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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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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奚峽領軍以來,周軍重新部署了兵力,再攻穎口。大軍花費了近一個月的功夫,切斷了穎口與外界的一切聯系,將城團團圍住,齊軍無法突圍,主將梁州刺史許芳最終以不傷百姓為條件,開城投降,可他本人卻在開城當天以自殺表達了對北朝的最後反抗。

這位許刺史在戰前並沒什麽名望,也沒有能力力纜狂瀾,但他的死代表了南齊朝廷對這場戰事的決心。奚峽將他的屍體送還南朝,以示尊敬,隨後周軍度過淮水,向自西向東,矛頭直指壽陽。

歷來北朝南下不外乎固定的幾條途徑,其中最便捷的是西邊經彭城由廣陵入長江,東邊由壽陽入淮河,再經淮水支流入長江。而南朝若是想贏得戰爭,最好是將敵人擋在淮河以北,其次則是江淮之間,若是讓敵人逼近長江,那離亡國滅種也就不遠了。五年前周軍便是攻下了壽陽和彭城,才逼的父皇不得不接受和談,用我換回這兩座城池,如今得知周軍再次往壽陽前進,齊軍迅速趕往馳援,與奚峽主力互有攻守,可由於兵力懸殊,總也不能有效節制周軍的攻勢。此外,另有一路周軍側翼從北面南下,也猶如懸在齊軍頭上的一把利劍,萬幸這時南朝持續下了數日大雨,淮水上漲,阻住了北邊軍隊,齊軍集中兵力對抗奚峽的中軍,將戰事拖進了冬季。

到了十一月,河水開始凍結,北路周軍與奚峽匯合,終是占據了壽陽,離淮河支流泗水咫尺之遙。這條水系直通長江,一旦被周軍完全控制,後果可想而知,因此齊軍雖後撤至淮陰,卻仍死守泗水沿途,勢不讓周軍輕易由水陸南下。奚峽倒也沒有冒進,除了壽陽,他還打算拿下盱眙和淮陰,這樣大軍才能在淮南站穩腳跟、保障後路。戰事就這樣在南方陰濕的寒風中,漸漸回歸膠著的局面。

這些就是迄今為止我知道的所有信息,俱是從郁久閭氏那聽來的,可她能得知的也只是兩軍的大勢,並沒有其中將領的情況,更不可能知道修思的情況。眼看著這場戰爭的關鍵便是圍繞著淮南的攻守,我想修思肯定會親臨前線,只要想象一下他在天寒地凍中隔河與北朝的十幾萬大軍對峙,我就揪心不已,對他個人的安危和對整個南朝的安危混合在一起,讓人坐立不安。

然而不管前線戰事如何,後方的日子總是要過的,宮中眾人只怕除了我等少數,還是更加關註後宮之中的風吹草動。

這其中一個變化,就是關於郁久閭氏的。她的叔父社侖自從帶領2萬騎兵來了洛陽後,就一直沒有走,大有在此常住的意思,而奚崢大概是出於非常時期籠絡柔然的原因,對郁久閭氏的態度也有所改變。就在不久前,他連續幾天在含章殿中過夜,引的後宮之人暗自嘩然。大家都說,獨守空閨的皇後終於要時來運轉了,郁久閭氏這段時間也確實精神奕奕,但以我對她的了解,卻不覺的她的高興是因奚崢而來。

“陛下目前看重柔然,自然也會看重我,我在他眼中既不是妻子,甚至連女人也不算,只是柔然的一個縮影罷了。”郁久閭氏笑的有些無奈,對自己的位置異常理智。她今年已十七歲了,尋常女孩在這個年紀恐怕整天想的都是花前月下、才子佳人,可我在郁久閭氏的身上從來沒看到過她對愛情的幻想,不知是她沒有,還是不準許自己有。

與對郁久閭氏的親近相反,奚崢對我倒是有些避而不見的意思,他只偶爾閑時來光極殿裏稍微坐坐,留宿卻極少了。不過從我的待遇和吃穿用度並未下降這點來看,奚崢似乎也不是要冷落我或是過河拆橋,我猜他可能只是想減少與我出現沖突。

