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愛的本質一如

生命的單純與溫柔

我相信，所有的

光與影的反射和相投

我相信，滿樹的花朵

只源於冰雪中的一粒種子

我相信三百篇詩

反覆述說著的，也就只是

年少時沒能說出的

那一個字

我相信，上蒼一切的安排

我也相信，如果你願與我

一起去追溯

在那遙遠而謙卑的源頭之上

我們終於會互相明白 --席慕蓉《信仰》

白襯衣，牛仔褲，白球鞋。這是十九歲的虞流光，出塵得很。

那個時候她還喜歡看些小清新的詩集，偶爾擡眼看頭頂的流雲和星光，披肩長發被風吹散，宛如一樹飄搖的柳絮，惹得校園內頻頻側目。

身後時常有嚼舌根的人說她太過於清高，她裝作沒聽見，一個人吃飯旅行自己對話談心，全心全意在自己的世界裏。可有時候，眼前看著的書時常走神，心中忽的湧出一陣空落的寂然，那些追隨自己的目光在意的都是外表，她花在各種科目和活動上的心思只有她自己知道。

參加辯論賽之前，洗手間滿滿當當的人，她對著車窗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車窗卻慢慢搖下來。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顧然，黑色高領衫襯得他氣質不俗，車內的暖氣撫在臉上，交雜著外面吹過的寒流。她臉上有些怔忪，卻又很快的恢覆了一貫的神色。

她逃也似的快步走開，心卻不安分的跳著，惹得一陣驚惶。

等她站在辯論一手的位置看向第一排的評委時，卻撞上他擡眼微笑的眼神。

那個時候的他是研究生學生會主席，儒雅得體的起身微笑，熟悉流暢的做派。

全隊早就培養出來的默契和準備良久的辯論材料讓他們拔得頭籌，結束的時候，他笑著對她說，“表現得很好。”有校報的記者來照相，他大方的摟著她的肩膀，對著鏡頭彎起唇角，她臉上倒是有些不自然。她的整個身心都聚焦在身邊的這個人身上，鼻翼間飄著清淡的香氣。

她悄悄看了眼，他的眼睛蓄滿光芒，下頜的線條好看得很。

本以為只是萍水相逢的一個人，之後卻經常走神，他嘴角彎起的弧度，挺拔的背影，長身玉立占據了一方天地。

再在教室外面看到那個有些熟悉的身影和面龐還覺得是自己眼花，站在他對面的老師招呼她過去，於是她一步步看清楚了，是他無疑。

白色外套，牛仔褲。

“這是我們班上的第一名虞流光，頗有些你過去的風範。”老師向他介紹自己，她這才恍然。

“你好，我是顧然。”她看過評委席上的牌子，知道他的名字。

“師兄好。”

聽到這個稱呼他眼睛輕微瞇起，嘴角禁不住的上翹，老師拍著他的肩膀，“你可得做好表率啊。”

她擡眼直接的看向他的眼睛，窗外的春光一寸一寸滑過他的肩胛骨，他正色看過來，滿目皆是她。

他帶著她實習，方寸之道細細說給她聽，指點她工作的細節處理，盡職盡責到她無法專心致志。任她見過再多的人，卻還是栽在他身上。

可是一切仿佛止於師兄這個身份，他的認真細致仿佛是他本性裏賦予的特征，讓她懷疑他對任何人都是這般。

畢業的那一天，她著一襲白色長裙去校門口接他，夏風吹得炎熱的氣息四竄，攝影師到處奔走，她熱得額上直冒汗，他拿出手帕細致撫過她的額際，她有些倉皇的看著他，直到垂下的手慢慢被牽起。

她慢慢靠著他，怕驚擾這一個夢。他輕輕環著她，怕摔碎懷中酒。

攝影師經過，悄然的攝於相機中。那是那時的虞流光和顧然，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盛夏光年慢慢碾碎歲月的塵埃，卻定格下這一幀瞬間，留待無數的念想。

如果故事就在這裏停滯，留下無數目光追尋那兩個身影走遠在時光盡頭，那麽這就算得上是一樁美事，可是命運的造化弄人，更多的是將一塊美玉摔碎，一朵流雲抽散。

虞流光不解顧然之前那麽長時間的行為，一味覺得自己會錯了意，還總是開解說是自己多想了。顧然笑道，“我還以為你喜歡水到渠成。”

於是從他們相遇到畢業的那一天，就是他們的水到渠成。

他說，在車窗內的一見傾心，辯論賽上的輾轉側目，日積月累的深情相許，他信得過自己，更信得過她。

所有的話都被他說盡了，她默然的倚著他，那些輾轉的目光和悱惻的心事全都埋在心底，她沒有說，日後的年年歲歲，她都在後悔自己沒有說出口。並非只有他看到了自己，當時的虞流光也那麽喜歡顧然。

