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念離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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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一,我回宮待嫁的前一天。

一大早,我就與修思收拾好行裝去拜會陸家的父母。因為我是公主,所以下嫁以來除了第一天的新婦之禮外,再不曾對陸家雙親行過什麽大禮。之後分府而居,也就沒了行禮的機會,可今日為訣別之時,我認為還是應該還老人一份禮節的。

“其實……你不用做到這份上。”梳妝的時候,修思就站在我的身後,他接過侍女為我轉杯的一件我平素並不喜歡的簡樸灰衫,有感而發。

我確實一向喜歡色彩艷麗多姿的衣服,可此番我以休妻身份上門,不能穿得花哨,因找不到合適的衣衫,這身裝扮還是新置的。他為我穿上之後,我對著鏡子理了理胸前的前襟,這身從來不曾試過的樣式,讓我覺得別有一番味道,只是出於心理的作用,這味道中卻透著濃濃的愁緒。

“沒關系,我知道不用跟你談什麽補償,但我確實很對不起姑舅他們。”

我與修思離異之事,雖然做成陸家休我的樣子,可真實情形早已人盡皆知。縱使說成是為國為民的大義,可到底是折損了陸氏的名譽。一想到印象中公公淡薄而嚴肅的神情,我就覺得還是應該這樣登門。

陸家之前已接到我要前往的通知,也是一大早就布置了一桌精致的膳食。我與修思被管家引至用膳之處,便一眼望見全家人都已端坐在圓桌邊上。

修思的母親庾氏夫人見到我後,似乎下意識的還想起身行禮,卻中途頓了一下,又尷尬地坐了回去。我註意到她是看了看公公的臉色,便也不說什麽,只是從偏門入內,先將隨身帶著的禮物獻於公公面前。

公公因前些日子的牢獄之災,憔悴了不少。他一向秉持君子之禮,卻因為我的事被扣了個瀆職的汙名扔進了大牢,心裏肯定懷著不滿,奈何又不能在小輩面前發洩,所以我很理解他面對我時無奈可又隱隱不忿的神情。

公公一只手撫摸著我獻上的漆盒,卻是沈默不言,淡淡對我答拜。然後我又接過侍女遞上的另一個禮盒,再送到婆婆面前,接著退至堂前,與修思一道對著兩位老人躬身下拜。

“新婦入陸家兩年,未曾侍奉過姑舅一天,自知德行有虧,今日出離此門,特來拜別。”

“這……這,不敢不敢!”還是婆婆最先忍不住,連忙起來拉我。她出身名門,一向矜持而端莊,這時卻淚眼婆娑起來,想對我說些什麽,可最終又什麽也沒說。

公公的面容也有些松動,我聽到他輕嘆了一口氣道:“公主請起來吧,我與拙荊都知道公主的委屈,公主實待我陸家不薄,是我陸家與公主無緣了。”說著便將我讓到座位上,一家人開始用膳。

我也曾在陸府用過家宴,陸氏家教嚴厲,飯桌上不怎麽見喧嘩,但今天又格外的安靜,且帶著許多的沈重。陸修然與他的夫人,還有陸家另幾位公子小姐都不言不語,悶頭吃飯。間或有幾個與我相交的小姑子,時不時偷看我幾眼,雙眼中還似有惋惜。

這實在是一群疏離但並不失善良與溫情的家人,等到了北朝,我不知自己可還有如此的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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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用罷,我又親自奉茶於二老,清脆的瓷器聲音響於空曠的廳堂內,卻不覺得悅耳。一切禮節走過一遍後,隨同我與修思一道來的一位宮中內侍終於走上前來,他是父皇遣來的見證人,而我見到他捧著的漆盤上的那張薄薄紙劄,心臟就仿佛漏了一拍。

紙上的內容我早就看過的了,但此時又面對一次,還是忍不住想要閉上眼睛、捂上耳朵。不想讓這最後一道擊破我防線的利劍,逼我直面赤*裸裸的現實。

“蓋說夫婦之緣,恩深義重,懷合巹之歡,念同牢之樂,□□並膝,花顏共坐。奈何妻至今未育,有違孝道,今已不和,難歸一意,就此分離。特聚會二親,以求一別。願妻相離之後,重梳蟬鬢,美裙娥眉,一別兩寬,各生歡喜。隆景二十五八月初一,謹立此書。”

內侍是父皇身邊懂得臉色的一個老仆,這種場合竟也能做出副感同身受的悲戚感。他尖細的嗓音念完一遍後,便將休書放置桌面上,朝修思一請道:“請陸常侍署名吧。”

陸常侍?這稱呼讓我不由地一滯。

是啊,從今天起,修思只是散騎常侍而不再是駙馬都尉,他是與我劉洛妃再也沒有瓜葛的陸修思了。

我無意識地收緊了袖中的手掌,看著修思一步一步地走向那紙休書,他站在我的右前,沒有回頭看我一眼,只是直直地盯著那張紙。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他才提起了筆來,沾了沾墨,所有的動作都比平日緩慢上幾分,仿佛受刑的囚犯,還在拖延等待奇跡的降臨。望著修思僵直的側面身影,只讓我慶辛作為被休的一方,我不需要面對“署名”這樣的酷刑。

然而最終,什麽奇跡都沒有發生,修思擡起的手腕一落,我也閉上了眼睛,不願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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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了。”我視線向下,只看見修思素潔的袍角,腦海中有千言萬語,最後只匯聚成了這一句。

離開陸家後,我將直接回到建章宮。如今已同所有人都行過別禮,又只剩下我們夫妻二人相對——哦,對了,我們已不是夫妻。

“……到了那邊……公主務必珍重……你平時多有意氣之爭,也……該稍稍收斂一些了,北朝畢竟……”修思的聲音很低,說到最後自己也說不下去了,想必他很明白,這些勸告不僅他開不了口,我聽了也不會高興。可是我知道,他這些與我父母如出一轍的告誡並不是因為擔心我的行差就錯會對朝廷造成的不利。修思在乎的只是我本人,他希望我無論在哪裏,都能安享富貴榮華,獲得夫君的疼愛,哪怕他根本不想讓別的男人擁有這種權利。

可我擡起頭來,看著修思低著的頭顱和他發絲下緊皺的眉峰,卻說不出同樣的話。我說不出“希望你再覓一溫柔女子,照顧你、愛你、替你生兒育女”,我說不出任何一句祝福他未來的話。我的出身讓我習慣了獨享,而修思是我最珍視的人,我決定用自己的餘生去懷念與他同有的那段日子,又怎麽甘心將他讓給別人。所以我吸足一口氣,壓下心中快要膨脹溢出的酸意,只是說了兩個字:

“保重。”

保重……從此以後,相隔萬裏,雁難成書。

從此以後,江水湯湯,與君長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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