也是,我的故國正與他的軍隊在前方廝殺,我與他又如何能在紅綃帳中溫情脈脈?他既已跟我明說為了江山社稷沒有什麽不可割舍,那可能也對我們之間的關系不抱過多希望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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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自己站在一條河邊,鵝毛般的大雪從天穹落下,雪花飄進河裏,瞬間消失無蹤,舉目四望,周圍是一片荒野,一切都被白雪掩埋,寒冷而又寂靜。可就在我奇怪這是何處之時,隱隱有馬踏之聲從遠處傳來,聲勢漸響,直到地平線上出現獵獵旌旗,上面赫然打著“周”字和“奚”字。

那是周軍?是奚峽的軍隊!這麽說……這裏難道就是泗水?

我心下焦急,眼看周軍快到了河邊,為什麽不見齊軍的身影?我連忙往後跑,想著要趕快去通知南朝的士兵,不久之後就來到一座城池前,正是南朝軍隊駐守的淮陰。

“有人嗎?周軍來了!你們快去迎戰啊!”我奔至城門口,拼命敲打著城門,然而無論動靜多大,淮陰卻大門緊閉、死寂無聲,始終沒有回應。我不禁奇怪,倒退了幾步又往城墻上眺望,也沒看見一個人影。

“修思!修思你在嗎?”我漸漸感到不安,沖著墻頭拼命叫嚷,忽然肩頭被人拍了一下,回頭一看,竟然是奚峽。

“別喊了,這裏已經是座死城了。”他擡頭仰望著空無一人的城頭,露出淡淡倨傲神情,“淮陰破了,南齊就是我們的了。”

“你胡說!”我手指著堅實的城墻和厚重的城門,“這裏有我南朝的精銳,你休想輕易攻下。”

他輕蔑地看了我一眼,冷哼一聲,“哪裏有什麽精銳?你再仔細看看。”

我不解地順著他的視線再去看淮陰城,頓時被眼前詭異的景象驚呆了。明明剛才還是一座固若金湯的要塞,現在城墻和城門上卻到處都是斑駁的血跡,連圍繞城池挖掘的深深護城河都飄蕩著腥紅的顏色。血色的城池在幕天席地的白雪中,像個殘破的老宅,隨時都能傾倒。

“看吧,淮陰完了。”仿佛為了徹底證實這句話,奚峽輕輕一揮手,成千上萬支點著火的箭矢瞬間從我們兩人身後射*入城內。頃刻間,漫天大火,城墻不堪一擊的轟然垮塌,暴露出了其中高高堆積的屍山。

“不!”我聲嘶力竭地大叫出聲,猛然張開眼睛,卻被一個人按住,熟悉的聲音隨後呼喚起我的名字。

我瞪著雙眼,尚有些反應遲鈍,雖然看見了奚崢坐在榻側,可腦子裏還在回放著夢裏屍骸遍野的景象,並沒有回到現實中來。直到奚崢再次喚我,我才發現身邊既沒有周軍,也沒有殘破的廢城和如山的死人,而我仍身處光極殿中。

原來……那只是一場夢,心裏松了一口氣,頓時又頭昏腦脹起來,這才模模糊糊記起自己前日受寒,現在正臥病在床。

“你做什麽噩夢了?嚇成那個樣子。”奚崢看著我的模樣,不難明白是怎麽回事。我沒有直接回答他,只問他怎麽來了,一開口便嗓音嘶啞,咽喉裏火燒火燎。

“你已經發熱昏睡一天了,我來看看。”奚崢說著把我扶起來,等到侍從服侍完我用藥,覆又問起了夢的問題。

藥的苦味從嘴裏慢慢蔓延到了心裏,我躊躇許久,並不想和他分享夢的內容,但轉念一想,如果不談南朝,我和他好像就沒什麽好談的了。

“……我夢見淮陰破了,你的軍隊已經無人能阻。”最終我去掉細枝末節,還是實話實說,原以為這必定是奚崢樂於聽到的事情,可他只是苦笑地看了我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