他家境殷實，卻也並未被寵壞，胸懷裏有遠大的理想。她站在他身旁，看著眼前的世界，心中一派安寧喜樂，這就是她的人生所愛，前路怎麽樣已經無所謂了。

好在她也討喜，討得他家裏人的喜歡，免去了些庸俗的情節，早早訂下了婚約。

相濡以沫的生活在一起，早上問好，歸家有燈。

離他們結婚的日子還有一個月，他忙著處理公事，好騰出時間陪她度蜜月，回家的時間總是晚得很。等他回家的時候，她往往窩在沙發上睡著了，醒來才覺得身邊人的鼻息。

那天，他說有驚喜給她，神秘得很。

等他回來的間隔，她做了個夢，夢裏她回到了小時候，一群孩子在捉迷藏，她運氣不好的閉著眼睛數數，數到一百，四處找人，周圍的景色卻慢慢消失不見，一片空茫的白色，她一個人在那片無邊無際的空間裏行走，心裏湧上一陣巨大的無助感。

醒過來，眼角濕漉，原來自己這麽害怕孤單，怕是原先還在的堅持被現世溫柔消磨殆盡，外殼越來越薄，扛不住任何的打擊。

手機突然響起，鈴聲在寂靜的夜裏讓她打了個哆嗦。

於是整個夜晚被那端的聲音慢慢撕裂成碎片，那些美好過往宛如一場海市蜃樓，霎那間無影無蹤。

她慌忙在睡衣外套了件外套就出門，心裏還一遍遍安慰自己這一定是個玩笑，出租車經過被黃色警戒線圍起來的事故現場時，她隔著泛起霧氣的車窗往外看，不敢置信的看著那輛側翻擠壓的熟悉車輛，強迫自己去看車牌號，心裏像是一座高高的積木被推翻。

原以為那是她好不容易等來的幸福，卻在一夜之間毀於一旦。

深夜的醫院都是疲憊麻木的臉，她坐在手術室外，看著紅色的“手術中”三個字，眼圈泛紅，身體止不住的發抖。直到他父母匆忙趕過來，她語序錯亂的跟他們說事情的經過，自己腦子裏面都是一片慌亂，全然覺得這一切都是一場夢，會有醒過來的時候。

眼淚就這麽倉皇無助的落下來，她蹲在地上，無數畫面顛覆性的快要壓倒她。

她依舊記得穿著綠色手術服的醫生從那道門走出來，身後一片蒼白的光，看到他無奈搖頭的動作，全身的氣力都被抽掉，世界歸於黑暗。

生命就此缺失了那個重要的部分，她時常看著房子裏他殘留下來的東西發楞，仿佛下一秒他還會穿著家居服從身後冒出來，一如既往的笑容。

很多人來看她，問候，她堅強的笑著，收拾接下來的一切，卻知道自己靈魂的一部分已經跟隨他離開了，剩下的只是茍且度日，在這個沒有他的世界裏。

等到Jackson出現在門口，她看著它脖子掛牌上熟悉的筆跡，眼淚再次撲簌的掉落，這算是他留下的唯一念想。借此找到了繼續生活下去的動力，可是在街頭看到和他相似的背影，她還是會義無反顧的追上去，去賭一個不太現實的可能。

那個驕傲的虞流光去哪裏了？

現在這個披星戴月忙著工作的人變得那麽陌生，對著鏡子裏的妝容，仿佛活成了別人。

擠在上下班大批遷徙的地鐵裏，無焦點的看著外面掃過的地下廣告，一個人跫然站在黃線外，開始自己平凡的一生。

握住方向盤的手止不住的發抖，她無法開車，那個慘烈夜晚的景象總是揮之不去。電視裏時常閃現的連環車禍的現場讓她止不住的偏開臉。

“姐，你沒事吧？”

眼前被撞飛很遠的轎車深深的凹痕，猶在耳畔回響的撞擊聲，放大的瞳孔慢慢恢覆原狀，她慢慢站穩，成為看客外圍的一個人。

她對擔憂的弟弟說沒事，牽著Jackson，腳步虛浮無力。

心裏還有海嘯席卷過後的殘餘，她守著那些回憶，足夠一個人天荒地老下去。

周圍逐漸點亮的燈火，海浪輕輕拂動的溫柔，戒指照映出來夜色的璀璨，他單膝跪地，臉上真摯如初。她帶著眼角滑下的淚接過那枚戒指，兩個人長相廝守的擁抱在一起。

相遇固然有它的道理，除開抱怨心血來潮的命運，再也無能為力。

很久之後我才知道她的故事，而在那一天，我看著她有些踉蹌的背影，心裏竟不由得生出一陣倉惶之感。

撥開那些堅強的外殼，是那個脆弱、空心的虞流光。

陽光驟冷，令人裹緊自身。

作者有話要說： 夢醒來後久久不能忘懷 隨後它就成為了虞流光的故事 人生滄桑如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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