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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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晚,我向北極星告別

告別飛翔的念想

告別丟在你懷裏的容顏

在今晚,黎明之前

燈芯末端

許一個來生的心願

或重逢或思念

都與今晚無關

一切都歸於某個被太陽照亮的夏天

和不經意間看見的容顏 --曾成誠

夜晚的公交車就像是一個搖晃的沙丁魚罐子,載著一天的疲憊和氣息飄向這條路的盡頭,而我總是在終點前的那一站就下車了,所以我從來都不知道哪個終點是什麽樣子的,可是今天這趟車裏,還有一股苦澀潮濕的氣息,就像是梅雨季節的被子,就像是別人口中所說的最美好的十七歲,雖然美好,但卻不自知,並且被摧拉枯朽的時光之手拽得老遠,我們只能懷念。

我看了眼公車前端的時間表,十點,等兩個小時的時光過去,我就永遠和我的十七歲告別了。邁入了十八歲的臺階,身上肩負著看不見的沈甸甸的未來和責任,腳步只能向前走向朦朧的社會。而現在,十七歲的可悲的我坐在公交車的最後一排,除了司機和一個老奶奶,沒人和我分享這個十七歲,而我喜歡的那個人的眼裏已經裝下了另一個姑娘。

風很冷的鉆進衣領,我感覺自己的臉慢慢被吹得麻木,沒有感覺,似乎快要就此雕零成一個面具。

在我高二的時候,那是我虛擬中的十七歲,還沒有被高三接連不斷的考試折磨得面目全非,卻還是在一次次的考試裏朝生夢死,我能夠覺察出一些人之間不一樣的眼神交流,能夠聽懂他們說的那些獨特的稱號代表的含義,也知道那是他們青春獨一無二的印記。而那個時候的我,似乎坐在一個遠遠的角落,與我無關,腦海裏充滿著成語、公式和電場,但是沒有喜歡。等我終於明白這個詞語代表的含義了,卻又得急著接受得不到的定義。

感覺自己就像個十足的怨婦,在自己的情景劇裏哭哭笑笑,別人都不知道,所以不明白我的喜怒哀樂。就像《橘生淮南》裏洛枳說的那樣,這樣我的秘密就美不勝收。它叫做暗戀,叫做青春,叫做遺憾,叫做見好就收,叫做不老的少年。

會不會多年之後我會再想起這個夜晚,嘲笑自己當時那麽看重他,心疼那個十七歲的自己,在一場破碎的話劇面前說不出話來。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很堅強的人,走夜路的時候,我的腿發顫也會捱過去,縫針的時候嘴唇咬破了我也沒說疼,腳上打了七個水泡我還是走完了那條很長的路,可是現在我才明白,我習慣了擺出一副堅強的樣子,似乎這個世界上沒什麽大事能夠擊垮我,可是,我卻被那個自以為堅強的自己打敗了。

也許我早一點走到他面前去,而不是唯唯諾諾的退在後面,這個結局就會不一樣,又或許,更糟糕,也更難堪。我的人生裏有三個字出現的次數特別多,早知道,早知道他們現在過得這麽不幸福,我當初就應該哭著不讓他們離婚;早知道醫學院還是這麽辛苦,我當初就應該填別的學校;早知道喜歡一個人這個辛苦,又會這麽失望,當初我就不應該喜歡上他。

自怨自艾是我最喜歡做的事情,窗外已經暗下來的天色和無數閃爍的燈火就像是蒙上了一層冷色調,我的臉頰僵著,像是做不出別的表情。

等走出電梯的時候,我的眼淚一下子滑了下來,竟像是止不住似的,一直往下墜,我躲在樓梯轉角的門後,心裏壓抑著的情緒一下子爆發出來。我突然想起來了那個女生,當時她坐在草坪上,看著正在踢球的人,白皙的臉龐有美麗的微笑,也許從你那個時候起,她的眼神就落在了方慕的身上,還記得她當時坐在我旁邊,小心翼翼的問道,“背後寫著7的那個人是誰啊?”而我當時根本不知道方慕是何許人,還是蚊子搶著回答,“那可是我們這一屆的男神,叫方慕。”無數命運的交錯,似乎就從那一刻開始,我這才恍然大悟的看向我不認識的那個背影,而她呢?我記得只剩下她上揚的嘴角,那天的陽光灑滿整個草坪,也點亮了兩盞燈。

