教室內的肅穆形成了鮮明對比,我望著那個虛空的點,靈魂也跟著她一起離開了。回家的時候,卻發現媽媽坐在沙發上,茶幾上擺著我收起來的那瓶安眠藥。

那一天,我聽到了兩種相似的哭聲,都那麽絕望而悲鳴。

後來,她媽媽來找我,拉著我的手問了很多,聊了很久。

我們的眼睛裏都是紅血絲。

“為了珊珊,你要好好生活下去。”她這樣說道。

物是人非是四個太黑暗的字眼,它強調了周圍的風景依舊,也道出了人心已改,舊人不再。

我擡起手放在唇邊,沖著遠處的那片雲層大聲喊道,“餵。”

請原諒我還要寄生在回憶上,吸取殘存的聲音和影像繼續活下去,還要依靠曾經美好的願望和理想走下去,去看這個世界上那些美麗的風景,去聽那些靜謐而美好的聲響,去遇見有你影子的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她穿著一身白色的衣服,還是十七歲的樣子,眼角帶笑的喊我的名字。這一切美好得像是一個夢,正因為是夢才會那麽美好。

作者有話要說: 每一個站在光裏的人背後都有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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