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解連環

關燈
郁久閭氏敘述她那“小主意”的第一句話,讓我頗有點莫名其妙——她問我清奴與我的關系怎麽樣。

清奴陪我北上,一起在陌生的宮廷裏相互支持,她為我甘願冒險,我也幫過她達成心願,關系自然很好。我這般如實回答,郁久閭氏便道:“那不如請她想點辦法,先從除掉盧王妃開始。”

“盧妃?”我有些不解,這跟盧妃又有什麽關系?

“陛下不願意動盧雙妙的原因是什麽?並不完全是因為沒有她加害三皇子的證據,而是她背後的盧氏。” 郁久閭氏慢慢解釋道。盧氏百年鐘鼎世家,在朝為官者和門生故吏數量可觀、盤根錯節,即使奚錚也不好太過得罪,“但是這樣有權勢的外戚歷來都不討帝王喜歡,若是三皇子在,盧雙妙的兒子絕沒有登上皇位的可能,否則朝廷還怎麽遏制盧氏,所以我當初才對姐姐說,盧雙妙不是個可靠之人。”

我想起當時問郁久閭氏為何選我結盟時她的回答,原來是這麽個意思。她是看出了盧氏在奚錚眼裏已成了尾大不掉的麻煩,所以盧雙妙的顯赫地位也不過是鏡花水月,隨時都可能倒臺。

“可惜三皇子夭折,剩下的兩個皇子中,大皇子毫無外援,於淑儀出身微末,不能服眾,二皇子雖然外戚強橫,但聊勝於無,如果將來沒有更好的人選,恐怕還是得選二皇子,陛下這才不想動盧雙妙,這跟之前姐姐犯事,陛下終究也沒重懲姐姐是一樣的道理。太子的生母,是不能有汙點的。”

“那為何又要先拿盧妃開刀?”盧妃和盧雙妙雖然是堂姐妹,畢竟還不是一家,就算盧妃有什麽事,也不至於牽連到盧雙妙。

郁久閭氏嫣嫣一笑,“姐姐剛才還挺伶俐,這會怎麽又糊塗了?拿誰開刀是其次,關鍵是要絆倒盧氏,沒了盧氏,盧雙妙隨時都可以處理掉,可要想絆倒盧氏,就得有個借口,我們只要制造一個借口,剩下的事情陛下會替我們做的。”

我似乎有些明白了,可同時也很懷疑,“你是說奚錚也想除掉盧家?你怎麽知道的?”

“蛇有蛇道,鼠有鼠道,姐姐就不要刨根問底了吧。”郁久閭氏說著換了一個不好意思的調皮笑容,就像辦錯事的小孩子死不承認的模樣,可我已知她這開朗活潑的外貌完全是個假象,她內裏的心思絕不比任何一個年長者遜色。

看來她也不像我想的那樣孤立無援,不過不管是她還是柔然對北朝伸出觸角,都不是我關心的問題,所以我如她所願,不再追問,只問她怎麽抓盧妃的把柄。盧妃雖然比盧雙妙來得更蠻橫跋扈,但做王妃到現在都沒被怎麽樣,可見也不是那麽好捏的。

郁久閭氏卻不以為意,“沒有現成的把柄,那就制造一個唄。一個早就惡名昭著的毒婦,不管往她身上潑什麽臟水,都很容易取信於人吧。”

至此,我終於通透了郁久閭氏的想法。她想借清奴陷害盧妃,然後由盧妃來作為掃除盧家的突破口,只要奚錚真像她所說的那樣也想除掉這個外戚,那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了。

這麽迂回的方法還真不是我這個直性子能想出來的,我討厭一個人,就只討厭他一個,也只針對他一個,不至於還要把他三姑六婆捎帶上。可我最後仍然接受了郁久閭氏的建議,幾天之後招清奴入宮。

可是還沒等我對清奴開口,卻發現了她一個驚人的變化。

**********************************************************************

“奴婢確實已經……懷孕三個月了……”清奴的聲音細若蚊吟,顯得十分嬌羞。

我這天找她來,先是閑聊一些她的近況,可見她總是無意識地撫摸自己的腹部,覺得奇怪,就問她是不是有身孕了。這本是句無心戲語,居然真猜中了。

“你……你怎麽不早說呢?”我不禁生出幾分欣喜,她懷了奚峽的孩子,總算也心想事成了。

清奴卻有些顧及地瞄了我一眼,吞吞吐吐道:“三皇子夭折,公主那麽傷心,奴婢……就沒敢說。”

我楞了一下,隨即了然,原來她是怕我由此及彼,因為她的懷孕而更加想念祀兒,而且就算她那時跟我報喜,估計渾渾噩噩的我也是充耳不聞的。

“你這個傻姑娘……”我心裏有些愧疚,對她笑道:“好事就是好事,我很久沒聽到什麽好消息了,你還藏著掖著。”

她聽我這麽說,終於放心下來,笑容也跟著越發燦爛,“奴婢見公主現在恢覆了精神,也很高興,公主還年輕,肯定還會有孩子的。”

清奴好心安慰,可惜這句話讓我只想苦笑。就算還有別的孩子,那也不是祀兒,這種傷痛不是丟失一個物件,再拿一個同樣的就能填補。

我跳過這個話題,又問她奚峽知不知道,是否關懷於她,清奴有些無奈,但嘴角依然帶笑,“六殿下對家中瑣事向來不太關註,但他也找了醫官來照顧我,如今我吃的穿的和伺候我的下人都不缺。”