黑暗裏濡濕的衣袖貼著我的臉,突然覺得這樣莫名其妙得很,眼角卻還是酸澀得很,一閉眼,眼淚又掉了下來。初中的時候,爸媽都在外面工作,我寄住在一個阿姨家,在同學家通宵看完一個電視劇,回去的路上也是這樣的狀況,剛關上門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怎麽樣都停不住,我卻想不起來任何印象深刻的情節了,只記得我當時哭得很兇,眼淚沾濕了整個枕頭,卻抽噎的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現在我又是為了什麽在哭呢?可憐的自己,還是不肯努力一把走上前的自己。

胃開始一陣陣的抽痛起來,老毛病折騰得厲害。

門慢慢的打開一道縫,外面昏黃的光線傾瀉進來,有什麽東西奔過來了,我被嚇得一下子坐在地上。

“Jackson。”伴隨著喊聲出現在門口的虞世南,我慌忙的拿袖子擦著臉,小金毛還舔著我的下巴,我知道自己現在一定很狼狽。

“周惟深?”

他腿上放著一個大的塑料袋,似乎是剛剛采購回來,我扶著墻立馬引發一陣胃抽搐,深吸了一口氣,才靠墻站起來了,腳都蹲麻了。

“你剛回來?”他似乎有些楞神,八成是還在消化我一個人縮在這個地方幹什麽,還是這樣一幅狼狽的樣子。我卻很害怕他問起這個問題,只好搶先解釋,“我胃疼。”說完卻覺得這個借口特別不好,欲蓋彌彰得很。

他撐著門,好讓我走出來,結果我活生生被Jackson給頂出來了。

“你能不能陪我待一會兒?”虞世南微微笑著說出這個請求,我蹭著眼角,怕自己又顯露出什麽多餘的情緒來。我點了點頭,他把購物袋掛在家門口的門把手上,遞給我一廳溫熱的鐵罐咖啡,推著輪椅往前走。

因為剛搬過來的時候就聽說有人在這裏跳樓了,所以我很少到這邊的大陽臺來,每次總覺得瘆得慌。陽臺上有很多的盆栽,綠色的藤蔓沿著墻攀援,像是在尋求一個新的出路。

“我小時候最喜歡爬樓梯,連著兩三級的跨,總是走在別人的前面,然後我就會特別得意的沖落後的人喊話,現在我只能在電梯裏面對他們喊話了。”他的臉在燈光下像是一個沈默的面具,雖然掛著笑,但卻充滿了落寞。

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他的腿怎麽了,或許是一場災難性的車禍,又或許是別的原因。我從沒看見過他現在這樣的神情,很多時候他都溫文爾雅得很,禮貌得像三好學生,卻隔開一段遙遠的距離,他把自己裹在一個完好的殼裏,用這個來抵禦外界的未知。可是現在這個殼慢慢的裂開一道道的縫,我好像看到了那個真實的他,黑暗裏上揚的唇角,蓄滿光芒的眼睛。

溫熱的咖啡貼在手上,熨燙著有些冰冷的手指,順著血流慢慢的跑遍全身。

“有人跟我說,最美不過十七歲,可是我能想到的,全是蒼白和沈默。”這似乎是高中賦予我的一個魔咒,一直禁錮在這個圈裏,找不到口令,就無法逃出去。

“十七歲啊,我只記得永遠做不完的試卷和睜不開的眼睛。”原來每個人的十七歲都是這樣過來的,埋在考試堆裏,重重的眼皮還在撐著,忙碌在一次次的對話和眼神裏。

“可是,那句話沒錯,最美的十七歲。”他似乎在慢慢的回憶那個時候的自己,眼神變得很綿長,“什麽都不懂的年紀,卻也最真誠。”