“醫官說你是憂思太過,休養不良,才使風邪入體,看來是說對了。”奚崢起身走至窗邊,背對著我負手而立。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聽到他平靜的說,“我並不想看到你這樣,可我也沒法幫你,畢竟站在我的立場上,統一南朝沒有什麽不對。”

這點其實我是一直承認的——如果從立場來說,我倆誰也沒有錯。所以這才是最糾結的地方,我也只得說,“那麽站在我的立場上,我恨你也沒有什麽不對。”

奚崢轉過身凝視著我,表情不算好,但也沒有發火,他像是默默地在醞釀著一番思緒,半晌後,重新坐回我的榻邊。

“洛妃,這話我只在這裏說,你不能告訴任何人……”以如此嚴肅的警告作為開頭,奚崢沈聲對我道:“我要攻打南朝,也有為你的考慮在內,因為將來我勢必會廢了郁久閭氏,立你為大周的皇後。如果我倆之間……還能有孩子,那自然最好,如果不能,我也會讓太子認你為母,幫你培植勢力,但這一切都有一個前提,就是這個世上再沒有南朝,你明白嗎?只有這樣,我才能確信你不會背叛大周。”

我著實沒想到奚崢會對我吐露這般深遠的心思,而且也震驚於他短短幾句之中的信息。立我為皇後?培植勢力?他想讓我幹什麽?

“吞並南朝後,大周跟柔然就不可能再和平共處了,有我在一天,我自然不會讓柔然人得逞,但若我不在了,我希望你能輔佐儲君對付柔然。”對我的疑問,奚崢直言不諱道:“地位和權利,總有一天都會屬於你,這是我能對你做的最大的補償了。”

補償……這個詞眼將我從過於突然的驚愕中拉回神來,原來這就是奚崢對我的打算,他要賦予我無上的榮光,也要徹底斷了我的後路。可是不管多麽榮耀的未來,是以消滅我的祖國、犧牲我的家人為代價的,這樣的補償真的能彌補我所失去的東西嗎?

我唯有沈默以對,既不說願意,也沒說不願意。我是個怎麽樣的女人,奚崢未嘗不明白。我從來沒有胸懷過大志,也根本未曾想過用權力裝點自己,但他始終給不了我想要的,就只能以他所謂的“好”來試圖讓我接受。

奚崢靜待了一會,見我沒有回應,微微嘆了口氣。現在北朝還沒有取得決定性的勝利,因此他也沒急於讓我表態,只在最後替我掖了掖被角,囑咐我道:“好好養病……也許過不了多久,我就會帶你出一趟遠門。”

這是今天他帶來的第二個信息,相比前一個的沖擊,這個消息要模糊很多。值此多事之秋,他竟然要離開洛陽,他要去哪?為何還要帶上我?我的疑惑一個一個冒了出來,但奚崢已結束了他的話題,離開了光極殿。

這之後過了沒幾天,我的燒就退了下來,看來醫官說的也不盡然,我憂慮再多,也抵擋不住上好藥材的功效。這時奚峽在前線再次取得的捷報也傳回了洛陽:周軍已將戰線推進到了沘水西岸的小城硤石,以此作為橋頭堡與齊軍隔河對峙。眼看大戰一觸即發,而奚崢的一道旨意將這緊張的氣氛徹底推到了高*潮——他將率領15萬後續部隊,禦駕親征。

我至此終於明白他之前那句“帶我出遠門”是什麽意思了,因為跟隨皇帝出行的不僅有外朝的文武重臣,赫然還有身處後宮的我。奚崢除了要自己見證北朝吞並南朝的那一刻,也要我伴駕隨行,讓我親自替自己的祖國送終!

作者有話要說: 好久沒更新了,因為掉進了陰陽師的坑,一有時間就肝了起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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