懷孕也叫家中瑣事?難道奚峽眼裏除了軍國大事就沒別的事了?不過這是他們夫妻間的私事,我不便評論,可是旋即一想,又聯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那盧妃是什麽反應?你可千萬要小心,她肯定不會在一邊幹看著。”奚峽成親多年了,到現在為止都沒有孩子,聽說他以前也有懷過孕的妾室,莫名其妙的流產了,很多人都說是盧妃幹的,但也因為沒有證據,最後不了了之。如今清奴也懷孕了,難保這事不會重演,不,我毫不懷疑盧妃還想這麽幹。

這個想法在我腦海中閃過,頓時讓我靈關一現。郁久閭氏說盧妃這種人,潑多少臟水都有人信,眼下我的反應不正是如此嗎?我對於盧妃謀害奚峽姬妾流產的傳言已經深信不疑了,既然她能害別人,自然也會害清奴——這真是一個再好不過的把柄了。

我覆又看向尚沈浸在即將為人母的喜悅中的清奴,對要利用她感到有些慚愧,可再一想,這事對她也有很大的好處,要是能趁此除掉盧妃,她就可以在王府裏徹徹底底的揚眉吐氣了。

本著這樣的想法,我最終對清奴和盤托出了我的計劃,只不過略去了郁久閭氏在這件事裏面的角色,只說是我自己欲報覆盧雙妙的一環。最後我把郁久閭氏準備的咒符和據說是病人燒成的骨灰偷偷給了清奴,叫她帶回王府後藏在自己房間裏,然後就說是盧妃咒她。按郁久閭氏的想法,是要把這骨灰撒在清奴床上,說盧妃咒她病死,現在清奴懷孕了,那借口就更好編了。

清奴剛聽我說完時,還驚俱不已,可她到底已經在王府裏生活了幾年,很快就鎮定了下來。“公主確定這樣做,就能讓王妃落罪?”

“謀害王嗣是重罪,何況人人都懷疑她有前科。”我越想越覺得此事可行,對清奴的話也不由帶上幾份信心,“而且奚錚對奚峽一向寵信,要是讓他知道盧妃又要害奚峽的孩子,還會保住她的封號?”

清奴默默思索良久,終於對我重重點頭,“奴婢明白了,為了奴婢自己,也為了三皇子,公主就等著奴婢的消息吧。”

清奴毫不遲疑地接下了這件事情,然後向我告辭。與兩年前我求她幫我私逃時比,她更加果斷和大膽了,其實誣陷盧妃的事也並不是那麽萬無一失,如果她做的不隱蔽,就有可能被盧妃反咬一口,但清奴對我的保證卻顯出了她今時今日的自信。

我隨後又將清奴懷孕的消息告訴了郁久閭氏,她也十分高興,說這是天賜的機會,絕對是個好兆頭。我對“天賜”、“兆頭”之類的倒不大在乎,只耐心等待著常山王府那邊的動靜,結果就在八月中,聽說了盧妃毒害清奴,將藏紅花水參在漿酪裏導致清奴流產的消息。

用藏紅花的法子可不是我們的主意,我剛聽說時還奇怪清奴為什麽臨時換了一個方法,但隨後銀葉打探來的消息卻讓我大吃一驚。

“你說什麽?清奴真的流產了?”我萬分震驚,甚至沒顧上掩藏這話裏面的馬腳。

銀葉也被我這問的一頭霧水,可她沒細想,只是又重覆了一遍,“是、是真的……是真的流產了,聽說還是一個男孩。”

我呆呆的跌坐在榻上,滿心詫異。怎麽會這樣?難道就在清奴陷害盧妃的時候,盧妃也真的要毒害清奴?可我還特地提醒過她,她自己也很小心,怎麽這麽容易就著了道?而且聽銀葉說,這次不是別人猜忌盧妃,是盧妃自己被人贓並獲,因為清奴是在盧妃給她送點心和漿酪後流產的,然後就從那漿酪裏查出了藏紅花。盧妃事後一直為自己喊冤,但因為事實俱在,加上府裏人早就對她不滿,墻倒眾人推,這罪名便坐實了。

之後的事態就隨著郁久閭氏的預料一步一步蔓延了開來。奚錚聽說此事後果然大怒,清奴是他賞賜給奚峽的,這個孩子也是奚峽的第一個孩子,盧妃的行為在他看來等於是要讓奚峽絕嗣,他當即就下令革去盧氏王妃封號,將她下獄。過了幾天,又以教女無方的罪名革去盧妃父親成國公的爵位,全家削官為民。然後由成國公的事起頭,接連查出不少盧家子弟以前的惡行惡跡,連朝中的禦史臺都跟發酒瘋似的一波波彈劾盧家。結果這個起源於盧妃自己行為不檢的案子,轟轟烈烈持續了一個月,演變成了對整個範陽盧氏的秋後算賬,經此一事,盧家元氣大傷,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盧雙妙那一支。

事情如此順利,令郁久閭氏無比滿意,至於清奴究竟為什麽會真流產,她並不關心,只是心情頗好的讓我等著看盧雙妙倒黴,不過我現在只擔憂清奴,倒把看盧雙妙的好戲暫時拋到了一邊。

好不容易等到盧家的事態逐漸平息,我請求奚錚讓我去王府裏探望清奴,他考慮到我與清奴的特殊關系,終於在重陽節這天讓我在出席華林園宴席之前去了趟常山王府。可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當我見過猶帶病色、臥床休息的清奴,詢問她流產的原因時,她卻並不傷心難過,而在湊近我低聲耳語道:“是奴婢自己給自己下的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