什麽都不懂的年紀,我們還沒有看到太多的黑暗,忙碌而充實,不需要太多的選擇,不需要想那麽多的對策,懵懂的看著自己向往的方向,心裏覺得那道光就是自己想要的未來,也認定自己會毫不遲疑的,在未來的某個時間,站在那道光下。可是現在,原來站在我們身邊的那些人慢慢的消失不見,我們時常看著鏡面裏反射出來的那張臉,覺得陌生,才開始回想自己怎麽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而我們十七歲的夢想,永遠的擱置在了那個十七歲,像是永無島的彼得潘,長不大,卻常會在我們的夢境裏面出現,給我們痛心的一擊。

“你這老生常談的語氣,還真是不習慣。”這個話題像是一個無底洞,輕易的就將我們牽扯進那些只剩下美好的回憶裏,而這份溫暖的情緒更像是一顆顆糖衣炮彈,讓我們原來建築起來的堡壘一下子擊垮,最後潰不成軍。

虞世南的眼神這才慢慢的回來,笑道,“二十歲,已經很老了呀。”

我訝異的想著這句話,二十歲,這個年紀的男生似乎都在忙著打游戲、打籃球,可是他卻只能局限在這個輪椅裏。

“難道我看上去不止二十歲嗎?”他哭笑不得的看過來。

我急忙搖頭,鼻子還有些堵得慌,“不是,我只是覺得,很可惜。”說完立馬覺得今天一定是腦子秀逗了,說話這麽不經過大腦。

他偏了下頭,然後低頭看了下自己的腿,嘴角很奇怪的上揚起一個更大的笑容,“所以,你一直以為我是殘疾人嗎?”

這句話的意思是,你難道不是殘疾人嗎?我的眉頭深深的皺起來了,那你為什麽偽裝殘疾人坐輪椅?

原本乖乖趴在地上的Jackson一下子站起來,把前腿搭在他的腿上,再次趴著了。虞世南摸著Jackson的頭,笑道,“我不是殘疾。這件事情的經過說起來,倒很搞笑。”

我奇怪的睜大眼睛,WTF?

“剛入學不久,我逞能的想只踩一下就從上鋪下去,結果腳一滑,四仰八叉的摔在地上,腰椎骨挫傷,就只能坐在輪椅上了。”他自己似乎也覺得這個經過離奇得有些不可思議,無奈的笑著。

我回想了之前自己想的些什麽可惜啊之類的,看來是我想多了,這根本就是一個狗血劇。

“所以你是不是快要脫離輪椅了?”他似乎也坐了很久的輪椅了,從過年之前到現在,腰椎骨痊愈得也快差不多了吧。

虞世南點了點頭,“還有一個月,只可惜那時候剛好要放假了,我只能等下一學期再覆學了。”

“那你不是落下了一學期的課,看來只能當學弟了。”

Jackson一直蹭著他,虞世南把它拉下去,它立馬委屈的縮成一團,蜷在他腳邊。

“醫學院的課程雖然多,但是沒打算降級。等開學我再考試,通過了就行了。”這麽自信,我天天應付學校那些文科類的記憶考試就夠難受的了。等等,醫學院?

“哪個醫學院?”也許這個世界上的狗血,或者說是所謂的緣分,是誰都說不準的。

“A大醫學院。”還真是。

我伸出手,壯士赴死般的說,“那我代表A大的學姐歡迎你,走進醫學的地獄。”

他眼睛不可思議的睜大,流光溢彩得很。遲疑的伸出手,“有這麽巧?”

“不可不信緣。”我笑著擺著頭。

Jackson哀怨的嗚嗚聲在地上響起,可愛的尾巴跟隨著它垂在地上。

“它這是怎麽了?”我蹲在旁邊摸了下它的頭,它嗅著我手裏的咖啡罐,鼻子一聳一聳的。

“它餓了。”虞世南無奈的推著輪椅,Jackson立馬跳起來緊跟著他,這個吃貨啊。

我看了眼天空,清冷的光輝慢慢的透過雲層,現在站在月光下的這個我,心裏竟然是從未有過的平靜,那些之前跳動的情緒,就像是平靜下來的暗湧,丟落在回憶的縫隙裏,可是心裏卻還有一些隱隱的疼痛在提醒。一些還沒有過去。

我帶著這份似乎告一段落的十七歲的喜歡進入了十八歲。

作者有話要說: 方慕並沒有下場喲 還有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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